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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玉璧牽線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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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聲一變,突又變得出奇溫柔,輕撫著朱七七面頰,道:"好孩子乖乖的,姑姑出去一趟,這就回來的。"這惡魔竟有兩副容貌,兩種聲音。

剎那間他便可將一切完全改變,像是換個人似的。

朱七七望著他關起房門,立刻放聲痛哭起來。

她對這青衣"婦人"實已害怕到了極處,青衣"婦人"縱然走了,她也不敢稍有妄動。

她只是想將滿腔的恐慌,悲憤,仇恨,失望,傷心,羞侮與委屈,俱都化做眼淚流出。

眼淚沾溼了衣襟,也沾溼了被褥一一哭著哭著,她只覺精神漸漸渙散,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噩夢中聚覺一陣冷風吹入胸膛,朱七七機伶伶打子個寒噤,張開眼,門房已開,惡魔又已回來。

"她"右肋下挾著個長長的包袱,左手掩起門戶,身子已到了床頭,輕輕放下包袱,柔聲笑道:"好孩子,睡得好麼?"朱七七一見"她"笑容,一聽"她"語聲,身子便忍不住要發抖,只因這惡魔聲音笑容,若是也與"她"心腸同樣兇毒,倒也罷了,"她"笑容越是和藹,語聲越是慈祥,便越是令人無法忍受。

只見"她"將那長長的包袱開啟,一面笑道:"好孩子,你瞧姑姑多麼疼你,生怕你寂寞,又替你帶了個伴兒來了。"朱七七轉目望去,心頭又是一涼——包袱裡竟包著個白衣女子,只見她雙頰暈紅,眼簾微闔,睡態是那樣溫柔而嬌美,那不是白飛飛是誰。

這可憐的少女白飛飛,如今竟已落人了這惡魔手中。

朱七七狠狠瞪著青衣婦人,目光充滿了憤恨一一目光若是也能殺人,這青衣婦人當真已不知要死過多少次了。

只見"她"自懷中取出一隻黑色的革囊,又自革囊中取出一柄薄如紙片的小刀,一隻發亮的鉤子,一隻精巧的鑷子,一隻榴子,一柄剪刀,三隻小小的玉瓶,還有四、五件朱七七叫不出名目,似是熨斗,又似是泥水匠所用的鏟子之類的東西,只是每件東西都具體而微,彷彿是童子用來玩的。

朱七七也不知"她"要做什麼,不覺瞧得呆住了。

青衣婦人突然笑道:"好孩子,你若是不怕被嚇死,就在一旁瞧著,否則姑姑我還是勸你,趕緊乖乖的閉起眼睛。"朱七七趕緊閉起眼睛,只聽青衣婦人笑道:"果然是好孩子。"接頭,便是一陣鐵器叮噹聲,拔開瓶塞聲,刀刮肌膚聲,剪刀鉸剪聲,輕輕拍打聲……

停了半晌,又聽得青衣婦人撮口吹氣聲,刀鋒霍霍聲,還有便是白飛飛的輕輕呻吟聲……

在這靜寂如死的深夜裡,這些聲音聽來,委實令人心驚膽戰,朱七七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悄悄張開眼睛一看……

怎奈青衣女人已用背脊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除了能看到青衣婦人雙手不住在動外,別的什麼也瞧不見。

她只得又闔起眼睛,過了約摸有兩盞茶時分,又是一個陣鐵器叮噹聲,蓋起瓶塞聲,束緊革囊聲。

然後,青衣婦人長長吐了一口氣,道:"好了。"朱七七張眼一望,連心底都顫抖起來——那溫柔、美麗、可愛的白飛飛,如今竟已成個頭發斑白,滿面麻皮,吊眉塌鼻,奇醜無比的中年婦人。

青衣婦人咯咯笑道:"怎樣,且瞧你姑姑的手段如何?此刻就算這丫頭的親生父母,再也休想認得出她來了。"朱七七哪裡還說得出話。

青衣婦人咯咯的笑著,竟伸手去脫白飛飛的衣服,眨眼之間,便將她剝得乾乾淨淨,一絲不掛。

燈光下,白飛飛嬌小的身子,有如待宰的羔羊般,蜷曲在被褥上,令人憐憫,又令人動心。

青衣婦人輕笑道:"果然是個美麗的人兒……"朱七七但覺"轟"的一聲,熱血衝上頭頂,耳根火一般地燒了起來,閉起眼睛,哪敢再看。

等她再張開眼,青衣婦人已為白飛飛換了一身粗糙而破舊的青布衣裳,——她已完全如換了個人似的。

青衣婦人得意的笑道:"憑良心說,你若非在一旁親眼見到,你可相信眼前這麻皮婦人,便是昔日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麼?"朱七七又是憤怒,又是羞愧——她自然已知道自己改變形貌的經過,必定也正和白飛飛一樣。

她咬牙暗忖道:"只要我不死,總有一日我要砍斷你摸過我身子的這雙手掌,挖出你瞧過我身子的這雙眼珠,讓你永遠再也摸不到,永遠再也瞧不見,教你也嚐嚐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復仇之念一生,求生之心頓強,她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堅強的活下去,無論遭受到什麼屈辱也不能死。

青衣婦人仍在得意地笑著。

她咯咯笑道:"你可知道,若論易容木之妙,除了昔年雲夢仙子嫡傳的心法外,便再無別人能趕得上你姑姑了。"朱七七心頭突然一動,想起那王森記的王憐花易容術之精妙,的確不在這青衣婦人之下。

她不禁暗暗忖道:"莫非王憐花便是雲夢仙子的後代?莫非那美絕人間,武功也高絕的婦人,便是雲夢仙子。"她真恨不得立時就將這些事告訴沈浪,但……

但她這一生之中,能再見到沈浪的機會,只怕已太少了——她幾乎已不敢再存這希望。

第二日凌晨,三人又上道。

朱七七仍騎在驢上,青衣婦人一人牽著驢子,一手牽著白飛飛,躑躅相隨,那模樣更是可憐。

白飛飛仍可行路,只因"她"並未令白飛飛身子癱弱,只因"她"根本不怕這柔軟女子敢有反抗。

朱七七不敢去瞧白飛飛——她不願瞧見白飛飛一一她不願瞧見白飛飛那流滿眼淚,也充滿驚駭、恐懼的目光。

連素來剛強的朱七七都已怕得發狂,何況是本就柔弱膽小的白飛飛,這點朱七七縱下去瞧,也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白飛飛心裡必定也正和她一樣在問著蒼天:"這惡魔究竟要將我帶去哪裡?究竟要拿我怎樣……"蹄聲得得,眼淚暗流,撲面而來的灰塵,路人憐憫的目光……

這一切上都與昨日一模一樣?

這令人發狂的行程竟要走到哪裡才算終止?這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與苦難,難道永遠過不完麼?

突然間,一輛敞篷車迎面而來。

這破舊的敞篷車與路上常見的並無兩樣,趕卒的瘦馬,也是常見的那樣瘦弱、蒼老、疲乏。

但趕車的人卻赫然是那神秘的金無望,端坐在金無望身旁,目光顧盼飛揚的,赫然正是沈浪。

朱七七一顆心立時像是要自嗓子裡跳了出來,這突然而來的狂喜,有如浪潮般衝激著她的頭腦。

她只覺頭暈了,眼花了,目中早已急淚滿眶。

她全心全意,由心底嘶喚:"沈浪……沈浪……快來救我……"但沈浪自然聽不到她這心裡的呼喚,他望了望朱七七,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便轉過目光。

敞篷車走的極慢,驢子也走得極慢。

朱七七又是著急,只是痛恨,急得發狂,恨得發狂。

她心已撕裂,嘶呼道:"沈浪呀沈浪……求求你……看著我,我就是日夜都在想著你的朱七七呀,你難道認不出麼?"她願意犧牲一切——所有的一切,只要沈浪能聽得見她此刻心底的呼聲一一但沈浪卻絲毫也聽不見。

誰能想到青衣人竟突然攔住了迎面而來的車馬。

她伸出手,哀呼道:"趕車的大爺,行行好吧,施捨給苦命的婦人幾兩銀子,老天爺必定保佑你多福多壽的。"沈浪面上露出了驚詫之色,顯在奇怪這婦人怎會攔路來乞討銀子,哪知金無望卻真塞了張銀票在她手裡。

朱七七眼睛瞪著沈浪,幾乎要滴出血來。

她心裡的哀呼,已變為怒罵:"沈浪呀沈浪,你難道真的認不出我,你這無情無意,無心無肝的惡人,你……你競再也不看我一眼。"沈浪的確未再看她一眼。

他只是詫異地在瞧著那青衣婦人與金無望。

青衣婦人喃喃道:"好心的人,老天會報答你的。"金無望面上毫無表情,馬鞭一揚,車馬又復前行。

朱七七整個人都崩潰了,她雖然早已明知沈浪必定認不出她,但未見到沈浪前,她心裡總算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如今,車聲轔轔,漸去漸遠……

漸去漸遠的轔轔車聲,便帶去了她所有的希望——她終於知道了完全絕望是何滋味一一那真是一種奇異的滋味。

她心頭不再悲哀,不再憤恨,不再恐懼,不再痛苦,她整個身心,俱已完完全全的麻木了。她眼前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一一這可怕的麻木,只怕就是絕望的滋味。

路上行人往來如鯽,有的歡樂,有的悲哀,有的沉重,有的在尋找,有的在遺忘……

但真能嘗著絕望滋味的,又有誰?

沈浪與金無望所乘的敞篷馬車,已在百丈開外。

冷風撲面而來,沈浪將頭上那頂雖昂貴,但卻破舊的貂帽,壓得更低了些,蓋住了眉,也蓋住了目光。

他不再去瞧金無望,只是長氏伸了個懶腰,喃喃道:"三天……三天多了什麼都未找到,什麼都未瞧見,眼看距離限期,已越來越近···"金無望道:"不錯,只怕己沒甚希望了。"沈浪嘴角又有那懶散而瀟灑的笑容一閃,道:"沒有希望……希望總是有的。"金無望道:"不錯,世上只怕再無任何事能令你完全絕望。"沈浪道:"你可知我們唯一的希望是什麼?"

他停了停,不見金無望答話,便又接道:"我們唯一的希望,便是朱七七,只因她此番失蹤,必是發現了什麼秘密,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孩子……一心想要獨力將這秘密查出,是以便悄悄去了,否則,她是不會一個人走的。"金無望:"不錯,任何人的心意,都瞞不過你,何況朱七七的。"沈浪長長嘆了一聲,道:"但三天多還是找不到她,只怕她已落入了別人的手掌,否則,以她那種脾氣,無論走到哪裡,總會被人注意,我們總可以打聽著她的訊息。"金無望道:"不錯……"

沈浪忽然笑出聲來,截口道:"我一連說了四句話,你一連答了四句不錯,你莫非在想著什麼心事不成……這些話你其實根本不必回答的。"金無望默然良久,緩緩轉過頭,凝注著沈浪。

他面上仍無表情,口中緩緩道:"不錯,你猜著了,此刻我正是在想心事,但我想的究竟是什麼?你也可猜的出麼?"沈浪笑道:"我猜不出……我只是有些奇怪。"金無望道:"有何奇怪?"

沈浪目中光芒閃動,微微笑道:"在路上遇著個素不相識的婦人,便出手給了她張一萬兩銀子的銀票,這難道還不該奇怪?"金無望又默然半晌,嘴角突也出現一絲笑意,道:"世上難道當真沒有事能瞞得過你的眼睛?"沈浪笑道:"的確不多。"

金無望道:"你難道不是個慷慨的人?"

沈浪道:"不錯,我身上若有一萬兩銀子,遇見那樣可憐的求乞,也會將這一萬兩銀子送給她的。"金無望道:"這就是了。"

沈浪目光逼視著他,道:"但我本是敗家的浪子,你,你卻不是,你看來根本不是個會施捨別人的人,那婦人為何不向別人求助,卻來尋你。"金無望頭己垂下了,喃喃道:"什麼都瞞不過你……什麼都瞞不過你……"突然抬起頭,神情變得又冷又硬,沉聲道:"不錯,這其中的確有些奇怪之處,但我卻不能說出。"兩人目光相對,又默然了半晌,沈浪嘴角又泛起笑容,這笑容漸漸擴散,漸漸擴散到滿臉。

金無望道:"你笑得也有些古怪。"

沈浪道:"你心裡的秘密,縱不說出,我也總能猜到一些。"金無望道:"說話莫要自信太深。"

沈浪笑道:"我猜猜看如何。"

金無望冷冷道"你只管猜吧,別的事你縱能猜到,但這件事…"語聲戛然而住,只因下面的話說不說都是一樣的。

馬車的前行,沈浪凝視著馬蹄揚起的灰塵,緩緩道:"你我相交以來,你什麼事都未曾如此瞞我,只有此事……此事與你關係之重大,自然不問可知了。"金無望道:"哦?……嗯。"

沈浪接道:"此事與你關係既是這般重大,想必也與那快樂王有些關係……"他看來雖似凝視著飛塵,其實金無望面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未能逃過他眼裡,說到此處,金無望面上神色果然已有些變了。

沈浪立刻道:"是以據我判斷,那可憐的婦人,必定也與快樂王有些關係,她那可憐的模樣,只怕是裝出來的。"說完了這句,他不再說話,目光也已回到金無望臉上,金無望嘴唇緊緊閉著,看來有如刀鋒似的。

他面上卻似凝結著一層冰岩——馬車前行,冷風撲面,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彼此都想瞧入對方心裡。

金無望似是要從沈浪面上的神色,猜出他已知道多少?

沈浪便自然似要從金無望面上神色,猜出他究竟肯說出多少。

良久良久,馬車又前行百餘丈。

終於,金無望面上的冰岩漸漸開始溶化。

沈浪心已動了,但卻勉強忍住,只因他深知這是最重要的關鍵——人與人之間那種想要互佔上風的微妙關鍵。

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忍不住說話,金無望便再不會說了。

金無望終於說出話來。

他長長吸了口氣,一字字緩緩道:"不錯,那婦人確是快樂王門下。"沈浪怎肯放鬆,立刻追問:"你在快樂王門下掌管錢財,位居要輔,那婦人點頭之間,便可將你錢財要出,她地位顯然不在你之下,她是誰?莫非竟也是酒、色、財、氣四大使者其中之一?但她卻又怎會是個女子?"他言語像是鞭子,一鞭鞭抽過去,絲毫不給金無望喘氣的機會,所問的每一句話,又俱都深入了要害。

金無望又不敢去望他的目光,默然半晌,忽然反問道:"你可知普大之下,若論易容術之精妙,除了雲夢仙子一門之外,還有些什麼人"?

沈浪微微沉吟,緩緩地道:"易容之學,本不列入武功的範疇,是以易容術精妙之人,未必就是武林名家。"突然一拍膝蓋,失聲道:"是了,你說的莫非是山左司徒?"金無望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卻揚起馬鞭,重重往馬股抽下,怎奈這匹馬已是年老力衰,無論如何,也不快了。

沈浪目中泛起興奮之光,道:"山左司徒一家,不但易容之術精妙,舉凡輕功,暗器、迷香,以致大小推拿之學,亦無一不是精到毫巔,昔日在江湖中之聲名,亦不過稍次於雲夢仙子而已,近年江湖傳言,雖說山左司徒功夫大半屬於陰損,是以遭了天報,一門死絕,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一家想必多少還有些後人活在人間,以他們的聲名地位,若是投入快樂王門下,自可列入四大使者其中。"金無望還是不肯說話。

沈浪喃喃道:"我若是快樂王,若有山左司徒的子弟投入了我的門下,我便該將什麼樣職司交派於他……"他面上光采漸漸煥發,接著道:"山左司徒並不知酒、財使亦已有人……想那山左司徒,必定更非好勇鬥氣之人,但若要山左司徒子弟,為快樂王蒐集天下之絕色美女,只怕再也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了,是麼,你說是麼?"金無望冷冷道:"我什麼都沒有說,這都是你自己猜的。"沈浪目光閃動,仰天凝思,口中道:"我若是山左司徒子弟,要為快樂王到天下蒐集美女,卻又該如何做法?該如何才能達成使命?…"他輕輕頷首,緩緩接道:"首先,我必定要易容為女子婦人之身,那麼,我接觸女子的機會必然比男子多得多了……"金無望目光之中,已不禁露出些欽佩之色。

沈浪接道:"我劫來女子之後,千里迢迢,將她送至關外,自必有許多不便,只因美女必定甚為引人注目。"他嘴角泛笑,又道:"但我既精於易容之術,自然便可將那美女易容奇醜無比之人,教別人連看都不看一眼,我若怕那女子掙扎不從,自也可令她服下些致人癱啞的迷藥,好教她一路之上,既不能多事,也不能說話。"金無望長長嘆息一聲,回首瞧了那正在敞篷車廂裡沉睡的孩子一眼,口中喃喃嘆息著道:"你日後若有沈相公一半聰明,也就好了。"那孩子連日疲勞,猶在沉睡,自然聽不到他的話。

他的話本也不是對這孩子說的——他這話無異在說:"沈浪,你真聰明,所有的秘密,全給你猜對了。"沈浪怎會聽不出他言外之意,微微一笑道:"回頭吧。"金無望皺眉道:"回頭?"

沈浪道:"方才跟隨他那兩個女子,必定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我怎能忍心見到她們落入如此悲慘的境遇之中。"金無望忽然冷笑起來,又回首望望孩子,道:"你日後長大了,有些事還是不可學沈相公的,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你也必需牢記在心。"沈浪微微一一笑,不再說話,車子亦未回頭。

過了半晌,金無望忽的向沈浪微微一笑,道:"多謝。"沈浪與金無望相處數日,金無望只有此刻這微笑,才是真正從心底發出來的,沈浪含笑問道:"你謝我什麼?"金無望道:"你一心想追尋快活王的下落,又明知那司徙變此番必是回覆快活王的,你本可在晴中跟蹤與他,但司徒也已見到你我一路同行,你若跟蹤於他,我難免因此獲罪,於是你便為了我將這大好機會放棄,你如此對我,口中卻絕無片言隻字有示恩於我之意,我怎能不謝你?"這冷漠沉默的怪人,此刻竟一連串說出這麼長一番話來,而且語聲中已微有激動之意。

沈浪嘆道:"朋友貴在相知,你既知我心,我夫復何求?"兩人目光相望一眼,但見彼此肝膽相照,言語已是多餘。

突聽得道路前方,傳來一陣歌聲:"千金揮手美人輕,自古英雄多落魄,且借壺中陳香酒,還我男兒真顏色。"一條昂藏八尺大漢,自道旁大步而來。

只見此人身長八尺,沈眉大眼,腰畔斜插著柄無鞘短刀,手裡提著只發亮的酒葫蘆,一面高歌,一面痛歡。

他蓬頭敞胸,足登麻鞋,衣衫打扮雖然落魄,但龍行虎步,神情間卻另有一股目空四海,旁若無人的澇灑豪邁之氣。

路上行人的目光,都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此人所吸引,但此人的目光,卻始終盯在沈浪臉上。

沈浪望著他微微一笑,這漢子也還他一笑,突然道:"搭個便車如何?"沈浪笑道:"請。"

那少年漢子緊走兩步,一跳便跳了上來,擠在沈浪身側。

金無望冷冷道:"你我去向不同,咱們要去的,正是你來的方向,這便車你如何坐法?"那少年漢子仰天大笑道:"男子漢四海為家,普天之下,無一處不是我要去的地方,來來去去,有何不可。"伸手一拍沈浪肩頭,遞過酒葫蘆,道:"來!喝一口。"沈浪笑了笑,接過葫蘆,便覺得葫蘆竟是銅鑄,滿滿一口喝了下去,只覺酒味甘冽芬芳,竟是市面少見的陳年佳釀。

兩人你也不問我來歷去向,我也不問你身世姓名,你一口,我一口,片刻間便將一葫蘆酒喝得乾乾淨淨,那少年漢子開懷大笑道:"好漢子,好酒量。"笑聲未了,金無望卻已將車子在個小小的鄉鎮停下,面色更是陰沉寡歡,冷冷道:"咱們的地頭到了,朋友你下去吧。"那漢子卻將沈浪也拉了下去,道:"好,你走吧,我與他可得再去喝幾杯。"竟真的將沈浪拉走了,拉入了一間油燻汙膩,又髒又破的小店。

車廂中的童子笑了笑道:"這漢子莫非是瘋了麼?也曉得沈相公竟從不將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脾氣,否則別人真要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金無望冷"哼"一聲,眉宇間冷氣森森,道:"看住車子。"等他入了小店,沈浪與那少年漢子各又三杯下肚,一滿盤肥牛肉也已擺在面前。

從天下最豪華的地方,到最低賤之地,沈浪都去的,從天下最精美的酒菜,到最粗糲之物,沈浪都吃的。

他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吃什麼,都是那副模樣。

金無望冷冰冰坐了下來,冷冰冰地瞧著那少年漢子,瞧了足有兩盞茶時分,突然冷冷道:"你要的究竟是什麼?"那少年漢子笑道:"要什麼?要喝酒,要交朋友。"金無望冷笑道:"你是何等樣人,我難道還看不出?"那少年漢子大笑道:"不錯,我非好人,閣下難道是好人麼?不錯,我是強盜,但閣下卻只怕是個大強盜亦未可知。"金無面色更變,那少年卻又舉杯笑道:"來,來,來!且讓我這小強盜敬大強盜一杯。"金無望手掌放在桌下,桌上的筷子,卻似突然中了魔法似的,飛射而起,尖銳而短促的風聲"嗖"的一響,筷子已到了那少年而前。

那少年漢子笑叱道:"好氣功。"

"好氣功"這三字吐音不同,"好"字乃開口音,說到"好"字時,這少年以嘴迎著飛筷來勢,"氣"字乃咬齒音,說到"氣"字時,這少年便恰巧用牙齒將筷子咬住,"功"字乃里吐氣音,說到"功"時,這少年已將筷子吐出,原封不動,挾著風聲,直取金無望雙目。

這一來一去,俱都急如閃電,但見沈浪微微一笑,空中筷子突然蹤影不見,再看已到了沈浪手中,但這去勢如電的一雙筷子,沈浪究竟是用何種手法接過去的,另兩人全然未曾瞧見。

這少年武功之高,固是大出金無望意料之外,但沈浪的武功之高,卻顯得更出乎這少年意料之外。

要知三人武功無一不是江湖中罕睹的絕頂高手,三人對望一眼,面上卻已有驚異之色。

沈浪輕輕將筷子放到金無望面前,依舊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只將方才的事,當作從未發生過似的。

金無望不再說話,亦絕不動箸,只是在心中暗暗思忖,不知江湖中何時竟出了這樣個少年高手。

那少年漢子也不再理他,依然和沈浪歡呼痛飲,酒越喝越多,這少年竟漸漸醉了,站起身子道:"小弟得去方便方便。"突然身子一倒,桌上的酒菜都撒了下去。

金無望正在沉思,一個不留意,竟被菜汗撒了一身。

那少年立刻賠笑道:"罪過,罪過。"

連忙去揩金無望的衣服,但金無望微一揮手,他便踉蹌退了出去,連連苦笑道:"小弟一番好意,朋友何必打人……"踉蹌衝入後面一道小門,方便去了。

金無望望著沈浪道:"這廝來意難測,你何必與他糾纏,不如……"面然突然大變,推桌而起,厲聲叱道:"不好,追。"哪知沈浪卻拉住了他,笑道:"追什麼?"

金無望面色鐵青,一言不發,還是要追出去。

沈浪道:"你身上可是有什麼東西被他摸去了?"金無望冷冷道:"他取我之物,我取他性命。"目光一閃,突又問道:"他取我之物,你又怎會知道?"沈浪面現微笑,另一隻手自桌子下伸了出來,手裡卻拿著疊銀票,還有隻製作得甚是精巧的小小革囊。

金無望大奇道:"這……這怎會到了你手裡?"沈浪笑道:"他將這疊銀票自你身上摸去,我不但又自他身上摸回,而且順手牽羊,將他懷中的革囊也帶了過來。"金無望凝目瞧了他幾眼,嘴角突又露出真心的微笑,緩緩坐下,舉杯一飲而盡,含笑道:"我已有十餘年未曾飲酒,這杯酒乃是為當今天下,手腳最輕快的第一神偷喝的。"沈浪故意笑問:"誰是第一神偷?莫非是那少年?"金無望道:"那廝手腳之快,已可算得上駭人聽聞的了,但只要有你沈浪活在世上,他便再也休想博這第一神偷的美名。"沈浪哈哈大笑道:"罵人小偷,還說是賜人美名,如此美名,我可承當不起。"將銀票還給金無望,又道:"待咱們瞧瞧這位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朋友,究竟留下了什麼?"那革囊之中,銀子卻不多,只有零星幾兩而已。沈浪搖頭笑道:"瞧這位朋友的手腳,收入本該不壞才是,哪知卻只有這些散碎銀子,想來他必也是個會花錢的角色。"金無望道:"來得容易,走得自然快了。"

沈浪微笑著又自革囊中摸出張紙,卻不是銀票,而是封書信,信上字跡甚是拙劣,寫的是:"字呈龍頭大哥足下,自從大哥上次將小弟灌醉後,小弟便只有灌醉別人,自己從未醉過,哈哈,的確得意的很。這些日子來小弟又著實弄進幾文,但都聽大哥的話,散給些苦哈哈們了,小弟如今也和大哥一樣,吃的是有一頓沒一頓,晚上住在破廟裡,哈哈,日子過的雖苦,心情卻快活的很,這才相信大哥的話。幫助別人,那滋味當真比什麼都好。"看到這裡,沈浪不禁微笑道:"如何,這少年果然是個慷慨角色。"只見信上接著寫的是:"潘老二果然有采花的無恥勾當,已被小弟大卸八塊了,屠老刀想存私財,單一成偷了孝子,趙錦錢食言背信,這三個孫子惹大哥生氣,小弟一人削了他們一隻耳朵,卻被人販子老周偷去下酒吃了,小弟一氣之下,也削了老週一只耳朵,讓他自己吃了下去,哈哈,他偷吃別人的耳朵雖痛快,但吃自己耳朵時那副愁眉苦臉的怪模怪樣,小弟這支筆,真他媽的寫不出,大哥要是在旁邊瞧著就好了,這一下,老周只怕再也不敢吃人肉了。"瞧到這裡,連金無望也不覺為之失笑。

信上接著寫道:"幸好還有甘文源,高志,甘立德,程雄,陸平,金德和,孫慈恩這些孫子們,倒著實肯為大哥爭氣,辦的事也都還漂亮,小弟一高興,就代大哥請他們痛吃痛喝了一頓,哈哈,吃完了小弟才知道自己身上一兩銀子也沒有,又聽說那酒樓老闆是個小氣鬼,大夥兒瞪眼,便大搖大擺的走了,臨走時還問櫃檯上借了五百七十兩銀子,送給街頭豆腐店的熊老實娶媳婦。""還有,好教大哥得知,這條線上的苦朋友,都已被咱們兄弟收了,共有六百八十四個,小弟已告訴他們聯絡的暗號,只要他們在路上遇著來路不正的肥羊,必定會設法通知大哥的,哈哈,現在咱們這一幫已有數千兄弟,聲勢可真算不小了,大哥下次喝醉酒時,莫忘記為咱們自己取個名字。"下面的具名是:"紅頭目。"

沈浪一口氣看完了,擊節道:"好,好!不想這少年小小年紀,竟已幹出了這一番大事,而且居然已是數千弟兄的龍頭大哥了。"金無望道:"只是你我卻被他看成來路不正的肥羊。"沈浪笑道:"想必是你方才取銀票與那司徒變時,被他手下的弟兄瞧見了,所以他便繞路抄在咱們前面,等著咱們。"語聲微頓,又道:"這信上所提名字,除了那人販子周青外,倒也都是響噹噹的英雄漢子,尤其寫信的這紅頭鷹,更是個久已著名的獨行大盜,聞說此人輕功,已不在斷虹子等人之下,連此等人物都已被這少年收服,這少年的為人可想而知,就憑他這種劫富濟貧的抱負,就值得咱們交交。"金無望"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沈浪笑道:"方才的事,你還耿耿在心麼。"

金無望避而不答,卻道:"革囊中還有什麼?"沈浪將革囊提起一倒,果然又有兩樣東西落了下來,一件是隻扇墜般大小,以白玉琢成的小貓。

這琢工刀法靈妙,簡簡單單幾刀,便將一隻貓琢得虎虎有生氣,若非體積實在大小,當真像個活貓似的。

仔細一看,貓脖下還有幾行難分辨的字跡:"熊貓兒自琢自藏自看自玩。"沈浪笑道:"原來這少年叫熊貓兒!"

金無望冷冷道:"瞧他模樣,倒果真有幾分與貓相似。"沈浪哈哈大笑,拾起第二件東西一看,笑聲突頓,面色也為之大變,金無望大聲問道:"這東西又有何古怪?"這第二件東西只不過是塊玉璧,玉質雖精美,也未見有何特異之處,但金無望接過一看,面上也不禁現出驚詫之色。

原來這玉璧之上,竟赫然刻著"沈浪"兩個字。

金無望奇道:"你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他先就對你做了手腳?"沈浪道:"這玉璧不是我的。"

金無望更奇道:"不是你的玉璧,怎會有你的名字。"沈浪道:"這玉璧本是朱七七的"金無望更是吃了一驚,動容道:"朱姑娘的玉璧,怎會到了他身上,莫非……莫非……"沈浪道:"無論是何原因,這玉璧即然在他身上,朱七七的下落他便必定知道,咱們無論如何,先得等著他問上一問。"金無望道:"他早已去遠,如何追法?"

但沈浪還未回話,他卻已先替自己尋得答案,顧首道:"是了,咱們只要在路上瞧見有市井之徒,便可自他們身上追查出這熊貓兒的下落去向。"沈浪道:"正是,這路上既有百八十多個弟兄,咱們還怕尋不著他的下落……走!"走字出口,他人已到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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