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窗簾,但在我記憶中,窗簾從來沒拉上過……直到那個事件爆發。要麼是因為窗外除了廢棄的房子外什麼都沒有,所以她覺得安全,要麼就是她並不關心是否有人偷看。總之,對於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小鬼來說,這是相當刺激的事。即使是穿著衣服擁抱都很讓人激動,更何況一對男女赤身裸體地互相撫摸……」
「我稍微確認一下,這個蛭田美由紀是小學老師,可能還是單身,獨自住在那個公寓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裡,經常帶男人回來。可以這樣粗略地理解吧?」
「沒錯,事情就是這樣的。這種情況幾乎每天都在發生。每天的時間都有一些變化,但通常是在八點到十點之間,最遲在晚上十一點左右。當時我是一名高二的學生,家長也一直管得嚴,所以我為了想辦法溜出去可謂費盡心機,比如回房間假裝睡著什麼的。」
「確實,如果不是那種黃金時段,而是樹和草都睡著的深夜,那就還好。」
「就是啊,那樣的話還比較方便,但八點是一個非常微妙的時間。現在回想起來,美由紀可能是考慮到第二天的工作安排,才在晚上那個時候和人見面,但我想在那個時間從家裡出發,總是很著急。有好幾次,終於在九點左右溜進老教學樓,卻發現好戲都快結束了。在那種時候,比我先到的植松會取笑我,說我今天錯過了一場好戲。現在說起來感覺很蠢,但當時的我,急切地想把那個場景儘可能長時間地烙印在腦海裡,哪怕只是多一分鐘或一秒鐘也好。」
「不,不,不,所有青春期的男孩都會很興奮。現在的話大概會用手機來拍影片。」
「植松和我但凡有一點攝影的知識,肯定會進行拍攝的。但遺憾的是,我們沒有相關的知識或者裝置。當時那個時代,家庭錄影機也還沒普及,我們充其量只會帶上望遠鏡。」
「她帶回來的總是同一個男人嗎?」
「是的,對方比美由紀老師年輕。哦,對,他比我大兩歲,所以他和老師你一定是小學和初中時的同級生。他叫贊井茂治,你認識他嗎?」
「贊井啊,我知道,我知道。他在我們年級中有點名氣。」
突然微笑的老師讓我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他應該不只是知道這個名字那麼簡單,感覺他一直在等待這個名字的出現,就像計劃好的一樣。但這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當時應該是初中三年級,嗯,是在一九七五年夏天。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當時樅木下了一場破紀錄的大雨,居民區被山洪淹沒,損失慘重。」
「經你這麼一說才想起,確實有過。」
「當時,一群初中男生因為在關鍵時刻救出一位獨自在家中的老太太受到表彰。我忘了是警察還是消防局,還給他們送了一封感謝信之類的東西。贊井茂治就是其中之一。初中畢業後,他進入日本陸上自衛隊高等技術學校學習,成了一時的話題。」
「更確切地說,是改制前的日本陸上自衛隊少年技術學校。不知道是家庭還是其他的原因,贊井選擇了一條能讓他獲得高中文憑和工資的道路。但他不到六個月就回到樅木,要麼是因為他無法忍受寄宿學校的嚴格訓練,要麼是因為他一開始就不打算成為一名自衛隊員。」
「哎呀,明明和他不是同學年,河原井先生知道得還挺多,是調查過了嗎?」
「是植松做的調查。在偷看的同時,他不禁對這位與美由紀老師發生關係的男人的身份感到好奇。他想知道,一個乍看之下並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輕人是如何得到她這樣成年女性的芳心的。他查出來對方是一個叫贊井茂治的人,而且比他大兩屆。這樣一個既沒上學也沒固定工作,就連謀生方式都不為人知的人,卻和這樣漂亮的女人玩得如此開心。他一想到這些就十分惱火。啊,我以前都沒注意到,現在仔細回想起來,我父親可能也教過贊井。」
「哦?我前幾天聽你說過,你的父親是初中的美術老師,他在樅木初中工作過嗎?」
「是的。在我入學的前一年,他被調到另一所學校。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聽說在過去,如果公立學校的老師和學生有親戚關係,就會在學生就學期間被教育局調到其他學校去。」
「你父親在你入學的前一年就調往另一所學校,這意味著在贊井上初中一年級時,他還在樅木初中任教。那你父親一定也教過我。我記得美術老師姓河原井,名字是安夫?嗯,非常抱歉,實在是想不出來了。我連高中的老師都不記得,更別說初中了。」
「確實是這樣的。我甚至不記得我高中老師長什麼樣子,叫什麼名字。啊,稍等一下。」
我站了起來,兩隻手裡都握著紙杯。兩個杯子都是空的,因為老師也喝了,看起來應該是沉浸在談話中而不自覺地喝了。更加有趣的是,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臉頰已開始變紅。
我讓津端小姐重新送來兩杯啤酒,當其中一個杯子放在老師面前時,老師似乎也沒感到有什麼不妥。在這種情況下,我都不知道是否需要提醒他此事。應該沒什麼事吧?即使不能開車,也可以找一輛計程車或找代駕回家。
「前面的鋪墊可真是夠長的,現在開始進入正題。我們的年輕氣盛與貝沼規矩雄被害事件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交織在一起。正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應該是六月的一天,晚上八點左右,我像往常一樣離開家,潛入舊校舍,在實踐教學樓二樓的裁縫教室與先來的植松會合。植松已經拿著望遠鏡將窗戶霸佔了,我立刻知道贊井肯定也到了。」
「他們二人應該正熱火朝天吧。」
「不。比較少見的是兩個人都穿著衣服,不知在聊些什麼。而且,正當快要有那種氛圍的時候,突然來了一個電話。」
「啊,電話?」
「當然,電話鈴聲是傳不到我們這兒的。接電話的是美由紀老師,不知為何,我感覺她十分不安。雖然用望遠鏡很難看到細微的表情,但是在榻榻米上盤腿坐著的美由紀老師突然用一隻腳撐著站起來,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是一種極不平靜的情緒。她大概就這樣講了五分鐘,接著粗暴地放下話筒,像演戲一樣張開雙臂,似乎在對贊井說著什麼。」
「贊井是什麼反應?」
「贊井也用戲劇般的動作聳了聳肩。雖然我看得不太清楚,但看起來好像在平息她的憤怒。然後,贊井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是指?」
「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一開始我們還以為他去廁所了,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在這段時間裡,美由紀老師換了衣服,穿上睡衣準備休息。我想,今晚肯定什麼好戲都沒有了,贊井或許就那樣回去了吧。」
「從偷窺者的角度來看,這確實是非常令人失望的。這種事之前經常發生嗎?」
「哎呀,在我印象中是沒有的。美由紀老師一個人的時候另當別論,一旦贊井來了,就會毫無例外地上演一齣好戲。就像老師你說的那樣,這非常令人失望。植松和我都覺得這次是不行了,今天不是很走運,正準備回去的時候……」
「但是你們並沒有回去。」
「這次突然出現了其他人。不是贊井,而是個女的,呃,按照什麼順序說明比較好?在這個時候,植松和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女人的身份。姑且不論植松是否知道,至少我連她的臉都沒見過。直到二十五年以後,我才知道她是誰。所以,把她當作神秘人來繼續講下去會好一點吧。還是……」
「出現在房間裡的是貝沼規矩雄的夫人,這件事在這裡說清楚了才不會讓人感到混亂。」
「哦,不愧是老師,很敏銳嘛。」
「如果偷窺和謀殺案有關聯的話,大概就在這裡吧。雖然比你先說出來很對不起,但是貝沼夫人訪問蛭田美由紀公寓的時間,正是貝沼規矩雄被殺的那天晚上。」
「是啊,確實是這樣的。」
「也許貝沼優子的不在場證明是這個案件的關鍵。既然有這樣的鋪墊,我問一個不太禮貌的問題,這兩件事真的發生在同一天嗎?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因為河原井先生說過,不記得案件是一九七九年的六月還是七月發生的。儘管如此,我還是有些奇怪,雖然不知道案發的時間,卻能夠斷定這和貝沼規矩雄被害是同一天。如果從當時就認識到雙方之間的關聯還好,但你卻說自己連那晚目擊到的女子是貝沼夫人都不知道。」
「你的提問很合理,但我可以自信地如此斷言。因為那一天,《隨心警察》這部當時很受歡迎的警察劇在樅木取景。」
「啊。對,當然。是的,我當然知道。大概是八十年代的時候吧,大學暑假回家後,父親買了vhs的錄影帶。一開始給我看的就是親戚的婚禮儀式和《隨心警察》在樅木取景的那一集。啊,好懷念。在東京發生的搶劫殺人案件中,被誣陷的那個男人的戀人是保岡美帆飾演的。有一幕是她將成為逃犯的男友藏在自己出生的故鄉,在樅木的一家商店的倉庫裡。」
「那個有名的女演員在鄉村拍攝的樣子不僅出現在電視新聞上,當地報紙也廣泛報道過。我也是保岡小姐的忠實粉絲,所以並沒有把第二天刊登著她笑臉照片的晚報丟掉,而是珍藏了起來。前一天發生的貝沼規矩雄被殺案件也在同一版面上被報道了。如果沒有電視劇取景的話,在月見裡辰彥來見我之前,我本來是完全不知道這起殺人案的。」
「原來如此。啊,我也買了保岡的寫真集。沒想到能在這地方遇到有同樣愛好的人。保岡大概也是在十四五年前因病去世的。哎呀,真是的。越是上了歲數,就越能深切地感受到時代的變化。」
「回到正題,美由紀老師給突然來訪的女子端茶。那時,我們完全不知道兩個女人是什麼關係,以為只是女性朋友過來閒聊。美由紀老師因此特意拒絕贊井並讓他離開,對於偷窺的人來說,這是一個無趣的場面。今天晚上是真的沒好戲看了。植松和我這次真的想離開了,但那時……」
如果這一段敘述過於戲劇化,反而會變得很虛假。想到這裡,我沒有壓低說話的聲音,而是繼續平淡地講下去。
「接著就發生了讓我感到吃驚的事情。我想美由紀老師大概是想換一杯茶,她轉身變成跪姿。這時,那個女人迅速弓著腰站起來,繞過矮桌,靠近美由紀老師的背後,然後揮舞著什麼東西。具體是什麼東西我不太清楚,但是美由紀老師好像被打了,啪的一下,全身抽動,然後向前倒在榻榻米上。」
老師吃驚地張著嘴,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他手上的圓珠筆停了下來,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
「那個女人又撲到美由紀老師的背上,拿出一根繩子狀的東西,從後面纏在美由紀老師的脖子上,迅速勒緊繩子。然而,這個動作在下一刻卻停止了。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當我盯著看的時候,那個女人慢慢地抬起頭……隔著窗戶,盯起對面的舊教學樓。」
「你們在偷看的事被發現了?」
「當時我們就是這麼想的,真是嚇了一跳,感覺糟了。我甚至有種錯覺,就是她的眼神通過望遠鏡和我對上了。但是,那個女人之後什麼都沒做,就是待在那裡。」
「嗯?」
「現在想來,那個女人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窗簾沒有拉上。因為看到美由紀老師露出破綻,所以不顧一切地向她襲擊,想要殺了她。但當她注意到從外面可以看見整個房間內的景象時,突然感到害怕——我想應該是這樣的。就在這時,贊井再次出現,這也讓我們越來越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