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不是這樣。當然,如果遼太郎才是躲在幕後,委託別人犯罪的真兇,作品再來一次驚人大逆轉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不過,托馬斯的這篇稿子多半不會這樣。
作為猜想,解答部分的要點應該集中在以下方面:遼太郎即便不是殺害彩芽的兇手,也絕非與案件毫無關係,甚至起到了作用。那麼他到底和此案有著怎樣的關係呢?這與解開謎團直接相關。如此確信的我,將列印出來的稿紙放在桌子上。
「看完了?」托馬斯問道。我點頭示意,然後說:「解答部分呢?」
「哎喲,日期正好變了。」托馬斯高高舉起酒杯,指向掛在牆上的時鐘,「祝各位二〇二〇年,新年快樂。今年可是要舉辦東京奧運會的。」達巴達拿來三隻香檳杯擺在桌子上,然後將起泡酒均勻倒入杯中。
「沒想到已經活了六十年。雖然生活在本地,平常也沒太在意吧,但樅木的街景真的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就連‘bakeryseki’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拆除了。以前三層樓高的房子在這一帶就像地標建築般罕見,現如今到處都是出租或者分售的高層公寓。商店街變得冷清,街上壓根兒就見不到什麼人。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話說回來,勢喜先生一家現在怎麼樣了?托馬斯你採訪過他家嗎?」
「我們終於都要迎來花甲之年了。」也不知道托馬斯是沒有聽到還是裝作沒聽到,他將起泡酒一飲而盡,又給自己倒上一杯。「啊,不對,雄三還有達巴達是在一月和二月出生的,所以距離正日子還有些時間。啊,真讓人羨慕啊。」
「僅差幾個月時間就讓你羨慕了嗎?」我本想把先前那個問題重申一遍,但托馬斯卻從皮包裡取出另一份裝訂好的稿紙。
「給你。不過這些並不是解答部分。」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也是謎面的一部分。我為什麼要將解答部分前面的原稿特意分成兩個部分呢?你們兩個讀完的部分,大體上都是根據真實內容創作的。當然,雖然色情場景全都源自我的幻想,但我幻想的這些內容很有可能就是真實發生的。至少我沒有寫出現實中絕對不可能發生的場景。也就是說,你們可以粗略將其理解為紀實小說。可從這裡開始,創作的內容就變得不一樣了。」
我與達巴達面面相覷。「故事突然改變了?接下來全都要變成托馬斯想象的內容了嗎?」
托馬斯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搖著頭說:「該怎麼解釋好呢?接下來讓你們閱讀的部分,描寫的是在現實中沒有發生過的內容,可以說基本上是我杜撰的。問題來了,為什麼要在解答部分之前加上這種畫蛇添足的內容呢?這畢竟不是紀實文學,而是我準備當作小說發表的作品。也就是說,作為解謎的推理小說,它的前提就是向不特定數量的讀者發起挑戰。因此,作者要秉持絕對公平競爭的精神,如果只是描寫現實中發生過的事,對讀者而言,可供其進行判斷的材料是不足的。」
「所以說,即便是架空的內容,也必須追加一些有助於推理的情節,是這麼一回事嗎?」
「你說得沒錯。作者在填補線索空缺的同時,還得讓讀者順利找出真相,這可以說相當重要。不過,即便如此,我現在也很難判斷出這回的設定是否合適。」他一邊慢慢地點著頭,一邊看向我跟達巴達,「不知道這個追加部分是否有存在的必要,還是說只不過是畫蛇添足。這次與其說是讓你們來推理,不如說是想讓你們來檢驗這一點,所以我才會在今晚將原稿帶來。不好意思達巴達,能給我杯咖啡嗎?」
托馬斯再次伸出手,將一塊巧克力蛋糕塞進嘴裡。我突然對他的做法產生了一種違和感……奇怪?不對,不是違和感,而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年輕的時候,我常以吃個巧克力冰激凌作為酒會的結束,托馬斯對我這種行為表示驚訝,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同一個人能做出來的行為。如今他也愛上了甜品,變得既好喝酒又好甜點。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但他這種如此天真享受甜品的樣子,並非今晚才出現,好像以前也有過。那應該是發生在幾十年前,在遙遠的過去,在我們十幾歲的時候。
沒錯。有一次放學後,我到太田葉家時,發現托馬斯先我一步趕來。當時我們都還是高中生,托馬斯穿著如烏鴉般漆黑的校服,身著便服的達巴達與其形成鮮明對比。我們三人像往常一樣閒聊,托馬斯從紙袋裡拿出滿是奶油的閃電泡芙。周圍沒有其他店會販賣這種時髦的食物,他自然是從「bakeryseki」購買的。
這件事放在當年並不會讓人覺得有多麼不可思議。畢竟十幾歲的孩子,食慾旺盛,即便是純粹的酒徒,一旦肚子餓了,也會將閃電泡芙當作零食吃掉。不過要是重新思考此事的話,唯獨托馬斯是個例外。他上初中的時候,就算是在學校的超市購買副食麵包,也不會理睬那種甜麵包。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有一次當我興高采烈吃基夫利麵包時,他露出一副厭惡的表情,好像是在說「我無法理解」。
就是這樣的托馬斯,竟然會在高中時期特意購買閃電泡芙?而且這還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在那之後還有過好幾回。我之所以幾乎忘了這件事,就是在高三應試期間,我們幾個偶爾聚在一起時,托馬斯的零食全都是薯片、杯麵那種鹹味食品,完全沒有甜食。
也就是說,在我們高一到高二的這段時間裡,托馬斯曾沉迷於「bakeryseki」的閃電泡芙。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一時的口味變化是在任何人身上都會發生的現象,或許並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事。但很有可能托馬斯並不是為了閃電泡芙,而是出於其他目的才經常光顧「bakeryseki」的。
托馬斯的目的就是黃瀨彩芽,他很有可能愛慕著她,只不過我和達巴達並不知情,或許他還曾跟負責接待客人的彩芽閒聊過。當然,即便如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保不準這次以她的被害事件當作題材的小說,原本就是出自他對彩芽的特殊感情。
「那個……」達巴達走進吧檯,我衝著他的背影說道,「能不能讓我先看這個?」
「那拜託你先看吧。如果再頻繁出現色情描寫的話,我就不看了。你告訴我大致內容,我再思考謎底。比起這個,不好意思,本來準備用發麵當作跨年吃的蕎麥麵,結果忘得一乾二淨。你們現在還吃嗎?」
「吃。」托馬斯很高興,「已經不是跨年面而是年初面了。你準備得真周到。還不是日本的蕎麥麵,而是義大利麵。話說回來,以前有沒有除夕吃蕎麥、元旦吃烏冬這種說法?」
「啊——有的。你這麼一說,高中圖書館的阿姨曾經說過。電影《犬神家族》熱映在學校成為話題的時候,我還偷偷拜託她幫我整理出橫溝正史的文庫本呢。她名字叫什麼來著,sikagawa什麼的……」
達巴達給我們倒上剛泡好的紅茶。就在我一邊讀著後半部分謎面的內容一邊和他們聊天時,「須賀川」這個名字出現了。但這個人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五十多歲的圖書管理員,而是一個二十多歲叫「須賀川才藏」的男性,職業是加油站的工作人員。什麼,誰啊,這人是誰啊?
該不會是那個圖書館阿姨的兒子之類的設定吧?托馬斯似乎看透了我的疑惑,手像汽車雨刷器般揮舞起來。「這是完全虛構的角色,只是單純借鑑了一個名字而已。從這個部分開始,裡面出現的任何人物、團體都與事實無關。你只需記住這一點就好了。」
「如果圖方便的話,那麼太葉田也可以啊。既然我都登場了,索性也給達巴達一個精彩的出場吧。至少也得有名字出現吧。」就在我插科打諢的時候,一臉苦笑的達巴達將盛有義大利麵的碟子依次放在桌子上。
我一手拿著叉子,一手拿著原稿閱讀。警方決定徹底調查黃瀨彩芽生前的交友關係,查到了一個以本地為根據地的賣淫組織。這個組織的頭目就是須賀川才藏,而黃瀨彩芽則是他其中一個部下……
喂喂,我說啊,為何突然間散發出如此廉價的昭和惡棍羅曼司的氣息,這樣寫真的不要緊嗎?雖然這個故事確實是以昭和時代為舞臺的。
先不論在樅木市有沒有這類賣淫組織,托馬斯這個傢伙為何要展開這種反面的、戲劇化的廉價故事呢?當然,要想提供公平的解謎線索,他必然會有所安排。即使深知這一點,也還是感到羞恥。不,跟閱讀文章的我比起來,身為作者的托馬斯恐怕更不好意思吧?他特意將原稿一分為二,之所以如此小心謹慎,或許就是因為接下來這些完全虛構的內容吧?
案發當天,須賀川才藏名下的汽車曾出現在發現彩芽遺體的那個河道附近——警察得到這條目擊情報,對其進行傳喚。
須賀川是b型血,尚不清楚與被害者有無肉體上的關係。他承認曾讓彩芽拉客,但否認自己跟殺人以及拋屍事件有關。
當警方追問須賀川當天模糊的不在場證明時,他說有很多人比自己嫌疑更大,然後便提供了介紹給彩芽的客人名單,其中就出現了羽方清勝的名字。在此之前,雖然不能斷定清勝就是在公交車站被人目擊到的那個讓年輕姑娘上車的司機,但至少可以確定他和被害者生前有過交集。
警察再次對清勝進行調查,於是他開始強調自己之前沒提到過的案發當天的不在場證明。
清勝說自己那天待在市內某家咖啡店裡,而且從上午十點半到下午六點多的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出來。什麼?從上午到傍晚,將近八小時的時間?當被問到這段時間都在咖啡店裡做了些什麼時,清勝回答說自己點了早餐、午餐以及各種套餐,一個接一個地按順序吃完。回答得相當認真。
這種事不論誰聽了都會覺得是在胡鬧或者騙人。面對這種超出常規的供述,警察笑著向該店經營者詢問事情的真偽。令人大吃一驚的是,咖啡店的老闆證明清勝的說法是真的。這個老闆與清勝之間沒有絲毫利害關係,也沒有私下交往。
那天是第一次有人來店裡足足坐了大半天,還花了數萬日元。清勝還相當規矩,為了避免被懷疑是來店裡吃霸王餐的,每次點完餐都會進行結算。
「這究竟是何方神聖啊?」好奇的老闆曾仔細觀察這位客人的樣子。之後老闆指著警察提供的羽方清勝的照片斷言道——沒錯,就是這個男人。清勝點的是九個套餐以及二十一杯飲料。雖然吃到連一粒米都不剩,但最終看上去還是有些吃不消。在最後一次結賬前還衝進了廁所裡,老闆便給他免單了。由於這件事非常奇怪且魔幻,老闆不可能忘掉。
據說不只是經營者,在這段時間裡,店裡其他客人也同樣看到了把空餐碟堆成小山的那個男人……真是夠了。越往後讀就越覺得沒勁兒。搞什麼啊,這不就是老掉牙的不在場證明調查嘛,就像漂流者的短滑稽戲。但這和漂流者不同,完全就不好笑。
當然,這段從頭到尾都是完全虛構的故事。證據就是清勝去過的那家咖啡店的名字——tabatan,這是達巴達母親經營過的一家店,也就是現在正舉辦跨年酒會的這家西式居酒屋的前身。這樣的設定真是好玩。「哈哈,原來如此。不是達巴達本人,而是阿姨跟那家店的友情客串啊。」
「tabatan」是真實存在的店,如果清勝去過那家店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只不過像這種只有在無厘頭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坐著不走的方式,在現實中是絕對不會出現的。如果真有如此奇特的客人出現,當時沒上高中,一直在母親店裡幫忙的達巴達是不可能不知道此事的。像這種事,他絕對會當成笑話反覆去說。可我至今為止從未聽說過,所以實際上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問題是,身為職業作家的托馬斯,為什麼要特意新增這種疑似是在水字數的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呢?估計是在構建一個更符合邏輯的解謎架構,用來解開《間女的藏身處》裡的全部謎團吧?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能,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反倒會讓人驚訝。
現在的重點在於,清勝為何要捏造出如此牽強的不在場證明?不論是誰都能看得出他這樣做是刻意為之,不僅沒有洗去嫌疑,反而更加可疑了。不論是誰看到這些都會吐槽說:「偽裝工作要做就做吧,稍微上點心就能有辦法吧?」但此時的清勝,明顯時間並不富裕。
謎面的後半部分,氣氛突然變得敷衍起來,這絕非托馬斯的筆力所致。因為清勝的不在場證明本身就是臨時想出來的,毫無計劃性,屬於窮途末路,即便是相當粗糙的偽裝,他也不得不匆忙應對。他為何會陷入這種困境,答案就是,清勝是在上午十點半前後這個時間段出現在了「tabatan」咖啡店的。
其實不僅僅是清勝,人通常會在什麼狀況下慌不擇路地必須製造一個不在場證明呢?那就是身邊突發殺人事件,並且自己有極高機率被認定成犯罪嫌疑人的情況下。
事發當天,出現在公交車站前的那輛深黃色汽車應該只是個偶然吧?清勝並沒有在等任何人。可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個穿著繡有牛圖案工裝圍裙的年輕姑娘在衝自己招手,他誤以為那人是黃瀨彩芽,便把車停在女孩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