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村裡的照相館,是在大約一小時之後。
回到停在店鋪停車場的車內,我和夕見沉默良久,誰都沒開口說話,各自都在大腦中消化著剛剛聽到的話。
「從紙箱中找到這些照片的事情——爸爸還沒告訴亞沙實姑姑吧?」
臉上帶著遲疑不定的表情,夕見終於開口了。她把裝有一沓照片的信封放在腿上。
「暫時不打算告訴她。至少,等她從這次受的驚嚇中緩和了再說。」
「這樣比較好,啊,剛剛聽到的也——」
她說到一半,我點點頭。
「反正,我們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我們拜訪的是一家與住宅一體化的古風照相館。
很幸運,在我記憶中的那個地方,仍有一家照相館。厚幕布質地的屋簷上印著店名,顏色已經泛白,看不清楚。從僅存的幾個不完整字跡看,我想起來了,這家店叫「若狹寫真」。
進到店內,一看便知,雖然沒到店鋪歇業的程度,但來的客人肯定不多。木製櫃檯裡邊是鋪著榻榻米的起居室,一位五十歲左右、像是店主的人坐在被爐中看電視。看見我們,他捻滅香菸走出來,滿臉驚訝,可能因為陌生人來店裡很少見吧。
「您沒去神鳴講嗎?」作為開場白,我問道。
他說,傍晚早一些關門後再去。我們自我介紹說是編輯和攝影師,關於三十年前的事情,省略了多餘的前言,直接進入話題。但是,我一說藤原南人的名字,他馬上「啊」的一聲,顯得侷促不安,說自己不大清楚。
「當時還是我父親在經營,和警察說過什麼的也不是我。」
這時,從起居室那邊傳來一聲短促有力的「噢」。我們看不到牆的另一側,似乎被爐邊還有一個人。一位穿著棉袍的老人站起身走過來。
「那個男人經常在這兒沖印照片,所以當時警察一直來,問來問去的。」
說話的這位就是上代店主,他和他兒子不同,似乎很高興這回輪到自己出場了。我們事先早已有思想準備,以為他會像旅館老闆和清澤照美那樣,至少一開始會有戒心,不願意開口。他的態度,讓我們很意外。
從他略顯得意的口吻中得知,三十年前發生毒蘑菇案之後,警察多次來店裡詢問有關父親的情況。總是問,拍了什麼照片,是不是有可疑的照片,有沒有奇怪的舉動。
「警察問的都是什麼呀。他僅僅是這裡的顧客,我又沒去那個男人的店裡喝過酒。我說不知道。每次看到警察一臉不滿意,我也覺得不好意思。可是,他不像是能做那種可怕的事情的人啊。人啊,真是看不懂啊。」
說最後這句話時,老店主的語氣非常熟練,聽上去並非隔了三十年才提起這個話題。村裡曾經發生大案,他曾因此接受警察問詢,這件事他大概經常講給別人聽吧。這樣一來,他能順利開口談及此案,我們也能理解了。看來村裡的老人們也不是完全一樣的,其中也有人想談論這件事。幸虧老店主的記憶還很清晰,最後,我們問到藤原南人來店時的情況。他馬上做出了回答,而且,這個回答正如我和夕見所想。
「那是案件發生的前一天。」
神鳴講前一天,就是拍攝那二十多張照片的日子。晚上七點,照相館馬上要關門之前,父親來沖印照片。也就是在他剛剛拍好那些照片之後。
「只有跟警察說這件事時,他們才露出了滿意的表情。跟你說,不知為什麼,他最後拿來的膠捲,拍的都是房子呀,餐館呀,自己的孩子們啊,就像是做人生記錄一樣。給人什麼感覺呢?就像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很快要結束似的。」
之後,老店主默然朝我們看看,雖然我什麼都沒說,他還是輕輕搖搖頭,似乎在說,你什麼也不明白啊。
「那個男人,把膠捲給我時這樣說……」
好像要打出最後一張王牌一樣,老店主有意停頓一會兒,接著說。
「他說‘可能不是我自己來,而是孩子代替我來拿照片’。」
「孩子?」我困惑不已。
「總之,那個男人已經預料到自己會被警察逮捕。如果不是這樣,他就不會說可能有人代替他來拿照片了吧。因為他一直都是自己來的。他的孩子啊,如果你們在調查也應該知道吧。在第二天的神鳴講遭了雷擊,兩個可憐的孩子。一個是上高中的女兒,一個是上初中的兒子。因為父親幹出毒蘑菇這樣的壞事,遭到了雷神的懲罰呀。」
「那照片……最後是誰來拿的?」
店主說,是父親本人來的。
「案件發生兩週後,十二月十日傍晚。那天上代宮司自殺,村裡亂成一團,所以我記得很清楚。他若無其事地來拿照片,當時我還不知道他是案犯,所以還跟他說感謝一直惠顧,把照片遞給他,收了錢。後來,發現了宮司的遺書或者是信,才知道那個男人是案犯。我也嚇壞了。畢竟曾經和他那麼近的說過話呀。再好好觀察一下就好了。那樣的話,也能協助警察,也許就抓到他了。」
「來拿照片時,藤原南人是怎樣的神情啊?」我問。
「就是因為不記得了才後悔呀。」
能問的都已經問了。老店主還意猶未盡地說著,也只是重複原來的內容而已。因此,我找個恰當時機道了謝,催著夕見離開照相館。
「爺爺當時說,可能不是自己而是孩子來拿照片,最終卻還是自己來了……那取照片那天就是希惠的媽媽自殺那天嗎?」
我含糊地點點頭,發動汽車,手握冰冷的方向盤。我依舊一無所知。案件前後,父親那些行動是什麼意思?三十年前,還有三十一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父親寫在照片背面的文字內容是不是真的?在禮拜殿飲酒的黑澤宗吾和長門幸輔是不是隱瞞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