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相信你嗎?」
「這個,也請隨便。」
我將攥在右手裡的儲存卡塞進褲兜。彩根踩著落葉往後退,回到剛剛坐著的那個地方。
「有點兒像交換條件啊,能請你告訴我嗎?三十年前,你的父親被認為是毒蘑菇案的嫌疑人時,亞沙實小姐不是提供了你父親的不在場證明嗎?」
姐姐和警察說,神鳴講當天,雷電湯中被放入白毒鵝膏的早晨,父親一次都沒離開過家。姐姐在案發前因被雷擊傷而失去了意識,對於之後發生的事,包括父親成為嫌疑人的事,她都應該一無所知。因此,警方完全相信了姐姐的證詞,偵查工作觸礁。
「那是真的嗎?」
我搖搖頭。
「以前姐姐跟我如實說過,她對警察說謊了。實際上,她在好幾天前就甦醒了,毒蘑菇案的事情,父親被當作嫌疑人的事情,她都聽希惠說了。」
「於是……亞沙實小姐為了保護家人說了謊?」
「是這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彩根說著,朝昏暗的樹籬笆看去。
「只有一點,我要通知你一下。在這個房子對面有一個儲木場……有一輛車藏在堆積的木材後面。我感覺裡面好像有人,就看了看,沒想到真的有。藏在裡面的人也大吃一驚,極為惱火。車裡的兩個人,一個是在雷電神社詢問宮司的中年刑警,一個是那個表面親切其實說話很難聽的年輕刑警。」
一下子,我不知如何應答。
「為什麼警察在這兒?」
現在,我和彩根在長門家房子的後面。左邊是後家山,右邊是樹籬笆。要穿過這裡,才是儲木場。
「啊……可能是長門先生拜託的吧。希望有貼身警衛。當然,他本人也可能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三十年前的神鳴講,雷電湯中被放入了白毒鵝膏,四個大佬中,荒垣金屬的荒垣猛、蘑菇大戶筱林一雄死亡。三十年後的神鳴講,我出現在倖存的兩人——油田富翁黑澤宗吾、經營醫院的長門幸輔的面前,手裡拿著應該是藤原南人寫下仇恨文字的紙。之後,黑澤宗吾在神社被殺,剩下的只有長門幸輔了。他請求貼身警衛,想來也完全是意料之中。正如彩根所說,即使他不明白正在發生什麼。
「現在,如果嘗試闖入那個房子,會相當危險。」
彩根說得沒錯。
「還有……今天下午,我在旅館房間說到的。對了,關於你父親三十年前在神鳴講前一天拍的照片,我還有其他想法。我是不是這樣說了?」
「是。」
「夕見小姐第一次在房間給我看時,照片上有像鬼魂一樣的東西。鬼魂,是夕見小姐使用的說法嗎?」
姐姐的背影那張照片。斜對面的房子——腰窗附近,有一個模糊的白色圓形。那個不知為何物的白色圓形,幾乎與腰窗同樣大小,確實像人的靈魂飄在空中。
「那個是什麼,藤原先生,你知道嗎?」
「現在,我知道了。」
那是雪。落在鏡頭附近的雪花,偏離焦點並模糊,在照片中就成了那個朦朧的白色圓形。
「只此一聲巨響,降雪雷聲轟隆。」
彩根低聲說出旅館老闆晚餐時說過的俳句。
「在日本海附近,之所以將雷叫作‘降雪雷’,就是因為打雷之後,降雪時節來臨。特別是在羽田上村,這是慣例。先打雷,後下雪。可是——」
彩根的臉暴露在持續轟鳴的天空下,短短地吐了一口氣。
「並非總是這樣。」
聲音的餘波在靜寂中消失時,不知從哪兒傳來了響聲。
是帶有明確而單調音程的、極小的電子音。彩根迅速回頭看向樹籬笆方向,但是,那裡只浮現出被樹葉遮擋而失去輪廓的房屋影子。我反轉過身,踩著落葉開始跑。沿著樹籬笆跑到轉角處左轉,回到能看見防雨門縫隙透出光的地方。可是,光已經消失,整個房子都沉入黑暗之中。——不,建築右側亮著一點兒橙色光束。因為我是從側面看著房子,不能很確定,但那光好像是從大門上的窗子透出來的。剛剛聽到的電子音,大概是門鈴吧。
我注視著樹籬笆對面。
大門朝裡面開啟著,橙色光橫向照射著。
從房子裡走出的人模糊地搖晃著慢慢移動,融入黑暗之中。是長門幸輔還是他的妻子?我正凝神看著,黑暗中又出現另一個人影。看起來那個人好像抱著什麼東西,如野生動物般快速閃進房中,之後,房門「砰」的一聲被粗暴地關上。第一個人影趕緊回到門邊,將手放在門上,像損壞的機器那樣笨拙地移動著。看樣子是想要開門,卻怎麼也打不開。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時,腳踩落葉的聲音逐漸接近,彩根將臉靠過來。
「——那是?」
「有人摁門鈴,趁著有人出來時,進到裡面去了。」
「然後,鎖上門了?」
我點頭時,門口的人影發出急切的喊聲,是女人的聲音。似乎是長門幸輔的妻子。在房子中,房間的燈似乎被開啟了,光從防雨門的縫隙透了出來——哎呀,不對。
「壞了!」
在彩根尖厲的低聲自語中,從防雨門縫隙透出的光晃動著,變得越來越大,眼看著從一樓其他視窗也透出了光。這時傳來男人們的聲音,一定是在儲木場待命的刑警。他們一邊爭論著什麼一邊踏進院子,像喊叫一樣,與站在門口的長門幸輔的妻子說了什麼。隨後,兩人轉到房子這一頭,站在防雨門前再次大聲喊叫。他們像扯下些什麼來一樣開啟防雨門,光芒傾瀉而出,整個房子都發著光浮在黑暗中。在因熱氣而變得怪異的空氣中,窗簾和地板熊熊燃燒著,一眼就能看出,這種火勢不是用打火機或者火柴點燃的。
玻璃碎裂聲傳來,與此同時,室內的火焰越來越大。年輕刑警抓起院子裡的石頭,打碎窗戶。中年刑警像猛撲一樣跑過來,從裡面開啟鎖,將窗戶往旁邊拉開。火勢越發兇猛,但並不是整個房屋都燃燒起來了,地板還有進入的空間。刑警們衝進室內,像犬吠一樣高聲呼喊。顯然,是在對裡面的某個人喊叫。聽到這聲音的瞬間,我開始移動。
我沿著樹籬笆向左跑,在轉角處右轉,踩著落葉跑過去。房子後面一片黑暗,時間如停止一般。彩根也馬上跟在我後面跑過來,在又一次接近樹籬笆的拐角時,一個人影像要撞破籬笆一樣衝了出來。視野極度模糊,我跌倒在落葉上,從背後跑過來的彩根被我絆住,也跌倒了。我抓住地面,抬起上身,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右邊!」
為了讓刑警聽到。兩個刑警追著人影,從房子跑了出來,但還在樹籬笆裡面。我大聲呼喊,是為了讓他們聽到。
「往儲木場那邊跑了!」
彩根跳躍著站起身,越過我的身體再次奔跑,腳步聲混合著落葉聲。前方出現了樹籬笆的響聲,大概是兩名刑警跑出來了。彩根簡短說了句什麼,沒聽見刑警的回答。看不見任何人,我全身心祈禱,又站起來跑進後家山。
穿過連綿不斷的樹叢,我在山坡上奔跑。乾枯的樹葉一直吹打著我的臉,枯葉飛舞聲加上自己的呼吸聲,使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可是,這時天空中放射出一道巨大閃光。路的前方被照亮,在白色靜止的一角,只有一個東西在動。就像被窮追不捨的動物一樣,橫向沿著山坡移動。周圍再次陷入黑暗時,我開始追著那個背影奔跑。天空在吼叫,雷鳴刺穿雙耳。伴隨著雷鳴聲,前面的人影大聲喊叫著。
「不要停!」
充滿全身的請求,衝破咽喉,喊出了聲。
「快跑!」
我拼命動著雙腳,雷電光沒有照亮前路,淚水將黑暗的視野變得更加模糊。我呻吟著,在廣闊無邊的樹叢中奔跑。祈求那個背影不要停下來,希望能順利逃脫。
這時,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一聲好像是長時間一動不動的人發出的、平穩的聲音。雖然絕不是近處傳來的聲音,卻似乎像身邊低語一樣,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我往聲音那邊跑,樹叢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一塊巨石從山坡朝向天空。站在上面的身影,面向這邊,像祈禱一樣將雙手放在胸前。呀,有閃著銀光的東西。微弱的星光,在兩手與胸前之間,反射著銀光。
「對不起啦——」
對方發出聲音的同時,雙手移動了。伴隨著安靜而有力的動作,銀光被吸入胸中。宛如石像一般,全身劇烈一晃,朝後倒下,消失不見。之後,傳來劃破水面的巨響。當我跑到那邊,跪在堅硬的岩石上時,只有霞川在眼前流淌著,冰冷無比,沒有一絲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