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就拜託你了。」
越智鞠了一躬,將那三位上司送走後,他回到了搜查本部靠裡邊的桌子旁。
此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在鋼管椅上坐了下來,心想,這是一起「連環殺人」嗎?他腦海裡浮現了美國聯邦警察定義的惡性犯罪者的分類規定。
雖存在殺人「冷卻期」,卻在三個以上場所殺人的,為「連續殺人犯」,也叫連環殺手;僅在一個場所但殺害四人以上者,為「大規模殺手」;沒有殺人衝動的「冷卻期」,在兩個以上場所不斷殺人的為「瘋狂殺手」。
越智心想,這次的兇手,應該算是第三類的無差別持續興奮型的瘋狂殺手吧。一個嗜血成性的傢伙,憑著殺人衝動在東京這個大都市裡反覆地殺戮著。要真是這樣的話,兇殺不會停止作案的。只要兇手持續興奮,出現第三個、第四個受害人只是時間問題罷了。東京的夜晚才剛剛開始,直到明天清晨之前,到底還有多少市民會被奪去生命呢……
正當越智黯然神傷之際,眼前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由於刑警們全都出動了,越智親自接聽了電話。
「喂,這裡是搜查本部。」
「是管理官嗎?我是古寺。」
「哦,後來怎麼樣了?」
越智向這個老資格機搜隊員問道。
「我還在赤羽現場。我發現了值得注意的情況——」
「什麼情況?」
「我們在練馬和赤羽這兩個現場,都發現了骨髓移植的捐贈卡,並且都是受害人名下的。」
「骨髓移植?」越智反問著,迅速拉過來手邊的橫格筆記本。
「是的。田上信子和島中圭二這兩人似乎都做了捐贈者登記。」
越智皺起了眉頭。
「骨髓移植,就是用於白血病治療的那個嗎?」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古寺也有疑惑,「反正這是兩名受害人之間唯一的一個共同點。」
看似無差別殺人的兇手,其實是盯上骨髓捐贈者了?可另一個疑問卻立刻浮現在越智的腦海中:這又會發展為什麼事件呢?
「這是巧合嗎?」古寺問道。
「我先排出有關骨髓移植的走訪名單來。古寺,請你繼續留在現場。」
「明白。」
結束通話了電話之後,越智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現在是下午六點零五分,此時去走訪相關人員的話,恐怕他們都已經回家了吧。不管怎麼說,還是先聯絡厚生勞動省吧。腦子裡這麼琢磨著,越智又嘀咕了一聲:「骨髓移植?」
此時的八神正面臨著一個十分緊迫的抉擇:是像只落湯雞似的繼續逃跑;還是冒著被敵人發現的風險,去一趟投幣式自動洗衣機店。因為含有大量水分的襯衫和長褲,還有黑色的皮大衣,正在快速地奪取八神的體溫。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在最終確認成為骨髓捐贈者的時候,女醫生和協調人都嚴厲地囑咐過他:千萬不能感冒!
因此,八神在此刻得出了「必須尋找投幣式自動洗衣機店」的結論。否則,一旦患上感冒,即便平安抵達醫院,骨髓移植失敗的可能性也很大。因為被病毒汙染過的骨髓是絕對不能移植給患者的。用乾燥機將衣服烘乾,就意味著要停下三十來分鐘的腳步。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如果敵人真的找來了,就只能將洗衣機扔過去應戰了。
離開了隅田川,從大鐵橋的橋頭處上了汽車道,見那裡有個「水神大橋」的標誌。八神並未沿著河往下游走去,而是往東改變了行進方向。
他加快腳步,尋找著商業街,一會兒就來到了單向三車道的大路上。這是一條與隅田川平行的南下道路。往南走了沒多久,八神很快就發現了救星。不過並不是他所要找的投幣式自動洗衣機店,而是一家廉價服裝店。店門口排了一溜兒掛著「實價一千日元」標牌的夾克衫。
「歡迎——」
一個上了點兒年紀的店員將這位落湯雞似的顧客迎入店內後,就把表示歡迎的後半句給嚥了下去。
「我掉到隅田川裡去了。」八神說道。見店員仍是滿臉狐疑,他又補充了一句:「我去摸斑嘴鴨母子的腦袋來著。」
「隅田川裡的斑嘴鴨母子?」
見店員提出了疑問,八神乾脆就不理他了。他直接跑到賣男式西服的櫃檯,儘可能地選了便宜的衣服和毛巾,然後他問那個店員:「總共多少錢?」
「嗯,這些的話——」店員的手指在半空比畫著,像是撥著看不見的算盤,「三千七百日元。」
八神迅速付了錢,馬上跑進了試衣室。
他先用毛巾將全身都擦乾,然後將包括內褲在內的六件新衣服全都穿上。再用手將前發往額頭下捋了捋,看著就跟換了個人似的。看到這個出乎意料的換裝效果,八神不由得暗自發笑。他上身是類似於黑緞面的寬鬆夾克,下面穿了一條人造革的皮褲,要是再抱上一把電吉他,簡直就是個不良中年搖滾歌手。
拉開門簾出了試衣室,八神將脫下來的幾件衣服往店員的手裡一塞,說道:「你把這些處理了吧。」
「好的。」
八神出了服裝店,十分小心地環視了一下四周。見路燈成排的大道上,車輛稀少。人行道上的行人也屈指可數。路的一側有成片的高樓大廈,也有大商場和雜貨店,可就是沒有他要找的書店。
稍稍走了一段後,他發現了一家便利店。八神走入店內,終於找到了地圖。
這裡賣的是東京都全圖和墨田區區域兩種地圖。八神將兩份地圖都拿在手裡走到了收銀處,順便又買了盒香菸。出了便利店後,他就藉著從店裡射出來的燈光看起了地圖。
找到了剛才看到的那個「水神大橋」後,他就知道自己應該是在墨田區的北部上岸的。而現在所處的位置,則是被夾在貫通南北的隅田川與東武伊勢崎線之間的一個狹長地帶。
他決定首先朝南走。他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敵人的情況:在船上襲擊我的那三個人估計會先到水上巴士的下一個停靠站吧。而在赤羽追擊我的傢伙中還剩下兩個,所以說敵人至少有五個人。
考慮過逃跑路線後,八神覺得離他最近的兩個車站和通往都心鐵橋的這一路都是十分危險的。如果自己是追人的一方,肯定也首先盯上這些地方。而穿行於密如蛛網的狹窄街巷之中往南走,反倒是敵人難以發覺的,因為對方儘管人多,也不可能監視每一條小巷。不過,必須馬上實行這一方案。他覺得現在這麼走著,也隨時都有被剛才那三人擋住去路的危險。
還有,要想抵達六鄉綜合醫院,就非得在什麼地方跨過隅田川上鐵橋不可。如果一直往南走的話,過了江東區就會被東京灣擋住去路的。在什麼地方改變行進方向比較好呢?還是等安定下來之後再考慮吧。
前方左側有一家日式家庭餐館。八神突然覺得餓得不行了。稍稍猶豫之後,他還是走上了餐館的臺階。走進位於二樓的店堂內,他裝作等店員前來招呼的樣子,將目光投向了靠裡處的廚房。一旦有事,他可以從廚房的後門逃走。拿定主意後,八神就決定在這兒吃飯了。
「我可以坐那兒嗎?」
他指著離廚房最近的桌子,對走上前來的店員問道。隨即便自己走了過去。慎重起見,他又掃視了一下店內。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傢伙。客人佔了店內三分之一的座位,但全都是拖家帶口的。裡面的包廂裡還傳出了孩子奔跑、嬉笑的聲音。估計都是這一帶的工人家庭吧。他們都在享用一人一千五百日元的、稍稍有點兒奢侈的晚餐。
將腦袋裡微微冒頭的針對普通家庭的羨慕排除掉之後,八神叫來店員,點了單。隨後,他檢視起島中的小背包裡的東西來。
島中的筆記型電腦和電腦周邊配件,還有兩部手機都像是被水泡壞了。手機的液晶屏已經不亮了。八神取出電池,用餐巾紙擦乾了介面處的水。他想起以前手機掉廁所裡時,是花了半天時間才把水分全都陰乾的。他心想,是不是該給女醫生和協調人打個電話?但又覺得暫時還是不打為好。
接著,他又檢視了一下錢包裡的錢,一千五百日元。付了剛點的天婦羅蕎麥麵的錢,剩下的就連一千日元都不到了。
接下來的交通費還有多少呢?八神一邊吃著店員端來的天婦羅蕎麥麵,一邊看著墨田區的地圖,開始研究起了逃跑路線。
從現在的位置往南走約四公里就是淺草。到了那兒,我的方向感就恢復了。那兒是都內有名的鬧市區,混在人群裡應該比較容易吧!從淺草坐地鐵,到上野後換乘京濱東北線,再到品川換乘京濱急行本線,然後一直南下,直奔六鄉土手站就行了。
但是,要完成這個計劃也有個前提。那就是,先得平安無事地到達淺草。為此,必須走過可能有敵人埋伏的隅田川上的鐵橋。看來能否過橋,就成了勝負之關鍵了。
狼吞虎嚥地吃完了天婦羅蕎麥麵後,八神收拾好行李,去賬臺付了錢。出了店門,他掃視了一下四周,沒發現可疑的傢伙,卻看到眼前有大量被人拋棄的腳踏車。
他立刻將步行的計劃改變為騎腳踏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