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來了?」
「那當然。」
我們小聲說著話,走向鳥居。在村裡人眼中,我們到底是怎樣的存在?雖然並非有人明顯地盯著我們,可我還是察覺到了周圍的目光。從擦肩而過的村民中,我能感覺到他們的情緒介於好奇和不感興趣之間。那是一種對外人抱有的如同一張薄紙般的戒心。時代在變化,這個村子曾經封閉的空氣也淡薄了。但是,一旦有人指向某個應該排除的東西,會不會和三十年前一樣,戒心很容易就轉變為攻擊呢?想到這裡,一瞬間,我感覺人們的眼睛忽然都變成了只有輪廓、沒有黑眼球的空洞之物。
夕見不知我在想什麼,她停下腳步,用脖子上掛的單反相機開始拍攝祭祀場景。沿著神社院內的外圈排列著各種小吃和遊戲攤位。有射擊遊戲、炒麵、套圈遊戲、鈴形蛋糕、撈金魚遊戲……
「咱們一起參加祭祀,這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你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對,和亞沙實姑姑,咱們三個去的。」
當時,「一炊」的休息日正好與鎮裡的夏日祭重合,我們仨就一起去了。那天,夕見拉著我和姐姐從一個攤位轉到另一個攤位,終於找到了撈金魚的地方。用泡沫樹脂做成的臨時水槽中,遊著很多大紅色的和金、琉金。夕見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看。因為之前給她的零用錢,這時已經用光了。
——我想玩兒。
——不行。
姐姐說,偶爾玩兒一次也沒什麼,就給了夕見兩百日元。
夕見攥著錢,就像自己已經撈到金魚一樣,一邊說著要用多大的魚缸養,要把魚缸放在家裡的什麼位置,一邊跑向攤位。她自己對攤主說「麻煩您了」,又從攤主那裡接過薄紙抄網。那天她穿著特意給她買的夏季單層和服,上面的印花是很多紅色的琉金小金魚。她說想要與和服花紋儘可能相近的金魚,那是夕見今生第一次挑戰撈金魚遊戲。她的手勢看起來有點兒懸,我就想著等會兒要怎麼安慰她,可她居然成功了。一條姿態美麗的琉金,雖然差點兒衝破抄網,但還是撈到了。攤主將琉金和水一起放入塑膠袋,夕見給它取了個名字,走走停停,一直叫著它。一會兒,路上碰見了她在學校的朋友,我們就讓她和小夥伴去玩兒,約定三十分鐘後在某處碰頭。可是,三十分鐘後,夕見來到約定地點,手上卻沒拿著放金魚的塑膠袋。
我問她怎麼回事,只見笑容立刻從她大汗淋漓的臉上消失了。好像是玩兒的時候弄丟了。她說記得掛在一個樹枝上,我們三個就去找了一圈。可能被別人拿走了,最終沒找到。找金魚時,夕見一直用力抿著嘴唇,當我說「回家吧」時,她一下子張開嘴,哇哇大哭。她一直哭啊哭,離開祭祀廣場後,還不停地掉眼淚。夕見垂著手,扯著喉嚨,大張著嘴。那天,橙色的斜陽一直照著她的小臉。
「夕見,你是擔心我才來的嗎?」
「嗯?」
「是不是以為……我會幹什麼荒唐事?」
「我不擔心這個,只是自己也想多瞭解一下。而且,本來爸爸就不是會做荒唐事的人啊。」夕見邊走邊靈巧地轉身,看著祭祀景象。
「不過……我可能繼承了殺人犯的血脈呢。」
黑澤宗吾和長門幸輔——在禮拜殿與這兩人對質時,產生的那種感覺。膨脹的怒火充滿全身,人聲和其他響動全部消失,我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似乎變成了父親。
「您這樣說,我也一樣啊。本來,爺爺是毒蘑菇案的犯人,這種說法就並非定論,即使如此,那也僅限於爺爺。我和爸爸與此無關。因為,不管出於何種原因,都完全無法想象啊。」
夕見將臉轉向我,笑著說:
「我和爸爸,怎麼會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