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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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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和朋友在家裡辦生日晚會。姐姐突然說。

那是十月中旬,我們從羽田上村搬到埼玉的半年後。

姐姐生日當天,我離開學校後,沒有回家。無所事事地在外消磨時光。在街上走來走去,眺望附近的荒川河,在遊戲中心看別人玩兒俄羅斯方塊。公寓狹小,我不想和姐姐的新朋友碰面。

我知道姐姐還在用那個龍貓筆袋,就半路順便去了雜貨店,買了一個更成熟些的、像拼圖一樣貼著假花的筆袋。它幾乎花光了我攢的零花錢,那是父親偶爾給我的。

那是個秋天,太陽落山,天黑了,為保險起見,我還是沒回家。一個人走夜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很害怕。所以,最後就站在車站旁邊光線比較亮的地方。大人們路過時可能會提醒我不要夜裡外出,我就看著周圍,假裝在等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和我打招呼,人們毫不在意的腳步聲加劇了我的不安。父親通常是晚上八點半下班回來,為了不被父親發現,一直撐到那之前,我才往家走。

開啟房門,一看門口沒有多餘的鞋子,我就放心了。可是,剎那間,姐姐一臉怒氣地從走廊過來了。她穿著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淡藍色襯衫,戴著母親之前戴過的細鎖鏈式項鍊。她問我在什麼地方幹什麼了。我站在門口如實回答。然後,姐姐呵斥道:「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看到她臉上有淚痕,我心中湧起強烈的悔恨。但是,我沒能道歉,而是手臂擦著她的襯衫,從姐姐身邊走了過去。進入房間後,發現正中央的餐桌上,擺放著姐姐事先買好的袋裝紅茶、紙杯、薯條和百奇小餅乾,都是沒開封的。我問,生日晚會怎樣啊。隨後走進房間的姐姐一邊收拾餐桌上的東西,一邊說「不知道」。剛才一直瞪著我的雙眼,沒朝我看。

——別告訴爸爸啊。

她馬上就注意到,晚會沒辦成的事被我看穿了。

——幸人今天晚回家的事,我也不會告訴爸爸的。

從來不和父親說話的姐姐,居然提出了這樣的交換條件。我故意隨便點點頭,想起了放在書包裡的生日禮物。但最終,我還是沒能把它送給姐姐。之後,雖然過去了很多年,但我因為害怕讓姐姐想起那個泡了湯的生日晚會,直到現在,那個貼著假花的筆袋,還在我自己手裡。

沒來參加生日晚會的那些人,可能就是曾經取笑姐姐的那些人,當時,我真想把她們殺了。我當時真這樣想,被警察抓住也沒關係。但是,就像姐姐被嘲笑是小流氓時一樣,我還是什麼也沒做,只是偷偷哭了幾次。鑽進被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卻沒有我自己。在夢中,姐姐開心地準備著生日晚會,準備好後,滿足地看著擺著點心和紙杯的餐桌。就這樣,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天色已暗,姐姐開啟電燈。熒光燈下,姐姐面無表情地看著被照成白色的餐桌。終於,她的膝蓋像被抽去骨頭般彎曲下來,姐姐坐在地板上開始哭泣。雖然家裡沒有別人,姐姐卻捂住臉,壓低聲音。——這個情景,實際上是否存在,我並不知道。從生日的第二天開始,姐姐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活潑開朗如前。至少在我面前,她沒流過眼淚。想來,直到現在,我只見過姐姐哭過一次,就在母親去世時。

而現在,姐姐在我面前哭泣。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在雷電社務所。相向擺放的一對沙發上,我和彩根坐一個,姐姐和夕見坐一個。姐姐瘦弱的肩膀靠著夕見,不停抽泣著。

開著煤油取暖爐,房間的溫度很高,但是,渾身溼透的我們,都幾乎沒了體溫。脫下溼透的外衣,我們變成了這副模樣。不能脫掉長袖襯衫的姐姐,穿著短袖t恤的夕見,只穿著一件汗衫的我和彩根。室內籠罩著煤油和溼衣服的氣味。

雷擊就發生在眼前,之後,我抓著坐在泥濘中的姐姐的手臂,回到了雷場入口處。彩根戴著頭燈在那邊等候,我馬上就知道了入口的方向。從那裡沿著山路下山時,姐姐一直放聲大哭。電閃雷鳴仍在持續,她好像已經根本不在乎一樣,不停地哭泣。

終於到達了雷電神社,敲敲社務所的門,不等我們說明,希惠就請我們進了屋內。之後,她往煤油取暖爐中加些煤油,讓幾乎走不動路的姐姐脫下外套,從工作間拿來很多毛巾。

「我鋪了被子,那位女士……」

希惠從裡面的稍微高出一段的和式房間中探出頭來說。

「還是把衣服脫了,好好擦擦身,稍微躺一下比較好吧。我還準備了替換的衣服,是我的衣服,抱歉啊。」

夕見慢慢將姐姐從沙發上拉起來,讓她靠著自己,朝裡面走去。三十一年前母親失蹤時,四位大佬就是在這個和式房間飲酒,慶祝前夜祭。從半開的推拉門,可以看見白色被子。被子鋪在房間靠裡的地方,清掃窗旁邊。被子跟前是用木板蓋住的地爐,上面放著一張舊矮桌。夕見和姐姐進去後,夕見關上房門,朝工作間走去,傳來金屬器皿碰撞的響聲。

「這位撰稿人……好像很怕打雷嘛。」

彩根將臉湊過來,小聲說。

「不光是雷,好像她看到了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一樣。」

「沒有比雷更可怕的東西了。」

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說出了這句話。彩根點點頭,似乎在說「確實」,將手臂交叉於消瘦的胸前。因為寒冷,他毛髮豎起,顯得更加年輕,即使在明亮之處,仍然看不出他大概的年齡。

「請喝點兒水吧。」

希惠端來了放著熱水的茶杯,將兩隻放在桌上,另兩隻放在托盤上,端著走向和式房間。她在門口打聲招呼,夕見稍微開開門,表達謝意後端過茶杯,再輕輕關上門。

「冬天的雷,規模非常大啊!」

彩根用汗衫前襟擦了擦眼鏡,將鏡片對著天花板的燈光。

「說是有夏天雷聲的數十倍,甚至數百倍的能量。對照看冬夏的閃電照片,各具特徵,很有趣呢。冬天的雷,是將許多閃電聚整合一體。整體的形狀,怎麼說呢?就像抬起頭的八岐大蛇。」

不管是剛剛在雷場落下的雷,還是三十年前擊中我和姐姐的雷,從遠處看,是不是都是這種形狀呢?

「夏天打雷,一個閃電不是會分散著落下來嗎?就像咱們畫雷電的畫面時,都是那種感覺。那是因為,首先,被叫作領隊的雷的先頭部隊,從雲層中一邊分支一邊延伸開來,觸到地面時發出電流。而冬天的情況與之相反,因為雷電雲很低,領隊就從建築和樹上往上延伸,分散之後進入雲層,每個尖端都一下子發出電流。因此,能量集中於一處,形成了超級巨大之物。」

他一邊說一邊喝著熱水,好像很好喝的樣子。

「哎呀,不過,對善良的我們而言,太過分了吧。畢竟,不是說,雷是神的懲罰嗎?希臘神話中的宙斯、羅馬神話中的朱庇特,這些神,都對犯罪者施以雷擊。而且,在非洲,據說遭雷擊而死也是被神懲罰所致,家人們還要拼命隱瞞呢。唉,所以說呢……」

自言自語半天,彩根喝乾茶杯中的熱水站起身,從桌上拿起包著毛巾的照相機。他共帶了兩臺相機,這臺是他在雷場裝在三腳架上的,比較老的膠捲相機。

「這條毛巾,我借用一下應該沒問題吧?下山時再下雨就麻煩了。我想就這樣包著放在包裡……」

「您要走了嗎?」

我問道。這才注意到外面的滂沱大雨聲已經變成了雨滴聲。

「嗯,這臺相機剛剛蓋了防雨罩,倒沒怎麼淋溼,但不早處理一下,還是怕出問題。這臺相機原來是我母親用的,已經很老了。」

「您的車呢?」

「我本來就是走過來的。這裡也沒多遠。那位撰稿人,大概還沒恢復好,我就先回旅館了。——對不住了啊!」

他去工作間和希惠打招呼,表達謝意,並說要借用一下毛巾。希惠簡短回答說沒關係。彩根到取暖爐旁邊拿起在那兒晾著的運動套裝和外套,檢查一下是否幹了。可能都還很溼吧,彩根只好苦笑著,費力地穿上。

「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將用毛巾包裹的相機放進包裡,朝門口走。我目送他出去,夕見從和式房間出來,坐在我旁邊。

「亞沙實姑姑,是不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情啊?」

「……沒關係。」

我把右手放在夕見的左手上。我從來沒想象過,會如此這般觸控到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兒的手。從小學三四年級開始,我們並肩走路時,夕見就不再拉著我的手了。因為沒有母親,她與父親牽手走路的時間,應該比其他女孩還要長些吧。

「已經沒事了。」

夕見像詢問一樣看著我的臉,我只好看向牆壁。陳舊的牆板木紋粗糙,用它像眼睛一樣的紋路盯著我。

「雖然嚇人,但能拍到還是很好啊。」

仍然站在門口的彩根,毫不顧忌地自言自語。我回過頭,見他搖晃著雙肩,努力穿上潮溼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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