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相機和三腳架改變一下方向,又繼續說起來。我們並沒問他,他卻把之前調查所得的知識告訴了我們。
「據說,羽田上村之所以自古以來就祭祀雷神,是因為遭遇雷擊的地方,蘑菇長得多……」
這的確是科學事實。雷擊之後,蘑菇真的長得多,有時甚至會有兩倍以上的收成。原因是,感受到電流的蘑菇會讓它的子實體,即傘蓋部分急速成長,努力要生出更多的子孫。
「一個強有力的說法是,對蘑菇而言,雷擊是可能導致自己滅絕的恐怖之物,因此,它們必須事先留下儘可能多的分身,於是就自動使傘蓋急速成長。其他作物,比如水稻之類的,遇到雷擊也會豐收。因此,日本自古就將雷視為神聖之物。詞源也是由神而來。‘神在咆哮’,就是‘雷’,這個詞源,太棒了。」
他調整好相機後,又幫夕見設定。
「不是有‘紙垂’這種東西嗎?就是裝飾在神社,或吊掛在圓形年糕上,將白紙一點點摺疊起來的東西。據說這也是象徵閃電的。相撲入場式,橫綱的刺繡護身帶,都要用紙垂裝飾,據說也是因為相撲本來就是祈禱五穀豐登的祭祀儀式。好,這個也準備完畢。」
彩根說完的同時,準備工作也完成了。他將兩手放在腰部,雖然穿著羽絨服,但也能看出他的腰身很細。黑暗中,兩隻三腳架如兄妹般並排著,置於其上的兩臺單反相機鏡頭,對著遙遠的越後山脈的山脊線。
「好,接下來只剩等待流星了。」
兩人單手拿著裝在相機上的遙控快門,準備拍照。彩根將頭燈轉到腦後,夕見也關掉手電筒,相機前方一片黑暗。
「彩根先生操作這個相機很熟練,您用了多長時間?」
彩根正要回答夕見的問題,收音機的雜音突然消失,傳來男人的說話聲。
收音機捕捉到了播放電波。
「不會吧。」彩根將拳頭伸向天空,夕見也迅速握緊右手。兩人都按下了遙控快門。彩根將空無一物的左手也舉起來,不知為何還彎下腰,姿勢就像初學滑雪的人。兩人的呼吸、同等間隔多次按下快門的聲音。收音機裡再次傳來雜音,但是,只有一瞬間,極短且聽不清內容的男聲又在耳邊響起,同時,在視線的上半部分,夜空被切割成一條直線。
實際上,那真是如夢幻般的瞬間。
幾秒鐘之內,大家全都靜止不動。天空中再無動靜,掛在彩根腰部的收音機只剩下雜音。
「大概……」
夕見的聲音有些顫抖。
「剛剛拍到了!」
彩根輕輕點頭,接著,兩人像約好一般互相看看對方。彩根將頭燈轉回到額頭上,在那光亮中,夕見雙目圓睜,像鼓起來一樣。
「確認一下吧。我的是膠捲,用那個……你的那個……相機看!」
彩根結結巴巴地說著,夕見趕緊從三腳架上拿下相機,我們將臉湊在一起,盯著螢幕。夕見顯示出第一張照片,拍攝角度與八津川京子攝影集當中的一模一樣。整體畫面中,天空的大小,山影的樣子,山脊線的形狀。並且,從天空的左上到右下,一條如劃痕般的白色直線,清晰延伸,將黑暗斜分開來。
「這個……連流星劃過的地方都一樣啊。」
姐姐說,雙手握住夕見的手臂。確實,螢幕顯示的照片上,就連流星的軌跡,也和八津川京子的照片完全一致。
「哎呀,竟然有這樣的事情啊……」
彩根也感嘆不已,彎曲著瘦長的身體,盯著照片不斷感嘆著。夕見呢,靜靜地,一聲不吭。她來到雷場,就是想和自己崇拜的攝影家在同樣的地方,拍出同樣的構圖,但是,她怎麼也不會想到,竟然拍出瞭如此相近的照片。
這時,有個低沉的聲音震動著鼓膜。
我知道這個聲音——在這個村子生活時,我無數次聽過的聲音。我仰望天空。曾經璀璨閃耀的群星,蹤跡全無。短短一瞬間,烏雲就遮蔽天空了嗎?不,不對。大概只是在黑暗中曾經看著燈光的緣故,眼前就模糊不清了。持續仰望天空,漸漸地,雙眼再次看見了群星。剛才的響聲,是心理作用嗎?我扭頭往後看,瞬間,冰冷的手捂住胸口。
沒有星。
雷場深處,地面中斷成崖壁的方向。此處看不見的日本海橫亙之處。這次,眼睛看得很清晰,的確是雲層在逐漸擴充套件。可能是上空吹著強風,烏雲迅速吞噬追趕著群星。我沒和彩根打招呼,將手伸向他腰間發出雜音的收音機。
「啊,很吵嗎?」
「不——」
我將接收電波調到am。胡亂旋轉調頻按鈕,在聽到人聲時停止。一個年輕的男性在說著什麼,儘管聲音清晰,很顯然,也夾雜著「嘎嘎」的不自然雜音。
「回去吧!」
我的聲音中交織著焦躁不安,彩根應該聽出來了,但他卻高興地看著天空說:「要打雷了吧。」
「我還想可能不會打雷呢。也許能拍到閃電,若能在雷神掌控的羽田上村拍到雷,那就再好不過了。」
他用頭燈照著手邊,開始給相機蓋上防雨罩。夕見一看,也將自己的相機放回到三腳架上。
「危險,回去吧。」我小聲告訴夕見。
彩根笑著說:「沒關係的。據說人被雷擊的機率是千萬分之一。比中彩票的機率低多了。」
「和機率沒關係。」
天空在轟鳴。聲音巨大,使腹部劇烈震動。我迅速看向姐姐的同時,周圍被一片白光照射。姐姐凍結般的臉,後面林立的樹木。一切如白晝般閃現又消失,之後是撕裂天空般的巨大雷鳴。我正要抓住夕見和姐姐的手臂離開這裡,姐姐卻搶先一步迅速跑開了,喉嚨裡像呻吟一般發出「唉」的叫聲。夕見趕緊用手電筒照向那邊,姐姐的背影消失在樹林中。如今想來,那是正確的判斷。比起樹木稀疏之處,密林叢生的地方遭遇雷擊的可能性要小得多。但是,姐姐是不是瞬間做出這個判斷才開始跑的?我並不清楚。為了追上姐姐,我從夕見手中奪過手電筒。
「回到雷場入口處!不要接近單棵樹木!」
等不及夕見回答,我就朝姐姐躲進的樹林跑去。第一滴冰冷的雨點打在額頭上。幾秒後,如拋灑小石子的聲音響徹四周,瞬間增多的雨點開始擊打全身。頭上還沒有烏雲,似乎是空中的風將雨點吹向這裡。我跑進樹林,不見姐姐的身影。聳立的樹幹遮擋了視線,什麼都看不見。我大聲喊著姐姐,在樹木間穿梭。此刻,天空像壓抑著憤怒般開始轟鳴,那轟鳴聲正在一秒秒靠近,我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肌膚感覺到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絆住了我的右腳。我整個身子翻轉起來,肩膀重重地撞向潮溼的地面。我扒拉著泥土站起身,右手中的手電筒不見了。我慌忙轉過頭,稍遠處有一束橫向的光。雖然並沒多遠,但前面一片黑暗,感覺就像與世隔絕一般。我像爬行動物一樣往前爬。雨水落到後脖頸,肺部滿是潮溼泥土的氣息,我向前伸出手。可是,就在我馬上碰到手電筒之前,光亮中出現了一個人的鞋子,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明白嗎?」
我只能看到沾滿汙泥的鞋子和工裝褲,還有在腰間晃動的挎包。來人的上半身淹沒在黑暗中,無法看清。
然而,那聲音,我絕不會聽錯。
「……你明白嗎?」
他為什麼在這裡?
「你以為自己能逃掉吧?」
我以為自己能逃掉?我從來沒有認為,我能逃掉。而且,這次也不是深思熟慮之後採取的行動。我只是一心想離開,才來到這個村子。我只是一心想帶夕見逃離這個男人的視線。哪裡會想到,我們竟然暴露了行蹤。
「抱歉,我急需錢用啊!」
雨點本應激烈敲打著頭上的枝葉——空中的雷電雲應該在持續轟鳴,可是,我全都聽不到。我聽見的,只有這個男人冷漠的聲音。
「今晚之內,你就找個地方取現金。開車就能找到便利店吧!」
接到這個男人電話的第一天,我就深感恐怖。但此時的恐怖增大了數倍,充滿整個肺臟。逃不掉了。逃不掉了——逃不掉了。無聲的喊叫響徹腦海。五十萬日元也好,一百萬日元也罷,只要能守護夕見的一生,我都可以給你。但是,這永遠不會結束。這個男人是何許人,我不知道。可是,他知曉事故的真相,這個事實永遠無法改變。
「你非要拒絕的話,我現在可以馬上告訴她本人。」
渾身是血、倒在地面的悅子的身體。如跳舞般四散的手腳。小轎車粉碎的前擋風玻璃。白色陶瓷碎片上用萬能筆寫的「薊花」字樣。
——爸爸的花,會長大的哦。
——花,要朝著太陽才會長大哦。
天空炸裂了。轟鳴聲貫穿兩耳,湧入大腦,我根本聽不到男人在說什麼。滾落的手電筒的光往側面照著,映出我的身影。孩提時代的我。雙手拿著蘑菇。站在面前的男人。
——在哪裡……
回過神兒來,我正手握電筒,踩著潮溼的地面奔跑。我想同時逃脫現實和記憶,於是拼命動著雙腳。雨點如子彈一樣從正面擊打全身,土變成了泥,沒跑幾步就跌倒在地。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跑,只是用手電筒胡亂照射著。樹叢那邊有人影晃動,馬上又消失不見。逃不掉了。逃不掉了。滿腦子都在大聲叫喊,雙眼馬上要被擠出來似的。不知何時,手電筒再次掉落,我呻吟著雙手抓住泥土。雷聲轟鳴。巨大的閃光將周圍景色照成一片白色。樹叢前方再次出現男人的身影。雷場深處。形成崖壁之地。閃電消失後,我一直一動不動,緊緊盯著那個地方。
——沒錯。
父親離開村莊時說的話。
我不知道當時這句話的含義,但是,父親的聲音中飽含著某種強烈的情感。那聲音雖然很小,幾乎像自言自語,但我確實感覺到了。
沒錯。
我用雙手按下泥土,站起身。手電筒仍然滾落在地,我緊緊盯著男人所在的地方,像在雨中游泳一般,朝那個方向走去。沒錯。沒錯。這個聲音交替拽著我的雙腳,帶我穿過左右的樹影。樹影的動作進一步加快,打在臉上的雨點越來越密,像穿越黑暗般,我奔跑起來。巨大的閃電將視線縱向切割,這時,我清晰地看到了站在雷場邊緣的男人。我聽到了自己的叫喊。那叫喊與撕裂空氣的炸裂聲重合,明明很近,卻感覺很遠,就像三十年前從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如今才聽到一般。在重合扭曲的時間中,轉換的世界將男人的存在從我眼前抹去了。之後,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我渾身溼透,呆立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