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若狹先生還有其他什麼在意的事呢。」
「其實還有另一個未解決的案件。跟這個案件也是很相
突然驚覺到自己似乎又要踏入妄想的領域,若狹閉上了嘴。
「不,嚴密來說也不算相似……大概吧。至少把它們關聯起來考慮的話你應該會覺得不合理オ對。」
「不不不,請不要隨便決定我的想法啦。要是聽過若狹先生的話之後,我還是覺得不合理的話,我會自己說出來的。」
「那是發生在三年前,二〇〇七年的事件。記得應該是四月份一一」
二〇〇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二。晚上十一點左右,有個自稱為「倉迫」的男子向警方通報。「我回到家,發現妻子死了。好像是被什麼人殺死的。」
隨後男子告知了家裡的地址,淡河町的「名譽海松」十樓,一〇〇二號室。警察趕到現場一看,發現這個房間的房門未上鎖。並且脫鞋處倒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當時已經死亡。
頭部有遭毆打的傷痕,脖子上還纏著尼龍繩。遺體的腳上還穿著鞋子,挎包掉落在遺體的旁邊。因為身上穿的是外出的服裝,所以初步認為被害人是在歸家的途中被襲擊的。
遭到勒斃的被害人名叫倉迫由香裡,當時四十一歲。經營著一家主要售賣亞洲區域的進口雜貨和傢俱的用品店。她以前曾是國際線的客艙乘務員,不僅是零售業,還參與過餐廳空間設計等眾多的活動,還在本地的情報節目上擔任過解說員,是個多才多藝的女性。
「啊,是倉迫小姐的事件。」看來美智子也知道她,「那麼說來是有過這個事件呢。能那樣憑自己的本事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真好啊,我有段時期十分憧憬她,所以得知事件後非常震驚。」
在事件現場的一〇〇二號室裡面,除了一些大箱子之外,還
放著倉迫由香裡的護照等物品。據說她本來預定是要在事件的第二天,前往巴黎展開購物旅程。
「驗屍的結果表明,她當時死後還沒經過三十分鐘。」
「那麼報警的人,也是在行兇後不久就發現屍體的,也就是說一一」
「不是這樣的。警察趕到的時候,報警人已經不在現場了。而且調查通話記錄後,發現並不是用那個房間的固話,而是用附近的公共電話打來的。」
「為什麼倉迫小姐的丈夫要特意去做這麼麻煩的事呢?是有什麼原因所以無法使用自己家的電話嗎?」
「不如說,本來被害人就沒有什麼丈夫。」
「欸?」
「她還是單身,倉迫由香裡。從沒有過結婚經歷。」
「欸……唔?咦,等下喔。說的‘名譽海松’,是那棟巨大的十五層樓建築對吧。欸,原來倉迫小姐是住在那裡的啊。我都完全不知道呢,先不說這個了。我記得那裡好像只有家庭戶型的房間。」
「是4ldk和3ldk兩種戶型。一〇〇二號室是3l那種。」
「單身,就是說倉迫小姐是自己一個人生活是嗎?」
「好像她本來也不是海松出身的人。她是三姐妹之中的長女,兩個妹妹和雙親住在縣外。」
「那麼,既然冒用本不存在的丈夫名義,那個報警人就很可疑呢。要不是兇手,就是事件關係人。」
「啊啊。至少難以認為是某個不想跟事件扯上關係的善意第三者。警察趕到現場時,玄關房門是關著的,無法從走廊上直接看到遺體。」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美智子啪地錘了錘手,「沒錯沒錯,從那裡也一一從‘名譽海松’也能看到‘花盆’。我有實際看過。」
「喔,那是什麼緣由?」
「我上大學時,有個剛和家人搬來的朋友。當時去她的新居玩,我就說過,哇,從這裡還能看到‘天華寺會館’呢。從地理位置上看,如今的‘天華寺公寓’那邊看得更加清楚一點,不過那裡也看得足夠清楚了,對。對的對的。我現在オ想起來。若狹先生,這可是重點喔。」
「說的沒錯。」因美智子比自己預想之中更有幹勁而感到鬆了一口氣,同時若狹也感到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現場取證之後,發現從一〇〇二號室的客廳窗戶能夠清楚地看到'天華寺會館'。十二年前的'相聚ohga’,以及這次的‘天華寺公寓'也是同樣的情形一一」
「原來如此。三個案件都是能從現場或者關係人的房間看到‘花盆’。這究竟是否單純的偶然呢一一若狹先生就是對這一點非常在意是吧?」
「是啊。雖然我自己只是有種漠然的感覺,但就是總覺得三個案件是相互關聯的。會不會想多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認為。」
「呼唔。啊,不過,從三個地點都能看到‘花盆’,現在應該並不是共通點了哦。」
「欸?」若狹困惑了,「為何?」
「那個叫‘相聚ohga’的出租公寓,說是有十二層對吧。這也是我現在オ剛想起來的,以前我去‘名譽海松’的朋友房間玩的時候,記得能從走廊上看到像那樣的建築物。也就是說,呃,雖然不先確認一下無法斷言,現在從‘相聚ohga,應該看不到‘花盆’了吧。因為被‘名譽海松’這棟建築物擋住了。」
「確實‘名譽海松'是比較大一點,根據位置和角度的不同也許是會這樣吧。那是什麼時候建成的啊?」
「是說'名譽海松'嗎?呃,我記得我朋友是剛建成後就馬上入住的,應該是二〇〇五年吧。」
「是嘛,事件發生當時都還沒建成多久啊。可是,十二年前的確可以從‘相聚ohga'看到‘花盆’。這是確實無疑的。」
「原來如此,從毆打頭部奪走被害人抵抗能力然後實施絞殺的行兇手法,再到身份不明的報警人,還有都能從窗戶看到‘花盆’,這些共通點我都已經明白了。但是,十二年前的案件姑且不論,可是二〇〇七年的倉迫小姐案件,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微妙啊。」
「是啊。從被害人的房間能看到‘花盆’,以及行兇之後立刻冒充他人報警,確實可以說都有這些類似點,不過在關鍵的地方卻很不同。不論是出軌還是什麼其他理由,在倉迫由香裡的相關者之中,完全就沒有能提出明確不在場證明的人。」
「說來嫌疑人呢?」
「根本鎖定不了。被害人的身邊沒發生過糾紛。也許只是由於被害人是當地的名人,所以粉絲也很多,因此也檢討過是否可能是跟蹤狂殺人。」
「難道就沒有遭遇過跟蹤狂的騷擾,或是有可能發展成這種事態的預兆之類的嗎?」
「不,至少沒有人表示過自己曾經被生前的倉迫由香裡找來商量過這種事。」
「反正我是覺得跟蹤狂殺人這種猜測應該是不對的。畢竟假如是跟蹤狂的話,根本沒必要冒用丈夫的名義報警一一呃,不對。不對不對。等下喔。反而是不小心地說出自己是她丈夫這種話,オ是符合跟蹤狂心理的妄想オ對吧。」
「誰知道,什麼都無法斷定。不過,我覺得假如是跟蹤狂的話,應該是不會特意報警的吧。雖說只是公共電話但既然需要冒著留下電話記錄的風險,那我實在不認為這對兇手來說會有何好處。」
「好處。好處,是麼。能通過確定犯罪時刻來獲得的好處,真的會有嗎?如果那是通過偽裝工作來獲得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倒是另當別論就是了。但是在有能以此而免除嫌疑的人出現之前,根本就沒找到任何的嫌疑人。」
「對。就是這樣啊。」
「雖說如此,也不是像十二年前的蒲池案件和這次的淺黃被殺案件那樣,基於某種理由而意圖嫁禍給心裡有鬼而不敢提出不在場證明的某個特定人物。」
「沒錯。」
「也就是說,要把三個案件全部聯絡起來考慮是很勉強的。」
「說的也是啊,顯然是很勉強的。但我為何就是被困在這種
奇怪的思考裡呢……是太累了吧,因為連日以來的問案。思考能力都降低了吧。」
不管怎樣,也許是把心裡的話說給了別人聽因而恢復了正常狀態吧,雖然還沒有完全振作起來,但感覺若狹內心的陰影似乎消散了不少。然而,轉過視線一看,發現美智子依然挽著雙臂坐在原位。
「花盆,嗎?」
呢喃著這句話的她,眼神就像在做著白日夢似的虛妄飄渺。儘管以邏輯粉碎了若狹的妄想,但她自己也被囚禁在那種奇妙的巧合之中了嗎?這樣可就是想抓木乃伊卻被變成木乃伊了。
「算了,桝田,抱歉對你說了這些無聊的話。」若狹有些狼狽地催促她,「把這件事給忘了吧。來,我們走吧。」
不只是淺黃學被殺案件,若狹他們必須要搜查的案件還有很多。就算是美智子也不會有閒工夫去深究這種妄想的疑念。不,大概一一沒有吧。
*
然後過去了兩個星期。
「若狹先生,今晚你就這麼回去了嗎?」
美智子對剛調查結束回到搜查本部的若狹這麼問道。她還是穿著一身黑色風衣以及洗的褪色的牛仔褲這種士氣的打扮。只有風衣下面的灰色高領毛衣和前幾天與若狹同行的時候不一樣。
「剛才主任命令我偶爾也得回家裡好好睡一覺。」
「畢竟這兩個多星期以來,都一直在外面住宿呢。抱歉在您這麼累的時候打擾,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美智子壓低音量,做出舉杯喝酒的動作,「要不要邊談天說地,邊享受一下來遲一天的聖誕節呢?喏,就是那個‘盆栽’的事。」
來遲一天的聖誕節……那是真菜和愛美的第九個忌日,沉浸在回憶中的若狹在察覺到美智子口中所說的‘盆栽‘就是指的‘花盆’之前花了好一會的時間。剛好在兩人旁邊經過的同事,安雙插入了他們的對話。
「噢,怎了怎了,是在商量約會嗎?哎呀還真是親密啊,你們兩位。說來最近你們的關係越來越好呢。」
「是啦是啦,這可真是託您的福了。」因為美智子沒有因此而不快反而還回以笑容,所以讓安雙感到有些困惑的樣子。他臉上帶著一副好像正慌忙地在內心檢討自己剛オ那番發言是否帶有性騷擾嫌疑的表情。
「也、也是啦,說來,若狹現在還是單身來著。那他就拜託你囉,小美。」
對這個本想自我補救卻反而更加深性騷擾嫌疑的同事點了點頭之後,若狹和美智子一起來到了外面。兩人朝著繁華街走去。
"……果然是看不見啊,那個'花盆‘。」
「讀?」她這句話說得太過唐突,因此若狹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你在說什麼?」
「就是淡河町的‘相聚ohga,。十二年前,蒲池一家居住
的出租公寓,現在無論從哪個房間,都完全看不到‘花盆’了。被十五層樓高的建築‘名譽海松‘擋住了。」
"……該不會,你特地去確認了吧?去了現場?」
美智子邊往前走,邊大力點了點頭。對此有些目瞪口呆的若狹瞄了她的側臉一眼。果然,想抓木乃伊反倒被變成木乃伊了。
「然後……那正是所有悲劇的導火索,大概。」
「什麼意思。」
「啊,對了。"美智子像是想要岔開話題似的重新圍緊了圍巾,"差點忘了說,今晚請不用擔心。」
「嗯?」
「別看我這樣,其實還是有男朋友的。」
美智子撥出冰冷的氣息,臉上始終帶著嚴肅的表情。「所以,人家可不會突然把若狹先生一口吃掉啦。您就放心好了。」
「我怎麼可能會擔心呢。那種大叔味十足的玩笑,你就不用一一較真了。你也真是禮貌得莫名其妙啊。」
美智子帶著來到的是一間位於繁華街後巷裡的,古舊的木造店鋪。招牌上吊著寫著「地雞」的紅色提燈。
「說到聖誕節,就是雞了吧。果不其然呢。雞,雞,都是雞。」進去後發現好像裡面就只有吧檯座。「要聊秘密也沒問題。
別看這樣,其實還有單間的,就這裡。」在若狹的耳邊低語的美智子對正面向著炭火的濃煙工作的男女揮了揮手,往店內更深處走去。看來她是這裡的常客,已經事先預約好了的樣子。
說是單間,要坐四個人都很困難,最多就三個人,兩個人坐起來就正好合適,裡面的炭火爐桌就是這樣的大小。據說這是店內唯一的榻榻米坐席。
「一一那麼。首先,請您看看這個。」
隨意點了些烤雞和酒水的美智子,從一直夾在腋下的大信封內取出一疊像是檔案的東西。
「趁著工作的空檔,我上網查查了很多東西,比如維基百科之類的,關於圓谷圓的事情。」
「圓谷一一啊,是設計了‘花盆’的建築師來著。」抿了一口溫酒之後,若狹感到不解,「……為什麼你要調查這種人物呢?」
「我就慢慢說吧。嗯,總之,請您先大致看一下他的經歷。」圓谷圓出生於一九四四年,是縣外出身的人,不過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在海松長大的。他在關西的私立大學專攻建築學。畢業後,通過了建築師的考試。之後來到東京開設了「圓谷建築設計事務所」。原先以個人住宅的設計為主業,但不久後其以圓形為特徵的獨特設計風格獲得了全國性的認可,之後便開始廣泛涉足公共設施,產業設施,寺院和教會的建築設計。他在海外也獲得好評,也曾擔任國內外著名大學的講座教授。
在一九八〇年代後半將住宅和事務所從東京轉移到海松市,並著手設計了那個「花盆」,也就是「天華寺會館」等建築。「花盆」建造完成後,於一九九五年舉行了落成儀式。目前居住於海松市,仍擔任著縣內的景觀政策顧問。
「一一就是這樣,雖然已經總結在這裡面了,不過實際上他在海松市完成的工作,好像就只有那個‘花盆’而已。而且現在實質上是已經引退了。」
「四四年出生,也就是說,現在是六十六歲麼。畢竟現在這個時代有不少人到了七十歲都還想繼續工作,作為著名的建築師來看,感覺有點過早退休了。」
「是呢。圓谷圓其實是個藝名。啊不,建築師用藝名的說法也挺奇怪的呢。總之圓谷就是向他人宣示以圓形為特徵的設計,包含這層意義在內的用於工作上的名字,而他的本名是一一」
美智子指著的地方寫著「津布樂橙季」這個名字。
「津布樂?呃,難道是一一」
「是的。他就住在‘天華寺公寓’的頂層。之前去打聽畝米龍二郎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時,我就有種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的感覺。當他本人說到自己從事建築相關工作時,我還是沒一下子反應過來。後來聽若狹先生談及‘花盆’之後,我オ終於想起來,啊,這是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的臉。」
那麼說來,若狹記得以前也在雜誌還是什麼上看過圓谷圓的照片,但在打聽的時候卻完全沒察覺到。想到自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已經跟本人見過面總有種奇妙的感覺。
「就像簡歷上寫的那樣,他從八〇年代後半期便開始為了搬遷的準備而頻繁造訪海松市,正式移居過去是九〇年之後了。」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調查出來了,若狹有點被嚇到了。美智子的這股熱情到底是從何而來的呢,他決定總之就先聽她繼續說下去。
「好像是在高階住宅地上建造了豪華的宅邸。不過,這個房子在九五年就賣掉了。後來,津布樂先生便搬到了與原來的自宅相比可說是寒酸的出租公寓。而原因就是他妻子的私奔。」
那麼說來他,「妻子跑掉了。」這麼說過來著,若狹想起來了。
「那位妻子名叫琉璃,比津布樂先生小三十歲。」
「三十歲,那還很年輕。」
「這也很正常,因為琉璃小姐是津布樂先生與前妻所生的獨生女的同班同學。」
「欸?不過我記得之前他說過自己沒有孩子。」
「現在是沒有。那位女兒在還是小學生時,和他前妻一起搭乘的飛機遭遇了墜機事故,兩人雙雙喪命了。」
正將酒杯就口的若狹突然停下了手。妻子和女兒因事故死亡……真菜和愛美的面影在腦海裡浮現,讓他的意識恍惚起來。沒察覺到若狹內心的動搖,美智子繼續說了下去。
「原本就是他女兒親友的琉璃小姐,與其說因這件事成為了契機,不如說本來就抱持著好意吧,她在初中畢業不久就跟津布樂先生結婚了。也就是十六歲。大約就在那個時期他們夫婦便搬到了海松市居住了。」
「……可是,九五年賣掉房子,也就表示,這段夫妻生活就只維持了五年嗎?」
「不,聽說私奔的時候,琉璃小姐都還未成年,所以其實也就三年左右吧。」
「她是和什麼男人私奔了?」
「那個男人是津布樂先生的秘書,叫埋橋,當時二十七歲。
這裡的情況有點複雜,這個埋橋,其實本來是津布樂先生的情人。」
「也就是說他是同性戀?」
「他對女性也有興趣,正確來說是雙性取向吧。然後,這是從網上搜來的不負責任的傳言,據說琉璃小姐會跟埋橋發生關係,其實是出自津布樂先生的意思。」
「欸,這是怎麼回事?」
「這也是傳聞,別人猜測他會不會是想要把埋橋打造成自己和妻子兩人的性奴隸呢。」
「這到底算咋回事?完全無法理解。」
「我也是完全理解不了,津布樂先生大概是個有些異常性癖的人吧。可是再也無法忍受丈夫性癖的琉璃小姐,便與埋橋手牽手一起逃走了。」^
「於是,被獨自留下的津布樂先生,便傷心地把房子賣掉了,是嗎?」
「也有人說是因為經濟上的問題而賣掉的呢。」
「欸。是為錢所困嗎?他明明是那麼有名的建築師啊?難道是在外面借了很多錢嗎?」
「因為被妻子和秘書拋棄所受的打擊,似乎讓他喪失對工作的熱情了。剛オ也說了,‘花盆’是他實質上最後的作品。豈止六十六歲就隱退,甚至五十歲就開始隱居了,這十五年來都沒工作過。縣內的景觀政策顧問也只不過是掛個名,根本沒做過任何實質的工作。」
「那麼說來,先前他是有說過啃著養老金之類的話。還說養老金沒有預想中那麼多。」
「即便他沒有為錢所困,獨自住在失去愛妻和秘書的大屋子裡也很難受吧。就是因為太過傷心,オ想要一走了之一一感覺事情應該沒有這麼單純。」
「這話怎麼說?」
「請看看這裡。」美智子指著另一份檔案,「賣掉屋子之後津布樂先生搬到的出租公寓,就是這個一一」
上面寫著「‘相聚ohga’——0三號室」。
「‘相聚ohga’……這。」若狹驚訝道,「原來他是住在那裡嗎?」
「對,從九五年,到ニ〇〇九年搬到‘天華寺公寓’之前,這十四年間。而且一一」美智子暫且停下話頭,調整了一下呼吸,「這個一一〇三號室,就在頂層一ニ〇三號室的正下方。」
「那肯定的吧,一看房間號碼就一目瞭然一一」若狹一口咬下用牙籤從烤串上扯下來的鹽燒雞肉,完全沒咀嚼過便嚥了下去,「誰、誰住在那裡面,正上方的一ニ0三號室。難道說……」
「正是如此。就是蒲田依仁先生的一家。好了,您覺得怎樣呢?」
「覺得怎樣,什麼怎樣?」
「難道沒發現新的共通點嗎?與淺黃學被殺案件,以及十二年前的遺孀殺人案件之間。」
「兩者所在的公寓都有津布樂先生住過一一是指這點嗎?雖然有不在場證明證言人和嫌疑人本人的不同立場,但總之就是和事件關係人很接近。」
「是的。而且,也不能漏了分別是正上方和正下方的房間,這個重要的共通點。畢竟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對事件有直接性的影響。」
「直接性的影響?這是什麼意思?」
「隨著各個殺人事件的發生,那些共同住宅內的環境產生了何種變化呢?請試著好好想一想。揹著妻子搞外遇的畝米先生,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去秋繪小姐的房間了。那麼,‘天華寺公寓’的環境會出現什麼變化呢。特別是正上方的九〇六號室。」
「就是……變安靜了吧。」
「正是。所以說,這就是共通點了。」
「等、等一下,我聽不太懂。麻煩詳細點說明清楚。」
「十二年前的事件也是同樣。由於母親被殺,蒲池先生的外遇暴露了。結果她的妻子怎樣了呢?」
「聽說是,回老家了。」
「太太一個人嗎?」
「不,帶著兩個兒子一起。」
「記得當時他們分別是四歲和兩歲對吧。與其說因為調皮,不如說在共同住宅的生活噪音這層意義上,正是開始讓人煩惱的時期,不是嗎?特別對正下方房間的住戶來說。突然就會響起咚咚咚咚到處走動的聲音。」
最近只要一下沒看著,就會到處亂跑,現在就是最讓人頭痛的時期了呢一一據聞生前的津江曾經對朋友說過這樣的話。
「那麼……你是要說,這就是他的動機嗎?」
猛然驚覺自己不覺之間已經完全以津布樂為犯人作為前提的口吻說話了,若狹感到一陣戰慄。他慌張地悶了一口酒。
「你想說的意思是這樣對吧。被生活噪音煩的不堪其擾的犯人,意圖把原因從根本上排除掉,是嗎?」
美智子點了點頭。她以仰望的目光凝視著若狹,抿了一口杯裡的冷酒。
「可、可是這也……這也實在太牽強了吧?我也明白,道理上是說得通,但是未必就能得到預期中的效果啊。比方說就算通過殺掉淺黃學讓畝米的出軌事實暴露,也不能保證一定可以解除他和厚東秋繪的關係。說不定畝米會選擇與妻子離婚。這麼一來,他不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搬進單身的厚東秋繪的房間嘛。這樣的話事態不就更嚴重了。」
「您忘記了嘛,畝米很疼愛他的獨生女,所以最怕發展到離婚的事態。津布樂就是事前調查清楚了他的家庭狀況,オ開始行兇的。雖然這確實是一種機率性的犯罪,但他大概是有能很大機率達成目標的自信吧。」
「你想說十二年前的事件也是這樣嗎?也是在預估到蒲池的妻子會帶上孩子一起回老家的前提下動手的?而且還自信到連他們最終會離婚都預測了麼?」
「當然,就是這樣了吧。」
「怎麼會……居然這麼輕易就去殺人。」
「津布樂之所以會選擇殺人這種極端的手法,也許是因為當時一一他已經是道中之人了。」
「你說什麼。」
「也就是說,也許他以前就有過殺人的經驗也說不定一一」
「慢著,等一下。這麼擴大討論的話可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再說就算不去指染犯罪,忍受不了生活噪音的話,也有其他的處理方法,不是嗎?要不乾脆自己搬到其他地方不就好了。不管怎麼想都是這樣子有效率多了,比起殺人來說。你所說的可不是單純地殺個人,而是需要事前做好細緻調查的縝密計劃。就只是為了擺脫生活噪音,有必要做出如此麻煩,而且還伴隨毀掉人生風險的愚蠢行為一一」
「我覺得是有的。」
「你說什麼?」
「最重要的一點是,在九五年賣掉屋子之後,津布樂會選擇搬到‘相聚ohga’的理由。」
「理由?這,不就是房租便宜,地理位置不錯之類的。」
「應該是地理位置吧。直白地說,就是因為從那裡能清楚地看見‘花盆’。」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蒲池家因為幼兒而引發噪音問題之時,如果有發現其他也能清楚看到'花盆’的房間,想必他會毫不猶豫地從’相聚ohga,搬走吧。然而不巧的是,並沒有那種房間。於是津布樂並沒有選擇自己搬家,而是為了將蒲池一家趕出去而實施了殺人計劃。」
「你說的話也太離譜了。那可是殺人事件啊,在這種前提下說這麼武斷的話,實在一一」
「只要這麼考慮的話,就能解釋另一個事件。二〇〇七年,倉迫小姐被殺的事件,動機就能得到解釋。」
「……怎麼回事?」
「契機是在二〇〇五年,新建的分售公寓‘名譽海松’落成這件事。請試想一下,這棟十五層樓的建築出現,到底對津布樂的生活造成了何種影響呢?對,那就是從‘相聚ohga’已經看不到‘花盆’了。於是他就一一」
「等、等下。你說的話真是,真是太荒唐無稽了。你該不會……你該不會是要說,因為看不到‘花盆'了,所以津布樂想方設法讓自己搬到‘名譽海松'吧。然而,因為沒有空房間了……」
「是的,於是他就決定造一個空房間。抹殺符合條件的住戶。」若狹被以淡泊的口吻斷言的美智子鎮住了。沒想到她平時那種可愛的舉止反倒能產生出非同尋常的壓迫力。美智子在啞口無言的若狹面前擺出另一份檔案。
「……這是什麼?」
「這是從淡河町的町內會那裡拿到的,關於防災管理的資料。比如在發生大規模的地震或海嘯之時,為了能順利地進行避難引導,必須事先了解地區住民的家庭構成。而為此製成的資料之中,也包含這個‘名譽海松’的自治管理組讓各個家庭提供的資料。這些是四年前的資料,請您看一下。」
若狹看了起來。‘名譽海松’各個樓層都有四戶。西側和東側角落的房間是4ldk,中間兩個房間是3ldk的佈局。
一五〇一號室,家庭構成是夫妻兩人和孩子一人,一五〇二號室也是夫妻兩人和孩子一人,一五〇三號室是夫妻兩人,一五〇四號室是夫妻兩人和孩子三人一一上面記載著所有住戶的家庭構成,以及各個房間戶主的名字。
「戶主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家庭的人數。」
「人數?」
「大概通覽過之後,是否有何在意之處呢?特別是看過倉迫小姐那一欄之後。」
二〇〇六年當時,一〇〇二號室那一欄上寫著‘戶主,倉迫由香裡,家庭構成一人。
「一一沒錯。」美智子沒有看漏若狹此時的表情微妙地緊張了起來。
「六樓往上的房間,一個人居住的家庭就只有倉迫小姐一個而已。正因如此,她オ會……被津布樂選中。他的目的是弄出一個空房間,所以需要殺的人數越少越好。對吧?」
「不,不對,等下。從這張表上看,還有其他獨居的家庭。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還有不少一一」
「那些家庭都是六樓往下的吧?因此他們都被從候選人之中排除了。理由顯而易見。因為下面的房間,都很難看得到‘花盆‘。特別是四樓往下的房間,還有其他家屋和遮蔽物擋住。所以為了能弄出空房間,只能把倉迫小姐殺掉了。」
美智子阻止想要提出什麼反駁的若狹,總結起來說道:
「這麼考慮的話,那就能理解津布樂在行兇之後,立刻假裝被害人丈夫打電話報警的理由了。」
「怎、怎麼回事?」
「因為他希望她的遺體可以儘快被發現。在屍體腐爛之前呢。」若狹啞口無言。他凝視美智子的眼神中開始浮現畏懼之色。
「畢竟倉迫小姐本來預定要在事件的第二天,前往巴黎進行為期一週的旅行。要是不馬上報警讓遺體被發現的話,在這段時間內,她身邊的朋友就只會認為她目前身在國外並不在家了。經過一週的話腐敗水泡和蛆蟲便會開始侵蝕皮膚。對津布樂而言,斷不能就這麼讓遺體放置到變成那種狀態。」
若狹雖然張開了口,卻說不出話來。
「這是肯定的吧。畢竟津布樂還打算要在事件過去後住在那裡呢。所以オ會想盡量維持乾淨的狀態搬過去。」
「不,可是,可是啊。」若狹終於能提出反駁,「你的假設有根本性的錯誤。如果這些推測是正確的話,那麼津布樂在行兇後,不就會很快搬到‘名譽海松’居住嗎?搬到倉迫由香裡消失了的一〇〇二號室。是這樣吧。可是從這些資料上看,似乎並沒有這種情況。」
「是的,沒錯。他並沒有搬過去。」
「那不是很奇怪嗎?」
「不,這並不奇怪。津布樂當初確實是打算買下倉迫小姐的遺屬出售的房間。不過最後他還是放棄了。因為已經沒這個必要了。」
「到底怎麼回事?」
「還記得住在‘天華寺公寓’厚東秋繪正下方房間的主婦青山小姐說過的話嗎?提出購買申請是在他們入住的兩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七年的秋天。然而當時頂層角落的房間,九〇六號室早就被別人買下了一一」
啊,若狹不禁輕叫出聲。
「難道是……難道是津布樂在殺害倉迫由香裡之後不久就收到了新建築情報,於是就轉移到‘天華寺公寓’居住了嗎?」
「沒錯。以能看到‘花盆’的位置作為第一條件的話,比起‘名譽海松’,必然是‘天華寺公寓’更好一點。恐怕是吸取‘海松’之時的失敗教訓,一直在積極地收集新建築情報吧。儘管好不容易オ成功殺掉了倉迫小姐,但已經不需要她的房間了。」
「不對,可是,可是啊。這是以你的推測是正確作為前提來說的,假如津布樂確實是因為執著於'花盆'而引發了這一連串的事件,那麼從‘名譽海松‘建成的二〇〇五年,不對,嚴格來說還在建設中,到他搬到'天華寺公寓'之前的四年間,應該要在某處找到一個適合的居所オ對。而且這是很迫切的事。」
美智子大大地點了點頭。
「對吧?他殺害倉迫由香裡是因為看不到'花盆’了。既然如此那麼直到ニ〇〇九年,津布樂可不會一直留在完全看不到‘花盆’的‘相聚ohga'的房間裡吧。應該會在某處找到符合的房間。」
「是的,他應該找過了吧。不過很可惜,沒找到符合第一條件的房間。所以在'天華寺公寓'建成前只能忍耐了。」
「你說,忍耐?這怎麼可能。唯獨這點絕無可能。要是真的可能的話,那麼你認為他作為殺人動機的大前提就是錯誤的。為了看到‘花盆’而不惜殺人的男人,怎麼可能忍耐得了四年時間。一年左右的話還好說,要是非得要等那麼長時間,還不如暫時先購買已經空出來的‘名譽海松’一〇〇二號室一一」
「然而津布樂卻不能這麼做。應該說,已經做不到了。所以他オ只好忍耐四年時間。」
「為何。為何做不到?」
「因為沒錢了啊。」
「哈?你……你說什麼?」
「當然,既然能買下‘天華寺公寓’這種豪華公寓的房間,就算說經濟上並不富裕,也不是能與一般家庭同日而語吧。可是就算是有一定資產的津布樂到底還是沒有再買下另一套公寓的餘裕了。正確來說,是不再有這種餘裕了一一就是這麼回事。」
「我實在不明白。要是經濟上拮据的話,他本人應該心知肚明的吧。既然如此,那他為何還要特意擬定殺害倉迫由香裡的計劃。」
「在殺害倉迫小姐的時點,津布樂是真的打算買下‘名譽海松’的房間。不過很快地,他就得知‘天華寺公寓’的建設計劃。」
「啊,是這樣。於、於是就……」
「當然,籤合同的時候只需付前款,不需要支付全額吧。可是為了入住'天華寺公寓’,終有一天得花上一筆鉅款。況且,在自知得每天啃著養老金度日的狀況下,也必須要將老年的生活資金存起來オ行。於是苦思冥想之後,津布樂便得出結論,要是再多買一間‘名譽海松’的一〇〇二號室,那就真的會陷入窮困潦倒的狀況了。」
「可是,總之就先買下來,也有這種方法,不是嗎?對吧。總之就先暫且住在‘名譽海松’。等到要搬到真正目標的‘天華寺公寓'時,再把這邊的房間賣掉……」
突然想到某件事,若狹停下了口。他那喪失自信游移起來的視線,都被美智子的瞳孔捕捉住了。
「對,賣掉就行了。只是,前提是賣得掉的話。即使想賣也賣不出去,這種可能性很大。畢竟那裡是過去發生過殺人事件的房間。」
若狹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正因為是出過兇案的房間,自己要買也能便宜買到。所以還是先買下吧,津布樂應該也有這麼考慮過。但是,一旦到了要搬家的時候,無法保證一〇〇二號室能確實賣出去。假設即使能賣出去,也有可能會被非法收購。根據損失金額多少,有可能會對購買'天華寺公寓,的資金產生影響。得出這個結論的津布樂在這四年間,便只能忍耐著住在看不到‘花盆'的‘相聚ohga’了。」到底失神了多長時間呢,若狹突然回過神來。盤子上的烤雞串還沒吃完一半,現在他根本沒有食慾。
「為何……」本想喝酒,無奈杯子已經空了,「為何津布樂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對‘花盆'一一不。」若狹搖了搖頭,放下杯子,「不,人類在固執的時候就會固執到底。要追尋理由也是沒用的。」
「也許是,對於自己最後的工作的依戀吧。正如若狹先生總是一直隨身攜帶的那個記事本。」
「欸。」
「是去世的夫人和令千金的照片,對吧。那個記事本里夾著的。」
「……你真清楚呢。」
他不記得自己有對美智子說過這段經歷,大概她是從某個同事口中聽說的吧。
「就是前些天,偶然瞄到一下。」
若狹想起自己之前在津布樂房間時有偷偷拿出來看過。
「而且剛オ安雙先生說了若狹先生目前是單身。聽到這句話我就想,啊,原來是這麼回事。當然詳細情況我是完全不清楚就是了。」
「你真是敏銳啊。不過一一」他從口袋拿出記事本,皺起眉頭,「你看到這個就領會了嗎?」
「會把照片夾在記事本上,還總是隨身攜帶。這到底出於什麼心理,您自己還不清楚嗎?」
「是呢……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能馬上看到想見的人,是這樣嗎?」
「也是有這樣的一面吧,肯定。」
「對不起,我絕對不是出於好奇オ問這種事的。」
「不會,你不用在意。都已經過去九年了。該是時候振作起來一一」若狹突然抬起頭,「難道說……津布樂也是同樣的心理?」
也就是說,也許他以前就有過殺人的經驗也說不定一一他想起先前美智子說過的話,陷入妄想之中。該不會……該不會在那個「花盆」的某處,正埋藏著津布樂的妻子和秘書埋橋的遺體呢?
被認為已經私奔的那兩個人,實際上已經被殺害了,於是津布樂便選擇一直眺望著那個埋藏著兩人遺體的圓形建築物度過餘生不,怎麼可能。
若狹和美智子眼神交匯。即便不用訴之言語,若狹也很清楚,兩人的心中都共享著同樣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