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在那個掛出「演藝公司」招牌的公寓裡,他們就收到了兩百多份簡歷。瀏覽後,八神不由得暗暗吃驚。因為超過一半的應聘者都是來自單親家庭的孩子。這些擁有不幸命運的少女都在做著自力更生的美夢吧!但她們竟然遭受了來自自己毫無責任感的欺騙……照片上一張張笑臉是那麼燦爛,簡直是看了都叫人心疼……可是,即便是外行,看著這一張張臉蛋兒也知道,她們想在演藝界一鳴驚人,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預定的試鏡日很快就到了。試鏡是在一個租金為每小時五千日元的會場裡進行的。那些付了三千日元現金的女孩子,一定是心潮澎湃、滿懷希望的吧!
冒充導演的八神與那個「業內混混」,先是搞了個「一面」,一下子就淘汰了一百五十來人。
在「二面」時,他們又刷掉了四十來人。
剩下的十人,則一個個地被叫到另一個房間裡進行「終面」。她們根據八神瞎編的劇本,表演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品。那些女孩子表演起來十分賣力,可她們的演技只有校園活動級的水平。看得出來,她們沒一個接受過真正的表演培訓。
於是「業內混混」便教訓她們「太天真了」。然後再把她們一個個地叫到隔壁房間裡,單獨宣佈「不合格」的結果。
十個女孩子中,有三個當場就哭了。另外七個,不是呆若木雞,就是差點兒背過氣去。三千日元的零花錢打了水漂,自己的夢想也碎了一地。這意味著,她們才十幾歲就被告知自己是「毫無價值的垃圾」。
八神心想,我從什麼時候起成了加害者的呢?想當年,自己不也是個因為他人的毫無責任感而慘遭不幸命運的少年嗎?可現在呢,自己居然成了主動傷害他人的加害者了。
女孩子們垂頭喪氣地回去之後,八神就與那個「業內混混」平分了到手的六十萬日元的現金。這時,那個詐騙搭檔竟然用不堪忍受的口吻說道:「一個個的,盡是些醜八怪啊!」
八神一聽這話,無名火冒穿了天靈蓋,將那個「業內混混」暴打了一頓,還把所有現金都捲走了。後來,突然良心發現的八神還想用這些錢去幫助一些不幸的孩子。但他拖拖拉拉的,結果那筆錢就全被當作生活費用光了。就在這時,他得知了骨髓捐獻登記一事。
「船來了!」
抬頭一看,只見剛才小屋裡的那個老頭,已經來到了水上巴士的停靠站,正在挪開金屬柵欄呢。
八神站起身來,見一艘有點兒像近現代那種畫舫模樣的、船體扁平的船,正從隅田川的上游方向緩緩駛來。這條船的船身上寫著「大波斯菊」幾個字,整艘船寬約七米、長約三十米。駛到停靠站附近後,船先是停止前進,然後橫向移動著靠了岸。
八神走在舷梯上時,心裡還在想:接受捐贈的人要是個孩子就好了——他希望接受他骨髓捐贈的白血病患者是個小女孩。此時他的眼前已經浮現出了被醫生告知痊癒而喜出望外的母女倆的身影,以及解除了生命危機、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少女的笑臉。
上船後,一位年輕的女乘務員微笑著迎了上來。
「歡迎乘坐‘水邊航線’。」
「就在這兒交錢嗎?」
「請到那邊的前臺去付款。」
說著,女乘務員指了指佔據了船體前半部分的客艙。
八神通過一道自動門,進入客艙,見左手邊有個十分窄小的前臺,另一位女乘務員正在那兒等著呢。付過了到兩國的船費之後,八神就在最後一排座椅上坐了下來。
到了這會兒,八神才注意到這條船並不是日常的交通工具,而是一條以旅遊觀光為目的的遊覽船。船體的左右兩側為了便於觀光,安裝了整面的玻璃牆。窗邊是三人長凳,而船中央則排列著四人長凳,共有十多條。照此看來,最多能承載兩百來人吧。可讓人吃驚的是,眼下除了八神,只有四名乘客。
大船緩緩地離開了停靠站,開始朝隅田川的下游駛去。船速大概跟人跑步時差不多。船內的廣播裡斷斷續續地播放著導遊錄音帶。
八神看了一陣子河兩旁那連續不斷的混凝土岸壁。或許是此刻太陽已經落山了的緣故吧,兩邊的護岸工程似乎已變成兩面無窮無盡的黑色螢幕了。過了一會兒,八神才像突然想起似的看了一下船艙的頂棚——沒看到監控攝像頭之類的東西。慎重起見,他又站起身來,穿過自動門,來到了後甲板上。
暖風陣陣,可吹在臉上並不怎麼受用。甲板上排列著長凳,上面雖然也有頂棚,但左右船舷都是與後甲板相通的。嗡嗡作響的引擎聲中,螺旋槳攪起的水花打破了河面的平靜。
見這裡也沒有監控攝像頭,八神這才放下心來。他先去上了個廁所,然後回到船艙,在原先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大約過了五分鐘,窗外右前方,出現了一個亮著橙色電燈的停靠站。有四個男人的身影,如同剪影一般浮現在那兒。其中一個搖晃著手電筒,像是在發訊號,估計是停靠站的管理人員吧。
「荒川遊園停靠站到了。」
船內的廣播聲簡短播報之後,船就慢慢地靠岸了。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有三個男人走過舷梯上船來了。還好,這三個男人不是在赤羽拼命追他的傢伙。
解除內心的緊張之後,八神心想:假如能這麼著直達兩國,也就算是平安無事了吧。估計在兩個小時之內,就能到醫院了吧。
船又開動了起來。現在是下午五點十分多一點兒。
聽到了像是泡沫破滅似的聲響後,八神抬頭看去,見坐在與他隔著一條通道的鄰座上的中年男子,剛剛開啟了罐裝啤酒的蓋子。許是察覺到八神的視線了吧,這個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朝他看了一眼。
八神用眼神跟他打了個招呼。
對方也對八神點了點頭。隨即便微笑著遞給八神另一罐尚未開啟的啤酒。
「怎麼樣?喝點兒吧。」
「欸,這樣好嗎?」
「有什麼不好啊,我一個人也喝不了啊。」
倒也正用得著啊。
「不好意思了。」
說著,八神就伸出手去,打算跟他做個伴。
可隨即,八神又說:「算了。我還是不喝了吧。」
「怎麼了?」
「正減肥呢。」
中年紳士聽了微微一笑,將已經遞出的啤酒罐又放回到摺疊式桌子上。
八神裝作觀賞周圍風景的模樣,不動聲色地觀察起這個能毫不在意地與長著典型壞蛋面孔的自己搭話的中年男人。結果發現對方並沒有喝那罐已經開啟了的啤酒。而原先遞過來的那一罐也仍放在桌上,紋絲未動。
這時,廣播裡響起了女播音員的聲音:
「為了便於乘客們觀賞夜景,請允許我們將船艙裡的照明燈調暗一些。」
話音剛落,頂棚上的電燈就熄滅了,船艙裡頓時暗了下來。八神將那個小背包挎在肩上,站起身來。
他心想:我可能輕敵了。說不定在赤羽坐計程車那會兒,我就被什麼人給盯上了。想必那傢伙看到我坐上水上巴士後,就通知同夥在下一站等我。當然了,這也可能是我在疑神疑鬼……但在眼下這種情況,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呀!
來到了後甲板上之後,八神看到有個像是自由職業者的傢伙正坐在長凳上抽菸呢。現在明明已是日落黃昏了,可他卻還戴著墨鏡。八神從他面前經過後,站在水花四濺的船尾處。
這時,他感到有股淡淡的刺激性氣味鑽入了他的鼻子。用視線朝這股藥水味道尋去,八神從那人的長褲口袋邊緣,看到了一塊白色的紗布。
八神想起,船上的兩名乘務員都是女性,真要出點兒什麼事,是一點兒也依靠不上的。他朝一旁看了一下,見幾十釐米之下就是隅田川那黑乎乎的水面。
可是,眼下是十一月底,要他跳進混濁的河裡,還是鼓不起勇氣的。於是八神決定賭上一把:先發制人!現在,後甲板上只有自由職業者模樣的這麼一個人,且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先把他揍趴下塞進廁所再說。要是搞錯了,就乾脆將他打暈算了,免得他囉裡吧唆地喊冤枉。
八神離開了船尾,開始朝那個男人走去。
可就在這時,客艙的自動門開了,走出來兩個乘客。一個就是剛才請八神喝啤酒的中年男人,另一個則是個三十歲出頭,但沒什麼顯著特徵的男人。
在那兩人靠近之前,八神就已經來到了自由職業者模樣的男人跟前。
那人揚了揚眉毛,像是在墨鏡下眨了下眼睛,並做出了驚訝的表情。然而,他的右手卻若無其事地伸向了褲子的口袋——這個動作自然也沒逃過八神的眼睛。
八神飛快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裡已經攥著一塊紗布了。八神用雙手將他的胳膊往上扭,並讓白色的紗布頂在他的鼻子上。
強烈的藥水味衝入了鼻孔,剎那間連八神也覺得頭暈目眩。而與此同時,那個自由職業者模樣的男人更是渾身無力,當場癱倒。
看到這一幕的另外兩個男人,立刻直奔八神而來。八神腳步踉蹌地逃向船邊。因為他很清楚,按照自己眼下的狀況,是怎麼也敵不過兩個人的。選擇了游泳而非打鬥的八神,以長凳為跳臺,縱身跳向河面。
可就在此時,從其背後伸來的兩隻手抓住了八神那已經凌空的右腳腳踝。結果,他就倒掛在船舷之外,腦袋則浸泡在了河水之中。
周圍水聲滔天。在水下旋轉著的螺旋槳的聲響,剝奪了八神的聽覺。他拼命地吐氣,可河水還是毫不容情地流進了他的鼻孔。
這樣下去,必死無疑!正當八神即將陷入恐慌之際,或許是不堪其重的緣故吧,抓住他腳踝的兩隻手中,居然有一隻鬆開了。八神趕緊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左腳,猛踢還揪著他右腳踝的手。
驀地,隨著腳踝上壓力的消失,八神全身都沉入了河水之中。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過後,他知道螺旋槳已在他腦袋左側不遠處過去了。隨後,那個積滿了空氣的小背包就起到了救生圈的作用,把他的身體託到了水面。
浮出水面後,八神就拼命咳嗽,儘量將吸入肺部的水都吐出來,與此同時,也緊盯著逐漸遠去的水上巴士的後甲板。
他看到襲擊他的那兩個男人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離開了船舷,又看到有個女乘務員從裡面跑出來。那兩個男人笑著,像是在照料醉漢似的扶起那個戴墨鏡的男人,回客艙去了。
八神踩著水,讓自己鎮靜下來。隅田川的水黑漆漆的,但並不臭,或許是心理作用吧,覺得有些滑膩膩的。隨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就朝較近的左岸游去。距離約有五十米吧。
混凝土護岸上固定著一架金屬梯子。八神抓住梯子往上爬,一會兒就爬過了兩米來高的岸壁,來到了地面。
八神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同時也窺視了一下四周。那兒像是一條修在隅田川河邊的步行道。路面很寬,鋪設得很好,前後都在黑暗中延伸出去老遠。但空空蕩蕩的,看不到一個人影。步行道上方還有一道土堤,而再往上,就是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了。
八神拼命轉動腦筋。要講地名的話,這兒到底是哪裡呢?一點兒都摸不著頭腦。但有一點是肯定的,老在這裡待著是絕對不行的。敵人儘管來歷不明,但顯然他們是專業的,他們很快就會把網撒到這一帶來的。
事不宜遲,必須馬上離開這兒。八神立刻站起身來。由於衣服吸足了水分,身體變得異常沉重。然而,或許是神經極度興奮的緣故吧,他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怎麼著也要逃出生天,非得趕到六鄉綜合醫院不可,因為我的生命之上,現在還馱著另一條生命呢。
八神踉踉蹌蹌地在黑暗中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