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我頭上看到什麼?」醫生抬頭問道。
「觸鬚。很多觸鬚……」
那些觸鬚既像章魚的腳,又像彼此纏繞的蛇,在醫生頭上盤旋扭動,數根從頭上垂下,鑽進醫生的耳朵和鼻孔。診療室的窗邊有一面全身鏡,我偷瞥一眼,看到我頭上的布團好像跟醫生頭上的觸鬚產生共鳴,以相同節奏搖擺著。
醫生說我患上一種輕微的思覺失調,將妄想的物體化成視像幻覺。我問他要不要驗腦──畢竟我知道腦腫瘤也可能是導致幻覺的病灶──但他說我的情況只要吃藥就好。我不曉得這結論是從何判斷出來的。那些白色的藥丸吃下後會很睏,我晚上睡得比之前好,可是,那些幻覺遑論消失,連稍微減少也沒有。
往後的一個月內我複診了四次,每次都說著類似的廢話,領取了相同份量的藥丸便打道回府。我曾經想過轉醫生,但我求助無門,不知道其他精神科醫生是否跟這庸醫差不多。
結果第六次再訪這精神科診所時,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事實。
「護士小姐,不好意思,我丟失了藥丸,麻煩妳再開一份給我。」
當我等待跟「觸鬚醫生」見面時,一個平凡的男人走進診所,向護士說道。護士從接待處消失,大概是先請示醫生吧,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裝著藥丸的透明膠袋。
是我吃了一整個月、同款的白色藥丸。
「四百塊。小心保管,別再弄丟了。」
男人點點頭,神色落寞地接過,輕聲說了一句話。
「其實這藥半點效用也沒有,我還是看到頭上有那些東西……」
這句話像打雷一樣,刺痛著我的神經。
他也看到?
他看到的異物跟我看到的一樣嗎?
我好想抓住他質問,可是我沒有機會。護士叫我進診療室見醫生。
「最近如何,仍看到幻覺嗎?」
我正想回答說是,卻赫然察覺一點。
我面前這個醫生他從來沒有瞄過我頭頂。
我之前求診的普通科醫生,就算我說我覺得頭上有什麼異樣,他也沒有看過我的頭頂一眼。
就連小雪也一樣,我問她有沒有看到我頭上有什麼東西,她視線沒有往上移,只盯住我雙眼。正常人聽到這問題,應該本能地向上瞧吧。
他們沒看,是因為他們早已看到。
每一個人都看到。
在路上低頭走路、在交通工具上垂頭滑手機的人,通通跟我一樣,全部都看到頭頂上有著令人作嘔的異物。
他們只是裝作沒看到。
因為只要裝作沒看到,就能「正常」地過活。
「怎麼了?」
醫生的問題讓我從思海中回到現實。
「沒,沒什麼。」
「嗯。那你最近仍看到幻覺嗎?」
我直視著醫生雙眼,找尋正確的答案。良久,我明白了。
「沒有了,我想藥物終於生效了。」
「那就好。」醫生露出我從沒見過的笑容。
我在診療室的鏡子裡,看到我頭上那個布團緩緩散開,亮出一隻長著尾巴和翅膀、外表有點像蜥蜴的怪物。
它抓住我的頭髮,露出輕蔑惡毒的微笑。
為了迴避它的眼神,我垂下頭,閉上眼。
這樣子我也能正常地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