車子開到雷電神社停車場,關掉引擎。瞬間,黑暗與靜寂包圍了我們。
「……燈開著呢。」
姐姐用手指著鳥居對面的、位於神社院內右手邊的社務所。
三個人下了車,夕見拿出從旅館借用的手電筒。只有一個手電筒,開啟後,那微弱的光,似乎更顯出周圍的黑暗。我跟在夕見後面,姐姐在我身後,我們斜穿過神社院內,朝著燈亮的地方走去。
我敲敲社務所的門,一會兒,希惠探頭出來了。和白天一樣,她還穿著一身白色神官服。三天後就是神鳴講祭祀了,她還在忙著準備吧。
「我們把車停在停車場了,可以吧?」
我們直說想去雷場那裡拍星星。希惠面無表情地瞥了我們一眼,簡短回答說,沒關係,但請小心,別發生意外事故。說完就關上了門。對於希惠冷漠的態度,夕見做出顫抖的樣子,姐姐拍拍她的後背。
從禮拜殿旁邊穿過,一進入山路,腳下就升起一股冰凍般的寒氣。
「夕見喜歡攝影,是受爺爺的影響嗎?」
姐姐的聲音漸漸被黑暗吞噬。
「與其說是影響,更多是遺傳吧。」
夕見拿手電筒上下左右搖晃著,照著前面的路。從這裡到雷場只有一條路,但並不是筆直的,前方的視野變幻莫測。
「畢竟,在最近聽說毒蘑菇案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爺爺喜愛拍照。」
原本很喜歡拍照的父親,在母親去世後,再也沒有拿起過相機,也再未聊起過拍照的話題。夕見上高中二年級時,用攢的零花錢和打工錢買了單反相機,後來上大學選擇了攝影專業。在這兩個時間節點,父親從來沒有提起自己的攝影愛好,我也沒說什麼。
「照相機的事情也一樣,我根本不瞭解爺爺。來到這裡,才重新瞭解。」
我在旅館喝的本地酒有點兒上頭了,爬著陡峭的山路,冰冷的空氣卻在逐漸使手腳失去知覺。我的意識有點兒模糊,感覺不規則晃動的手電筒光,像是自己在上下左右搖晃一般。倏忽間,搖曳在光中的樹影,又像是不明生物在蠕動。
「這裡長蘑菇嗎?」
夕見把手電筒照向旁邊。我們嗅到溼潤的泥土氣息,聽到像在低聲細語的樹葉摩擦聲。光照中,如巨蛇般的樹根忽隱忽現。從「蛇」的側腹部伸出一團團像惡性腫瘤般的東西,那大概就是叢生的蘑菇吧。光照轉向正面,細碎不成形的落葉,從前面向這邊吹來。光的側面又出現了一團團圓形的東西,我一邊看著它們,在腦海中浮現出父親喜悅的臉龐,於是伸出雙手。
「大概就是這兒?」
夕見的聲音讓我回過神兒來。
呈現在眼前的就是寬闊的雷場。樹木稀疏,有兩個網球場大小。在入口處,我們停下腳步。
「太……」
夕見看向天空。
雷場被群星環抱著。環顧四周,滿眼都是白光流動。小時候來過這裡幾次,但晚上卻是第一次來。回望身後,越後山脈的山脊線在遠處延伸著。漆黑的山影,看起來好似歪斜的無底洞。
「絕對是在這裡拍的。」
夕見從雙肩包中取出攝影集,用手電筒照著頁碼,找到攝影家八津川京子拍的流星照片。開啟一看,照片中山脊線的位置和形狀,確實無限接近此處所見。不過,相機的位置似乎還要靠深處一點兒。
「咦……什麼聲音?」
聽夕見一說,我和姐姐才注意到。有一種持續不間斷的聲音,像蛇威脅敵人時發出的一樣。一旦意識到,就清晰地傳到耳邊,不可思議的是,剛才居然沒注意到。聲音來自身後嗎?我轉身看,沒有手電筒照明,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一束圓錐形的光,孤零零地亮著。
不知那到底是什麼,也不知它的大小和遠近。雷場深處應該是地面中斷的崖壁,而那束光看起來似乎在更深遠的地方,像是浮在空中,一動不動。奇妙的聲音不斷持續著,我側耳傾聽,好像是從發光處傳來。
我正奇怪聲音和光束來自何方,只見夕見默默地朝那邊走去,拿著手電筒漸行漸遠,我和姐姐也追了過去。聲音越發清晰,前面浮現的光束也在視野中逐漸變大。向前走了一段路,夕見用手電筒照過去,出現了人的身影。剛才見到的光,似乎是那個人頭上戴的燈。我們不知對方在做什麼,照著手電筒接近,那個身影也沒反應。
距離只有幾米遠時,我們看到了對方的全身。身材瘦長,長髮束在後面。我洗好澡回房間時,曾看到有人進入隔壁房間,感覺與眼前這個人有點兒像。當時我和夕見還爭論過人影到底是男是女。此刻,浮現在手電筒光中的側臉,顯然是男性。
我們停下腳步,等待對方反應。男人戴著眼鏡,側臉轉向這邊,他正在往三腳架上安裝單反相機。脖子上還掛著另一個單反相機。腰帶上掛著一臺行動式收音機,剛剛持續的聲音就來自這裡。
「晚上好。」
最終還是夕見先打了招呼,對方和我們一樣大吃一驚,往後跳了一大步。他警惕地彎著腰,凝視著我們。看不出多他大年齡,既像老成的青年,也像矯健的老者。他說「完……」,那聲音,也給我同樣的印象。「完……全沒注意到。」
男人站起身,他的頭燈正好照著我的眼睛。他慌忙轉動額頭的帶子,將光照向旁邊,恭恭敬敬地低頭致意。
「抱歉,晚上好。」
不論怎麼專注,在如此寂靜之處有人說話,臉還被手電筒光照到,他居然沒注意到。我正納悶兒,他也沒抬頭,不知怎麼,感覺他的目光一直朝向夕見那邊。
「我正想拍照呢。」
他說出了顯而易見之事,漸漸抬起頭。雙眼仍然朝著夕見看。
「……是防雷的嗎?」
我指著一直髮出雜音的收音機問,心想他是否要用am中波感知雷電雲?可是,他搖搖頭,回了一句我沒馬上明白的話。
「流星突入大氣圈發光時,周邊的大氣會暫時形成高密度電離層,反射fm電波,叫作流星散射通訊。」
他看看我們的表情,馬上交替使用手勢和身體姿勢重新進行說明,原來他是在等待流星。先將收音機的頻率調到某個遠處的fm廣播電臺。可是,fm電波與am不同,容易受到物體影響,因山體干擾,很難接收到。不過,一旦流星接近,fm電波就會受其影響,發生反射,原本接收不到的電波就可以到達了。就是說,一旦聽到收音機裡的聲音,說明流星就在附近出現。大概就是這個原理。
「總之,我是用它來感知流星的。」
男人給我們看看他腰間的收音機,看起來似乎是便宜貨。
「那個……您為什麼在這裡拍流星呢?」
夕見不可思議地問。在自己想拍流星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人搶先一步來了,她當然要問了。
「以前,我母親曾經在這兒拍過。」
「您母親……?」
「就是這個人。」
令人吃驚的是,男人用手指的是夕見拿著的八津川京子的攝影集。夕見看看攝影集,看看男人,再看看攝影集,大聲說:
「您是……八津川京子的兒子?」
噗哈哈,男人怪笑著,扶了扶眼鏡。
「從年齡看,也不像八津川女士的兒子呀!」
興奮的夕見不停問來問去,男人一一作答。據他說他叫彩根,確實是已故的八津川女士的獨生子,一邊研究各地鄉土歷史,一邊在全國各地拍照,還發表了幾部著作。
「你們是?」
被這麼一問,夕見雖然還興奮著,卻也按照事先設定的角色,介紹我是編輯深川,姐姐是撰稿人古橋,她自己是攝影師,是八津川京子的忠實粉絲。
「實際上,剛剛在民宿,我看見彩根先生您進房間了,我們就住在您隔壁。」
「啊,是嗎?我也在想,好像來了一家人。哎呀,如果太吵,就對不住了啊。我呢,有自言自語的毛病。」
「完全沒聽到呀,您別在意。我也在這裡拍照,可以嗎?」
彩根微笑著說,請,請。將自己的三腳架往邊上挪了挪。這裡地方很大,不挪也沒關係。夕見把手電筒遞給姐姐,從雙肩包中取出三腳架放好。此時,彩根的收音機依然雜音不斷。
「幾天前,您曾經和雷電神社的宮司交談過嗎?」
因為他是研究鄉土歷史的,我想可能是他,就問了問。果然如我所料,他為調查神鳴講來到這個村子,也見過了雷電神社的宮司。希惠說曾經有人來過,說了一個非名非姓的稱呼,似乎就是這位彩根先生。
「我是順便來這裡拍流星。追尋母親拍照的地方,走遍整個日本,這本來就像是我的畢生事業。哦,對不起,我先做一下拍照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