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陣陣寒風吹來,枯葉漫天飛舞。學期終於結束,正式進入假期,此時國立安槻大學校園裡冷冷清清,只能看見零星幾個人影。
我獨自佇立在舊基礎教學樓前。這棟五層建築外觀肅穆莊嚴,在被一片灰色包圍的校園裡格外顯眼。
嚴格說來,在原來舊操場所在區域剛剛建成的新基礎教學樓明年四月才啟用,這座樓還沒有退出歷史舞臺,但是學生和教職員工已經習慣把它稱為「舊樓」了。
我不經意地打量四周,看到一個女人慢悠悠地走過。她戴著蜻蜓複眼般的大框眼鏡,梳著馬尾辮,一副學生打扮,但仔細看看又給人一種刻意扮年輕的感覺。可是她看著也不像老師。她目不斜視地徑直朝學校正門走去,也許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吧。熟悉這裡的人經常抄近道穿過校園,前往正門外的地鐵站。
好了,該幹正事了。我平復心情,伸手拉住基礎教學樓(暫且先不叫它舊樓)大門的把手。儘管樓裡各個教室的鑰匙都有專人管理,但是大門基本上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對開的門非常沉重,上面嵌著覆有鐵絲網的玻璃。
進入教學樓,映入眼簾的是那笨重老舊的電梯,電梯左側是延伸向上的樓梯。
電梯門口的按鈕旁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種社團和興趣小組的海報和傳單。學校是不允許在指定告示板之外的地方張貼這些東西的,但是學生們並不放在心上。
上個月,在一位學弟的勸誘下,我坐地鐵去縣文化館觀看了他們戲劇部的公演。沒想到活動海報還大大咧咧地貼在那裡,還是在最醒目的地方,我簡直都能聽到保潔人員的嘆息聲了。
看著電梯,還有這滿牆亂糟糟的海報,這……應該都是我熟悉的樣子啊。
這座樓雖然叫基礎教學樓,但裡面除一般教室外,還設有外語電化教室、視聽教室、多功能廳,等等,所以並非只有新生才在這裡上課。除了設在郊外的農學部和醫學部之外,這個校區其他專業的學生會經常使用這裡的教室。直到今年三月順利畢業,大學四年期間我也常常出入這裡。
然而不知為什麼,此刻我卻有一種陌生又疏離的感覺。一樓電梯廳裡除了我沒有別人,而我已經至少九個月沒來過了,但是這些都不足以解釋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惶恐和不安。
等到新學期,這座樓就將被拆除,這件事也對我的心境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在這棟已近乎廢棄的樓裡,這些海報、傳單,無論過期與否,都只是一堆廢紙而已,不由得給人一種寂寞荒涼感。
我看看手錶,現在是上午十點半,筱塚拜託我留意的時間是十一點左右。
小巖井老師應該還沒來……我該怎麼辦呢?先去五樓嗎?或者就在這裡等他來?說不定筱塚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又或者……我轉過身,透過玻璃看向外面。路上有一條矮樹叢構成的分隔帶,分隔帶的另一側是人文學院的大樓。學生事務辦公室位於那座樓的一層,外語電化教室的鑰匙應該歸那裡的教務管理。
如果像筱塚預想的那樣,小巖井老師待會兒會去外語電化教室的話,那麼在教務辦公室前守著是最保險的吧……不,也不一定。
我雙手交抱轉身面向電梯。小巖井老師退休前是英語專業的教授,退休後以外聘老師的身份教授英語口語課程多年,他肯定經常使用電化教室和隔壁的準備室,所以很可能為了出入方便就配了那裡的鑰匙。所以我還是在一樓大廳等著比較好吧。
正當我思前想後,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有人從後面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嚇了我一跳。
「阿匠,你好啊。」
我回過頭,發現和我熱情打招呼的是經濟學院三年級的胡麻本澄紀,他是戲劇部部長,上個月硬把公演門票塞給我的就是他。他滿臉堆笑,恨不得把「親切」二字刻在臉上。
「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兒來了?咦?今天不是星期二嗎?你不用去店裡嗎?」
他說的店是我讀書時一直去打工的咖啡廳,也是安槻大學學生常去的地方。
「沒去,今天有點兒事。我跟店長好說歹說,好不容易才請了假。」我含糊其詞地說。
總不能直接告訴他我是擔心一位曾經教過我的老師一時糊塗,步外孫的後塵自殺,才守在這裡的吧。這事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而且小巖井老師在我大二那年連外聘教師都不幹了,當年才入學的胡麻本可能根本就不認識他。不,等等,那他今年應該讀大四才對,好像之前留過一級?算了,不管他認不認識小巖井老師,這件事都和他無關。
「儘管現在是假期,午餐時間還是很忙的,十一點半之前我就得回店裡。對了,你來這裡幹什麼?」
「哦,我是來排練的。」
「這樣啊。上次公演剛結束沒多久,又要準備新節目了嗎?」
「不是,這次算是志願者活動吧。聖誕節前夜我們要去幼兒園給小朋友表演短劇,讀繪本什麼的。」胡麻本「嘩啦」一聲掏出一把鑰匙,還掛著碩大的鑰匙扣,大概是從學生事務辦公室借來的,「其實也用不著彩排,劇情超級簡單,就是聖誕節那天晚上,一個孩子以為聖誕老人到家裡來了,結果沒想到來的是個小偷。最後這個孩子與住在附近的小朋友團結一致,勇敢地擊退了壞人。不過這個任務接得比較急,服裝之類的都沒準備好。我打算加幾句調侃的臺詞糊弄過去,比如‘你說你是聖誕老人,怎麼沒穿紅衣服呢?’」
我問都沒問,他就自顧自地說了半天。
「嗯,這些現場發揮也來得及。不過,觀眾是幼兒園的小朋友,對付小偷的方式過於暴力會對他們產生不良影響,所以我們事先還是要簡單對對戲。我們待會兒在三樓集合。」
「三樓的多功能廳嗎?」
「不是,是多功能廳旁邊的小房間。」
「在那裡對戲?我記不太清了,但我印象中那個房間挺小的,你們站得開嗎?」
「沒問題。這次沒把全體演員都叫來,除我之外只有三個女生。對了,美咲的姐姐在那個幼兒園當保姆,是因為這層關係我們才會去那裡表演的。」
美咲這個姓名聽起來有些耳熟,上次公演後的慶功會上她跟我打過招呼。她全名叫古仁美咲,是教育學院一年級的學生,也是戲劇部的女演員。
不過在幼兒園工作的應該叫老師,不叫保姆吧。當然,我沒有特意指出他用詞不當,我自己也有很多犯錯丟人的時候,但我沒指出他的錯誤不僅僅是出於這個原因。
說實話,我很不擅長應付胡麻本這個人。他長著一張娃娃臉,總是和藹可親的樣子。待人接物謙遜有禮,毫無紕漏。但是每當我直視他的雙眼,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這種壓力與一般意義上的壓力有微妙的區別,我想這恐怕與他身為演員有很大關係。
每次看到胡麻本,我就會想起一位著名話劇導演寫過的文章。這位導演恐怕大多數人都知道。他寫道:作為劇團的領導,他從來不給手下的演員任何具體的演出指導,他只會給他們反覆灌輸一個觀念,那就是演員必須保持高傲的姿態。
我是這樣理解的,在戲劇這個虛構空間裡,設定主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也就是一種幻想。只有無條件地堅信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才能使主演這一幻想成立。我覺得他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因為他還說過,如果一個演員為了掙幾個小錢,去電視劇劇組跑了一次龍套,他就不會再起用這個人當主演了。
作為門外漢,我無法判斷他的觀點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正確的。但是,每次看到胡麻本,我總覺得這個人一直把自己放在「主演」的位置上,在他眼裡,其他所有人一律是配角。所以,無論表面上他把姿態放得多低,都還是會發散出強烈的氣場,給人一種奇怪的壓力。
不僅僅是詞語誤用的問題,指摘他人的任何錯誤都可能對人際關係造成微妙的影響。在說話者看來也許是非常細微的小事,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卻可能正好戳中對方的痛處,傷了人家的自尊。而這很難從對方的反應上看出來。
如果這時我指出幼兒園老師不應該叫保姆,即使胡麻本立刻虛心接受,還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我也不能保證自己沒有踩到地雷。你說我是被害妄想也好,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罷,反正這都是胡麻本害的。要是他知道我的這點小心思,大概會覺得不可理喻吧,明明沒做過任何壞事,而且比其他人表現得更加熱心體貼,對方為什麼還把自己想成這樣。
我不經意間瞥了一眼貼在電梯旁的戲劇部公演海報,胡麻本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只是聳聳肩,表示他也沒辦法。
「哎呀呀,又要麻煩保潔大媽了。」他似乎認為自己沒義務撕掉過期的海報,不過也不是他一個人這麼想。
「現在才發現,這個海報可真……」奇怪二字差點兒脫口而出,我趕緊改口,「可真有個性!應該說別出心裁才對。」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很醒目是不是?特別有品位,對不對?」
品位不好說,但的確很醒目。或者說,醒目得過分了,乍一看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
鮮紅色的文字極具衝擊性,讓人想忽略都不行。字母與符號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橫向排列,「♀」、「x」、「p」、「♂」,而且「♀」和「♂」兩個符號是上下顛倒,反著寫的。其實這是副標題,但無論字型還是顏色,都比正標題顯眼得多。
胡麻本說,為了讓這個副標題一眼看上去不像四個字母和符號,而是像兩個漢字,當初設計海報時可是頗費了一番功夫。
「哦,是這樣啊。」
「對啊,當時真是絞盡腦汁才想出了這個點子。我無論如何都想把‘♀’和‘♂’這兩個符號加進去。」
原來如此。說起來,他們這個劇講的就是幾個男女交換伴侶的故事,算是豔情喜劇吧。正標題完美概括了劇情,叫作sexdisorder,也就是日文漢字寫作「亂脈」。
「所以,副標題雖然是字母與符號的組合,但它其實是正標題的漢字記法,對吧?」
但我努力了半天,還是怎麼都看不出那是兩個漢字。
「這個嘛,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原本的想法很好,希望大家一眼就能認出是‘亂脈’兩個字,但是實現起來非常困難。所以,最後我放棄了,就用這種近似的線條湊合了一下。不過,這麼看上去還是挺像樣的吧?」
像什麼樣?只是這話我可不敢直白地說出來,只好敷衍了事地點點頭。
「對了,你覺得我們的話劇怎麼樣?劇本可是我原創的哦。」
前些日子,他把票硬塞給我的時候,我就聽他說過好幾遍了,所以才不得已去看了一下。怎麼說呢?這個劇不能說無聊,嗯,大概可以算是對《坎特伯雷故事集》的拙劣模仿吧。
當然,我不會傻到把真實觀感告訴他,只是模稜兩可地說:「非常有趣啊。搞笑的地方再多一點就更好了。」話一齣口我才想起來,那天公演結束的慶功宴上,胡麻本徵求我的意見時,我的回答和今天一字不差。真是服了我自己了。
我心裡暗暗苦笑。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胡麻本笑了笑。他按下電梯按鈕,樓層指示燈亮了起來。
「那我先告辭了。你呢?」
「我待會兒再上去。我要去五樓。」
「這樣啊。下次喝酒也叫上我好不好?還有邊見學長他們。」
最後一句似乎只是他隨口加上的,讓我忍不住在意的是他前面那句,他沒有說「我們一起去喝酒吧」,而是說「下次喝酒也叫上我」,這還真像是胡麻本說話的風格。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電梯到了。胡麻本走進電梯,電梯門迅速關上,擋住了他討好的笑臉。
「咣噹」一聲,伴隨著震動,電梯開始上升。也許因為是老式電梯,聲音大得讓人心煩,說是噪聲也不為過。我以為大學四年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但是時隔數月再次聽到的時候,還是不禁皺眉。
我下意識地看向樓層指示燈,電梯在三樓停下了。指示燈熄滅的同時,噪聲也停止了。
我再次看錶,離十一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我決定先去一趟廁所。男女共用的廁所在電梯對面,靠右邊的地方。這種時候,我反而得慶幸電梯升降的聲音足夠大,這樣如果有人使用電梯,我在廁所裡也能第一時間發覺,就不用擔心錯過小巖井老師了。
我推開門,走進廁所。說是門,其實只能擋住胸腹部,上面和下面都空著。我也不知道這東西的確切名稱,不過在很多西部片的小酒館裡經常看到。牛仔一陣風似的走了,身後只剩下一扇晃悠晃悠關不上的「門」。這個廁所裝的就是這種門。站在外面電梯廳裡,能夠清楚地看到門下的小便池。為什麼不能安一扇正常的門呢?也許因為這是男女共用的廁所,為了安全起見,特意設計成這種樣子的吧?
這座舊樓(這次就這麼稱呼它了),從一樓到五樓,廁所都建在同一個位置,而且都是男女共用,門也都是一個款式。也許這是當初建樓時流行的設計風格,想必女學生和女老師都很傷腦筋吧。雖然還沒有親眼見過,但我覺得新教學樓的設計一定有所改進,電梯更加安靜,廁所也是男女分開,並安裝了正常的大門。我一邊想,一邊走出廁所。
我的視線從前後擺動的廁所門轉移到電梯的樓層指示燈上時,突然愣住了,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等等……說起來,剛才胡麻本按下電梯按鈕時,電梯好像……好像是從五樓下來的吧?嗯,是不是五樓呢?我拼命回憶,好像電梯是從五樓下來的,我越想越不安。
不會吧!難道小巖井老師已經在五樓了嗎?我急忙去按電梯按鈕,但沒有進電梯。不,等等,假如現在小巖井老師在五樓,而在我坐電梯上樓的時候,他一時興起選擇從樓梯走下來的話,那我不就和他走岔了嗎?所以,我應該走樓梯,如果對方坐電梯下樓,我聽電梯的聲音就可以知道他到哪一層了。
鋪有油氈的樓梯到處都是劃痕,四周的牆壁原本是素淨的乳白色,現在變得髒兮兮的。我順著樓梯向上爬,腳步聲在樓裡迴盪。
爬到五樓,我頓時感覺有些奇怪,我的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走出樓梯間我立刻明白過來,和其他樓層不一樣,這一層沒有窗戶,好像走進了一個封閉的水泥箱一樣。我讀書時也來過這裡,但當時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大概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獨自上來吧。
五樓往上還有半段樓梯,連著通向樓頂的大門,當然,門是鎖著的。電梯對面的牆壁右側貼著「防火須知」,旁邊還有一扇門,牌子上寫著「機房」,電梯噪聲的元兇——曳引機——就在這裡面。
機房右側就是男女共用的廁所。我心中一動,立刻走進去檢視,把每一個單間都檢查了一遍,一個人都沒有。
緊靠樓梯有一扇門,通往各個教室。我轉動門把手,門沒有鎖,很容易就開啟了。我來到外面的走廊,寒風撲面而來,一隻烏鴉迎風飛過,轉瞬消失在視野中。鉛灰色的天空烏雲密佈,陰沉得彷彿黃昏。
我順著走廊往前走,餘光可以看到對面人文學院的五層大樓。走到大約走廊一半的地方,那裡還有一扇門,我嘗試著轉動門把手。門是鎖著的。
穿過這扇門,右側就是外語電化教室,左側是準備室。如果這扇門是鎖著的,那麼就意味著小巖井老師還沒有來這裡吧?還是說,他已經進入某間屋子,從裡面把這扇門鎖上了?
我湊近張望,電化教室的窗簾拉著,看不到屋裡的情況。我又試著側耳傾聽,也沒有任何動靜。準備室那邊也是一樣。
保險起見,我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把各個教室都檢查了一遍——每扇門都是鎖著的。只從外面看的話,屋裡不像有人的樣子。
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通往逃生樓梯的門,這扇門從內側鎖死,沒有有人出入過的痕跡。
我看看錶,剛過十一點。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筱塚是杞人憂天。再次眺望校園,看到三個人從人文學院大樓前穿過,三個都是女生。
剛才提到的古仁美咲就在其中,我還順便想起了另外兩個人的名字,一個叫出水亞由美,另一個叫包枝倫繪。她們都是上次在慶功宴上認識的戲劇部的女演員。我記得出水是農學部一年級學生,包枝和古仁都是教育學院一年級學生。
她們一邊開心地聊著天一邊朝舊教學樓走來,應該是和胡麻本約好在這裡排練吧。她們說著,各自從攜帶的紙袋裡拿出一些道具,有一敲就砰砰響的氣錘,有特大號的摺扇。她們互相展示道具,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哦,我懂了,這些是用來擊退小偷的武器。
古仁無意中抬起頭,好像對上了我的視線,但她並沒有和我打招呼。這也不奇怪,畢竟她只見過我一面,而且距離這麼遠,她大概只看到五樓走廊上有個人,並不知道是誰。
三人走著走著就進入了我視野的死角。我回到電梯廳的同時,聽到刺耳的電梯啟動聲,一樓的指示燈亮起,伴隨著曳引機的隆隆聲,電梯開始向上走,到三樓停下了。
我一直盯著電梯的樓層指示燈。說不定剛才我檢查教室的時候小巖井老師正朝舊教學樓走來,現在已經進樓了,也許這時他和古仁她們一起在電梯裡,準備上五樓……我看到指示燈停在三樓,然後熄滅了。又等了一會兒,電梯也沒有再次爬升。
我又去旁邊的廁所檢視,還是沒人。以防萬一,我還檢視了機房大門以及通往樓頂的大門,全都是鎖著的。
然後我再次來到走廊,把剛才檢查過的所有門又檢查了一遍,仔細確認所有門都鎖得好好的,所有屋裡都沒有人。
我回到電梯廳,聽到樓下傳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我猛然一驚,以為出了什麼事,但緊接著又聽到幾個女生大聲歡呼起來,氣氛似乎非常熱鬧融洽。我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看來胡麻本他們已經開始排練了。不愧是戲劇演員,嗓子就是好,在三樓排練,這裡都聽得清清楚楚,實在佩服。
我在電梯廳站了一會兒,看看錶,已經十一點二十了,我該回店裡打工去了。雖然老闆這個人粗枝大葉、不拘小節,稍微晚回去一會兒也不會把我怎樣,但是再在這裡等下去也沒太大的意義了。
不過,儘管我基本認定今天大概不會發生什麼情況了,但腦海裡還是有個聲音提醒我,不能大意。所以我沒坐電梯,而是順著樓梯走下去。
四樓、三樓、二樓,最後來到一樓,一個人都沒看到,也沒有聽到電梯聲。
如果有人用電梯,聲音那麼大,我不可能聽不到。可是萬一筱塚不是杞人憂天呢?這是事關人命的大事,再慎重也不為過,我決定再親自確認一下。
我按下電梯的升降按鈕,三樓的指示燈亮起來。也就是說,剛才古仁她們上到三樓之後,沒人再用過電梯。二樓的指示燈順次亮起,然後是一樓的指示燈亮起又熄滅,電梯門慢慢開啟,轎廂裡一個人也沒有。
電梯門再次關上,我站在電梯前四下張望,樓梯口和樓門口都沒有人,不像有事要發生的樣子。
看起來都是筱塚在瞎擔心,不過我心裡還是有點兒犯嘀咕,真像筱塚所說的,只注意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午十一點左右就可以了嗎?可是不然又能怎麼樣呢?我也不可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在這裡蹲守。說起來,小巖井老師不一定就選擇在電化教室自殺,更何況連他是否真有自殺的意圖都不是很確定。
無論如何,我已經盡己所能,把該做的都做了。我推開沉重的大門,走出舊教學樓,寒風捲起地面的落葉,從我腳邊翩然飛過。
我正想朝學校正門走去,突然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一個人從前方向我走來,她戴著蜻蜓複眼一般的大框眼鏡,梳著馬尾辮,很像我剛才看到的那個以為是附近居民的女人……不,不是很像,就是同一個人。
她大概是辦完事,又從校園抄近路準備回家了吧。也許是我多心了,我感覺她看到我的瞬間身子一僵,表情也緊張起來,然後她立刻移開視線,快步朝學校後門走去。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張面孔好像有幾分眼熟,她不是這裡的學生,也不是老師,我應該是在學校外的地方見過她。
這一點我很確定,但是我怎麼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我在記憶中搜尋了一會兒,沒有結果,當我再次邁步朝學校正門走去的時候,背後傳來「撲通」一聲巨響。
強烈的刺激猶如某種邪惡生物一般從腳底直衝我的天靈蓋,我知道那是重物落地的聲音,身體卻一時無法做出反應。
等我終於回過頭來,發現舊教學樓前面倒著一個物體——不,不是物體,而是一個人,仰面躺在那裡。
是一位八十歲左右的男性,身材健壯,穿著西裝,沒系領帶,皮鞋鞋尖上翹,原本別在耳後的白髮被摔歪的眼鏡弄得亂七八糟。是小巖井老師!
他死了,不用摸他的脈搏就可以斷定小巖井老師死了。
在他頭部四周,鮮血混雜著豆腐狀的物體流成一攤。一時間我彷彿靈魂出竅,身體也像被鐵絲綁住一樣,動彈不得。
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急忙抬頭看向五樓,屍體上方正是通向電化教室的入口位置。難道、難道,小巖井老師真是從五樓跳下來的……這、這怎麼可能?他到底什麼時候上的五樓?我不可能沒看到啊。不會的,絕對不可能。
不管是小巖井老師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從我的眼皮底下溜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五樓。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
不,如果他不是從五樓,而是從其他樓層跳下來的呢?不對,哪一層都不可能。只要他上樓,我就不可能發現不了,更別提他還要跳樓。不對,等等,跳樓?
他怎麼會跳樓呢?根據筱塚的說法,如果小巖井老師自殺的話,應該會選擇和一年前他的外孫裡見涼自殺時同樣的日期、同樣的場所、同樣的方式……不是嗎?
筱塚說的不對啊,完全不對。我很清楚現在糾結這個不合時宜,但心頭湧起的困惑越發強烈,一浪高過一浪,彷彿永不止息。
✶
時間退回到三個月之前,我必須先把與筱塚佳男結識的來龍去脈講一講才行。
暑假結束,進入九月,我不禁感到茫然。可能你會覺得我這麼說太誇張,或許還會吐槽說:「你小子早就畢業了,暑假和你完全沒關係了,還茫然個鬼啊!」但我既沒有繼續讀書,也沒有就業,成了所謂的自由職業者,也許正因如此,直到現在我還覺得和上大學時沒什麼區別。我每天在校園周圍閒逛,可以切身感覺到八月和九月的氛圍截然不同。
暑假期間學生們也會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甚至比平時還要熱鬧;而進入九月後,校園氣氛就陡然一變,好像大家都忙著和戀人團聚,和朋友重逢,看不到落單的人。和他們相比,我就如同無根之草一般,無依無靠,孤獨寂寞。
你可能又要說我過於誇張了,但我真有這種感覺。當然,如果像以前那樣有朋友陪我喝酒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年三月,和我一起畢業的高千(也就是高瀨千帆)進入一家大型廣告代理公司工作,遠離安槻,在東京開始了新生活。說實話,我真的非常非常寂寞,但是,當初她打算在安槻就業定居時,讓她改變主意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所以現在後悔抱怨也無濟於事。
高千為了逃離專橫的父親,毅然遠赴東京,然而,這種做法並不能一了百了地解決問題。親子關係不是想切斷就能切斷的。她認為只有遠遠離開家裡人,才能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我非常理解她的想法,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從長遠來看,高千一味躲避父親和家人絕不是上策。在持久戰中,先採取行動的一方往往會失敗,親子問題和任何問題都是如此。在精神上被親子矛盾和糾葛拖垮的,通常是最先宣告斷絕關係的那個人。至少我的經驗是這樣。
如果高千不想屈從於父親的擺佈,她就不能自斷後路。對她的父親和其他家族成員說謊也罷,怎樣都好,總之她要想辦法靈活應對,不能做得太絕。否則她可能會在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大麻煩。
即使是高千這樣的聰明人,在涉及自身問題時也無法冷靜地做出判斷。她覺得如果不能待在安槻,就只能回老家,然後一定會被後援會的成員用麻繩套住脖子,逼她繼承父親的勢力,那還不如干脆死了比較好。當時她陷入這種二選一的陷阱,無法自拔。
後來是我向她提出了第三個選項。除了安槻和老家之外,她還可以去別處。比如她可以暗示家族成員,為了將來的事業,她想先在東京生活一段時間,積累經驗之類的。在東京生活比定居安槻好多了,所以她的母親和哥哥不僅不會反對,還有可能大力支援她。
高千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方案。她走的時候並沒有邀請我一道去東京。其實當時我確實期待過和她一起去,但我不能離開安槻,這一點高千很清楚,因為我和她一樣,也陷在持久戰中,不能率先採取行動。如果我貿然搬去東京,不用想都知道母親會怎麼說,無非是各種曲解我的意圖,認為我夾著尾巴逃跑了什麼的,不依不饒地把我罵得狗血噴頭。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只能和身在東京的高千保持遠距離戀愛,是我本人一手造成了今天的狀況。不過直到八月底之前,我都沒有覺得特別寂寞,畢竟有漂撇學長(也就是邊見祐輔)一直在我身邊。他比我們大四五歲,可是到現在還沒畢業。還有小兔(也就是羽迫由起子),她雖然和我同期畢業,但又繼續在安槻大學讀研。只要想見面,他們基本上隨叫隨到。直到暑假結束前,我們三個都像以前一樣,喝酒聊天,過得無憂無慮。
然而,一到九月,一切全變了。原本一說喝酒就兩眼放光的漂撇學長突然約不出來了,以前都是他硬拉著別人去喝酒,從來不管人家有沒有時間。可是現在,無論我怎麼軟磨硬泡,他都一概無視。一問才知道,因為高千、小兔和我這些學弟學妹都畢業了,他突然有了危機感,覺得不能再荒廢時間了,所以下定決心明年三月無論如何都要順利畢業。他夜以繼日地趕畢業論文,為了取得教師資格證積極參加教學實習,而且不放過任何一個招聘會。看著這樣的漂撇學長,我不禁有一種恍如隔世感,這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我一直以為,所謂教學實習就是去過去就讀的初中或高中教一年書。可這都九月了,根本來不及吧。起初我十分懷疑漂撇學長只是在吹牛而已,但沒想到他竟然真去爭取了。他拜託中學老師把原本定在六月的教學實習調整到了九月。他剪短了標誌性的捲髮,剃光了胡楂,穿上了西裝,可以說與過去那個邋遢鬼判若兩人。
已經努力到這種地步了,萬一明年三月還不能畢業,他肯定會把氣都撒在我身上。都是因為成天和你鬼混我才不能畢業的!你怎麼補償我!你要負責!他一定會罵死我。所以,我還是不要找他喝酒了吧。算了,暫且放過漂撇學長,想喝酒的時候還是去找小兔好了。然而,誰知世事難料,無巧不成書。
這邊漂撇學長洗心革面,那邊小兔遇到了命定之人。就在今年八月,她認識了安槻警署的刑警平塚總一郎,給他們倆牽線搭橋的就是我。總之,他們相識不到一個月就決定結婚了。我聽說這個訊息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兔希望結婚之後能繼續學業,所以打算把婚禮和酒宴推遲,先領證就好。平塚同意了。問題是雙方家長有意見,尤其是小兔的父母,恨不得立刻就辦婚禮,好好在親戚們面前顯擺一下這個優秀的女婿。小兔把平塚介紹給父母時,他們以為平塚只是個公務員,後來聽說他竟然是當地名門望族平塚家的次子,都驚掉了下巴。所以也不難理解小兔父母欣喜若狂的心情。
於是,現在小兔一邊要勸說父母打消辦婚禮的念頭,一邊還要幫助忙碌的平塚為新婚生活做準備,每一天都忙得不可開交,當然也沒時間陪我喝酒了。
漂撇學長在我面前關上了大門,幸福的小兔沒心思理我,我只好坐在冷冰冰的公寓裡獨自喝悶酒。本來我以為喝悶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想錯了,一連喝了幾天之後,我感到寂寞難耐,快要哭出來了。
我也不能總待在屋裡,偶爾也想出門喝酒散散心,但這也很難。學生時代常去的幾個小酒館,之前都是三五成群地一起去喝酒,現在我一個人去的話,店員大概會覺得很奇怪。我承認這麼想也許有點自我意識過剩,但我實在不想被店員用微妙的目光盯著看,那樣只會讓我感覺更加可憐。
所以,如果我想獨自出去喝酒,就必須開闢新領域,找一個沒去過的店。然而,除了偶爾動用少量存款之外,我現在唯一的收入來源就是去咖啡廳打工所掙的錢。對於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自由職業者而言,我沒有多少挑挑揀揀的餘地。這個店首先價格要便宜,不至於去一次就讓我的荷包元氣大傷,另外必須能步行往返我的公寓,更不用說的是飯菜必須美味可口。我每天晚上在大學附近閒逛,希望找到一家店滿足我所有任性苛刻的條件。
一天,我發現了一家看起來還不錯的小酒館,這家店叫作「筱」,門臉很小,好像剛開張不久,還沒有被常客佔領。我覺得這樣的地方一個人去也不會覺得尷尬,可以輕鬆喝酒,於是決定進去試試。
在店裡張羅的只有兩個人,筱塚佳男和他的太太。筱塚看上去四五十歲,他太太花江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兩人年齡相差很多。
我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跨進店門時他們臉上的表情。那天我掀開暖簾,走進店裡,電光石火之間,這對夫妻的目光同時投向我,熱情地招呼道:「歡迎光臨。」看到終於有客上門,他們努力不過於喜形於色,但是聲音中透出的興奮怎麼都掩飾不住。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兩個人都穿著便裝,套著圍裙,一點兒都不像正經開店,倒像在玩過家家。
吧檯有五個座位,後面還有八個座席,全都空蕩蕩的,可能因為已經凌晨兩三點了吧。而且從我進門到離開,也沒有一個客人光顧。
後來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開始經常去這家店喝酒。我總覺得要是我不去,今晚可能就沒人去了,這種奇怪的責任感也是我變成常客的原因之一。因為經常只有我一個客人,筱塚無須顧忌旁人,講話也漸漸隨便起來。起初他還問我:「您是學生嗎?」措辭非常客氣,後來就不拿我當外人了。
「其實我也是安槻大學畢業的,算是你的學長。什麼?你今年三月剛畢業?那你沒找到工作嗎?」
我毫不在意他的「失禮」,或者倒不如說他的不拘小節讓我感覺更加輕鬆。不過花江似乎對丈夫的待客之道頗有微詞。她溫婉有禮,臉上總是掛著羞怯的微笑。但是筱塚剛和我混熟的那段時間,他一開口,花江就面露不悅,並不時向他投來批評的眼神,好像丈夫的言行讓她覺得很丟人似的。然而,她可能發現再怎麼暗示丈夫也沒用,所以後來批評的眼神就變成了無奈的微笑。
而筱塚似乎對妻子的心思完全沒有覺察。每次我來店裡他都會親熱地和我搭話,天南海北地瞎聊。
有一次,我提到自己不僅沒有駕照,甚至連腳踏車都沒有,筱塚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這件事進一步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是這樣啊,那你一般怎麼出行呢?」
「去比較遠的地方就坐地鐵或公交車,近的地方基本靠步行。」
「這是你給自己定下的理念嗎?比如為了健康,為了環保之類的?」
「沒那麼誇張。我只是覺得沒有去遠處的必要,我也不想出去旅遊什麼的。當然,如果有正經事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阿匠,那你是不是都沒怎麼離開過安槻啊?」
「是啊。」
「那你也沒有出國旅遊過吧?」
「一次都沒去過,我想以後大概也不會去。」
一般情況下,別人要麼對我的懶惰感到詫異,要麼立刻開啟說教模式,告誡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人必須要擴充套件見識」什麼的。但是筱塚的反應不屬於任何一種,聽了我的話,他反而顯得很高興。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下定決心,這輩子絕對不考車本,也絕對不出國旅遊。」接著他又苦笑著補充,「可是,我現在車本也有了,外國也去過了。」
「年輕的時候是指?」
「就是十幾歲到二十幾歲那段時間。那時,我夢想著當個作家來著。」
「作家?寫小說嗎?」
「我不想寫小說,是想寫隨筆之類的。當時我想,以後要是能靠寫雜文、散文吃飯就好了。我從小就喜歡對問題刨根究底,可以說是個相當早熟的孩子。上小學時就在作業本上寫過一篇名為《論人類生存意義》的作文。」
「哦,那你還真是早熟啊。」
「現在我完全不記得當時寫了些什麼了。小學生寫的文章嘛,也就那個樣子。不過當時我讀自己的文章簡直讀得如醉如痴,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天才。」
「哦,原來如此,我能理解這種心情。」我預感到他要開始漫長的回憶了。
「上了初中、高中,乃至大學,我還一直覺得自己天賦異稟,高人一等,並且認為不用我說,別人也能一眼就看出我是天才。我到處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己將來要靠寫作謀生,話裡話外還暗示,不,應該是明示,自己不屑與普通人為伍。我當初絲毫沒有察覺到別人都在暗中笑話我,說我是個只會誇誇其談的毛頭小子。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孩子的傲慢,只是年輕時我不懂得這個道理。」
「所以,你被大人教訓了?說你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類的?」
「沒錯。有人教訓我說,你想探討人類生存的意義這種深奧的主題也可以,但必須先好好讀書,有了足夠的人生積澱之後才能寫。」
「像是大人會說的話。不過也很有道理。」
「是啊。所以說,我當時簡直傻到家了。被這樣教訓了之後,我先是假裝虛心接受,其實很不服氣。我不記得自己具體是怎麼和對方爭辯的了,大概就是說孩子也有孩子的想法之類的。不是我自誇,當時我講得頭頭是道,遠超同齡人的水平。而且我特別擅長強詞奪理。」
「哦。」
「最後對方沉不住氣了,衝我發起火來。他說:‘你淨會說漂亮話,那你倒是說說,迄今為止你出過國嗎?別說國外了,你連自己出生的城市都沒出過幾次。你沒結過婚,沒有為人父母,一個毫無人生經驗的毛孩子在這裡大談特談人類生存的意義,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充其量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怎麼說呢,對方講得也有理。」
「說完他還補充了一句,問我:你小子知道‘紙上談兵’是什麼意思嗎?還特意把這幾個字讀得很清楚。」
「這就很討厭了,我覺得沒必要說到這種地步。」
「哈哈哈。不過現在我懂了,他的意思是,沒有豐富的人生經驗做基礎,讀再多書也寫不出好文章。假如現在我站在他的立場,面對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也會用同樣的方式教訓對方吧,雖然不一定照搬他的原話。但我當時是個毛頭小子,聽別人說到這個份兒上就氣不打一處來,非得撂下幾句狠話心裡才舒服。‘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還就一輩子都不離開這個城市了。說什麼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廢話,你活了一把年紀,又懂得多少呢?這種經驗至上的迂腐想法早就過時了。我不會結婚,也不會要孩子。我就是要證明給你看看,這些經驗和能否具備深刻思想毫無關係,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會比任何人都透徹,你等著瞧吧。’」
「哦,你還說過這樣的話啊。」
「我對他說,開車會擴大行動範圍,所以我不會考車本,我也不去海外旅行,而且我一輩子都不結婚。回想起來,年輕時的我真是蠢得可怕。現在跟你說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想笑話那時的自己,怎麼會蠢成這樣。」
「但是現在你結婚了。有孩子嗎?」
「嗯,有個男孩……是以前的……」
筱塚語氣未變,但沒有詳細說下去。我估計他離過婚,孩子是和前妻生的。其實我猜得沒錯,只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和花江還沒結婚,他們沒有領證,是事實婚姻的狀態。
「後來你還考了車本,有時也去國外旅行。」
「是的。在安槻大學讀完碩士之後,我參加工作,進入社會,這時才真正體會到現實的殘酷,紙上談兵是行不通的。」
「也就是說,你以前做過其他工作?」
「對,我在東京的一家出版社工作過。哈哈哈,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不是一輩子都不打算離開安槻嗎?但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放棄作家夢,一直留在老家的話沒有出路,還是要去大城市才行。而且我不想進公司當個普通白領,我想找一份和寫作相關的工作。」
「你在哪個出版社工作?」
「說了你多半也不知道,那個出版社專門出版戲劇評論類雜誌。主編除了主業之外,還給一些一流劇團寫劇本,在業內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我憧憬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這樣的人。」
「原來如此。」
「但我沒有成功。去了東京才發現,和我同水平的人比比皆是,好像隨便丟塊石頭都能砸中好幾個半專業的雜文作家。出版社的工作也沒有我想象的那麼有趣,處理人際關係還很麻煩。結果,工作了四年我就辭職了,回到安槻。」
姑且不論筱塚的故事是否令人愉快,反正我聽得津津有味,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有性格執拗的一面吧。聽他回憶過去的時候,也許是感同身受的緣故,我偶爾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總之,從此以後我就成了會定期上門的常客。
我不知道筱塚夫婦(為了方便暫且這樣稱呼吧)怎麼看我,他們大概覺得我喜歡他們的店,所以常去。一般來說的確如此,但這次情況有所不同。
每次去他們店裡的時候我心裡總有一種預感:今晚店門口大概不會掛暖簾了。無論我什麼時候去,都沒見過除我之外的其他客人,僅憑這一點也不難推知他們店的飯菜水平如何。生魚片是用菜刀胡亂切的,無論質量還是分量都只能說差強人意,我都不好意思向朋友推薦。
花江身為老闆娘,我卻總是擔心她過於辛苦,身體會垮掉。她喜歡一動不動地站在啤酒桶旁,彷彿在隨時等著響應客人加單。她這種奇怪的奉獻精神與其說是為了客人,倒不如說是為了丈夫。每次看到她這個樣子都讓我覺得心痛。
我確信,照這樣下去,這家店早晚會關門。
然而,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到店裡的時候發現後面座席上竟然坐著幾個客人,心中頓時湧上一種近乎感動的驚異。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除自己以外的其他客人。那四個二十出頭的女生大概是安槻大學的學生,再看看感覺還有些眼熟。
店裡一下子來了四個年輕姑娘,筱塚肯定很高興,看他和她們聊天的時候也比平常更起勁。相比之下對我的態度就略顯草率了。
後來我幾乎每次去店裡都會遇到這幾個女生,不過她們也不總是四個人一起來,有時來三個,有時來兩個,還有時只有一個人來。她們比我來得頻繁多了,好像每天四個人當中都會有人來店裡。
有了這麼照顧生意的常客,即使我不去,這家店應該也能維持下去吧。
我不知道這幾個女生的名字,就擅自把她們稱作「a團」,a當然就是「安槻」的首字母了。我觀察了一段時間後還是覺得有些奇怪,她們每天都來這家店到底是圖什麼啊?
顯然不是衝著這裡的飯菜來的。據我觀察,她們每次一起來的時候,除了店家贈送的小菜之外,一般只點兩三個菜。也不像是專門來喝酒的,有時她們一杯兌水燒酒能從頭喝到尾。
既然我都能毫無壓力地來這裡吃飯喝酒,說明這家店的定價對學生來說也很友好。但我可不覺得這一魅力能大到牢牢抓住這些玩心正盛的小姑娘,吸引她們每天光顧。那麼,她們到底為什麼每天都來呢?
十二月的某個晚上,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店裡,發現只有花江一個人看店,她說筱塚有急事出門了,今天閉店之前都不一定能趕回來。
我不經意地朝座席看去,那邊的桌子上孤零零地擺著三杯幾乎沒動過的兌水燒酒和三份餐前小菜。
看來「a團」已經來了。但是我沒有看到她們的隨身物品,難道說她們來過,已經走了?不會吧,現在時間還早呢。筱塚今晚不在店裡,沒人做菜,可他在的時候飯菜也不怎麼樣啊。
哦,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樣。這麼簡單的理由我怎麼就想不到呢?這幾個女生是衝著筱塚才來的啊,這下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仔細想想,筱塚儀表堂堂,頗具男子氣概。雖然稱不上超凡英俊,但在女性看來,這樣的反而更有親切感,不會顯得遙不可及。就像當地偶像一樣,可以讓人毫無壓力地接近。
解開了謎團讓我很高興,於是我點了一杯生啤,在吧檯的老位置坐下。花江給我端來酒,一個勁兒地鞠躬道歉:「對不起,真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您總是這麼照顧生意,我們真的……」
她不僅是為今晚之事,也在為丈夫一向的待客態度道歉。她逮住機會把深藏已久的歉意一股腦兒地倒出來,這架勢實在把我嚇得不輕。
「不不不不,沒事沒事,沒關係……」
「請、請問,您需要點什麼菜嗎?筱塚不在,我也不會做太複雜的……」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有一次吃過一個下酒菜,就是把融化了的乳酪塗在蒸熟的土豆上,非常簡單,沒想到竟然無比美味。這道菜應該不難做,我正想開口點菜,店門嘩啦一聲開啟了。
是一身黑西裝的筱塚,他扶著開啟的拉門,站在外面的小路上沒有進來,一邊解黑色領帶一邊衝花江招手。
花江從筱塚手裡接過某樣東西,又在他頭上做了一個揮撒的動作——好像是在撒鹽,祛除晦氣用的那種。
「不好意思,回來晚了。」筱塚進了店,脫下黑色西裝外套扔給花江,然後一屁股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是有人過世了嗎?」
「對。我去參加守靈式了。阿匠,你應該認識安槻大學英語系的小巖井老師吧?」
「小巖井老師?哦,認識,大一的時候他教我們英語口語。」
「這樣啊。其實,不僅在讀書時,甚至碩士畢業之後我都一直受小巖井老師的很多關照……」
「是小巖井老師過世了嗎?」
「不,他夫人過世了。今天早晨看報紙的時候才看到守靈式通知,之前真的一點兒都不知道。於是我就急急忙忙趕了過去……」
說到這裡筱塚停下來,臉上露出苦惱的表情。顯然他還有話想說,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我說,阿匠……」終於,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說了,「聽說大學裡的基礎教學樓要換新樓了,是真的嗎?」
「對,新樓基本蓋好了。不過我聽說這個學期舊樓還排了很多課,所以要等明年春假才會把辦公教學設施正式搬到新樓。」
「所以說,新學期開始後就要啟用新的基礎教學樓了,對吧?那舊樓怎麼辦?」
「據說明年暑假之前會拆掉。」
「那麼……明年暑假之前拆掉的話……就再也沒有這個樓了……」筱塚自言自語似的嘟囔著,聲音越來越微弱,似乎還沒來得及擴散到四周的牆壁,就被沉重的氣氛吞沒了。沉默在空氣中漫延。
我偷偷看了花江一眼,她好像很不滿丈夫一直坐在那裡,似乎想開口催促他趕緊換衣服幹活兒。但是筱塚的表情如此痛苦淒涼,一時之間花江也怔住了。
「說起基礎教學樓,五樓有個外語電化教室……」為了打破沉默,我只好沒話找話,「我剛入學的時候,在那裡上過小巖井老師教的英語口語課。說起來,這種基礎課程學分很少,新生們大都抱著得過且過的態度,我也是如此,試圖矇混過關就算了,結果被小巖井老師狠狠批評了一頓。」
「他就是那種老派教師。」筱塚的表情終於多少放鬆了下來,「我們那時也是,覺得上大學混夠學分就行了,反正最後都能畢業。但是,在小巖井老師的課上拿到學分可不容易。也有學生抱怨,一個基礎教育課,至於那麼嚴格嗎?結果被老師痛罵了一頓,之後大家都不敢吭聲了。」
「他是不是說,學習態度不端正,不肯努力的人以後就不要來上課了?」
「對對,就是這麼說的。看來你也被他用同樣的話教訓過啊。」
「不是我,是我的一個學長,他曾被小巖井老師罵得很慘。」
「哈哈哈,我能想象到他罵人的樣子,就像老派的日本家長教訓孩子一樣。看起來小巖井老師直到退休都是老樣子。」筱塚低聲笑了幾聲,臉色又驟然陰沉下來。
「我說,阿匠,這個月的二十一日,你有時間嗎?」
「二十一日?我想想,是星期二吧?我沒什麼特別的安排。怎麼了?」
「那天中午十一點左右,你有空嗎?」
「啊?」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我想讓你在二十一日十一點左右去基礎教學樓,當然我是指舊樓那裡,監視小巖井老師。」
「你想讓我監視小巖井老師?」我大吃一驚,「這是怎麼回事?」
「跟你明說了吧,我擔心他打算在那天的那個時刻自殺。喂,你不要這副表情,我沒開玩笑,是真的很擔心。」
結果,筱塚一整晚都沒換衣服,更沒有進廚房。他就坐在我旁邊,把為什麼要提出這個奇怪的請求詳詳細細地解釋了一遍。
「那是一九八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小巖井老師有一個外孫,名叫裡見涼,當時上高三。其實我和阿涼交情匪淺,他讀初一到初三這段時間我一直擔任他的家庭教師。」
筱塚年輕時一心打算將來靠文字立身,本科和碩士期間的他以能言善辯著稱,常常與系裡的資深教授展開學術辯論,據說小巖井老師對他非常欣賞。
「我之前說過,研究生畢業後我在東京的出版社工作過,不過只待了四年就辭職回了安槻。那時我因多年的理想破滅,整個人都垮了。這麼說可能有些誇張,但我當時的確非常消沉,找不到人生目標,終日無所事事。有一天我在街上偶遇了小巖井老師,他問我近況如何,我就老實告訴了他……」
然後小巖井老師說他有個剛上初中的外孫,問筱塚能不能幫忙輔導他的功課,就當作是找到新工作之前的過渡,同時也可以幫他轉換心情,重新振作。
「我覺得做家教總比遊手好閒強,所以給阿涼輔導了三年,直到他初中畢業。其實當初小巖井老師希望我能輔導到高中畢業的……」
「也就是說,當初你們說好,你要給阿涼做六年家教,是嗎?給同一個人做六年家教實在很少見啊,看起來小巖井老師真的很器重你。」
「雖然是小巖井老師找上我的,但後來我和阿涼相處得很好,這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阿涼頭腦聰明,性格爽朗,和我一見如故。我們經常愉快地聊些學習之外的事,有時還會就某些問題展開激烈討論。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給他當家教直到他高中畢業。但我也不得不考慮諸多現實因素。那一年我三十歲了,俗話說三十而立,我也不能一輩子靠打零工過日子。看到阿涼順利考入了理想的高中,我就辭去了家教的工作。之後的三年裡我都沒再見過小巖井老師和阿涼,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
十一年前,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裡見涼自殺了,而且是在安槻大學基礎教學樓五樓的外語電化教室自殺的。
「據說當時阿涼的脖子上套著個繩圈,繩子另一端系在門把手上,他的身體幾乎平躺在地上。那天中午十一點,小巖井老師發現了他的屍體,似乎就在阿涼死後不久……」筱塚悲痛萬分地咬住嘴唇,「當時正值假期,學校裡沒有學生,阿涼知道那天小巖井老師有事要去電化教室,他好像是為了讓外公發現自己的屍體,故意選擇在那裡自殺的……」
「故意在那裡自殺?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他留下了遺書。我並沒有見過實物,只聽說他在遺書裡洋洋灑灑地寫下了很多對外公的怨恨。」
「怨恨?他們祖孫之間有什麼矛盾嗎?」
「說來話長。總之,一方面小巖井老師十分溺愛阿涼,另一方面又對他管教得非常嚴格,幾乎可以說過於嚴格了。一般來說,老人總會對孫輩無條件地寵愛,但小巖井老師和一般的外公不太一樣。」
阿涼是小巖井老師唯一的外孫,所謂愛之深,責之切。小巖井老師有多愛阿涼,就有多想把他教育好,讓他無論在學識上還是在道德上都能出類拔萃,他甚至把這件事當作自己人生的終極使命。筱塚認為,小巖井老師可能是做得太過火了。
「阿涼成績很優秀,好像打算報考外地的大學,但不知為什麼,他最後選擇了直升安槻大學。我想這大概並非出於阿涼的本意,而是順從了外公的意願。當然,小巖井老師表面上並不會強迫阿涼,他大概嘴上會說‘這是你的未來,選你自己喜歡的就好’之類的吧。」
「其實心裡想的是另一套?」
「大概吧。小巖井老師其實是希望寶貝外孫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上安槻大學,阿涼可能也反抗過,但最終沒有拗過外公。」
「所以,阿涼是因為大學志願問題而自殺的?還特意選擇特定的日期、特定的時刻自殺,就是為了報復外公?」
「當然不僅僅出於這個原因,還有很多其他的事。從零花錢的多少到如何結交朋友,阿涼生活的各個方面,事無鉅細,小巖井老師都要插手干涉。」
「他還干涉阿涼交朋友?這是怎麼回事?」
「比如,阿涼在學校交到一個好朋友,小巖井老師就會擔心這個人會不會把阿涼帶壞。他會自己去調查這個人是誰,家庭背景之類的。」
「這也太……」變態了吧……我及時嚥下了後半句話。不過筱塚好像明白我的心聲,輕輕點頭,一臉苦澀,似乎覺得與我有同樣的想法就是背叛了小巖井老師。
「如果阿涼去朋友家玩的話就更不得了了。之後小巖井老師會打電話給那個朋友,仔細盤問阿涼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任何細節都不放過。這些都是我給阿涼做家教時他親口告訴我的,他抱怨說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一個個都被外公嚇跑了……」
「我覺得吧,再怎麼說,小巖井老師的做法都有點過分了。阿涼的父母呢,他們對此有什麼想法?」
「他們大概早就放棄了。小巖井老師待人接物謙和有禮,但也有固執己見的一面。乍一看他是個非常通情達理的人,但接觸多了就會知道,如果別人提出的意見與他的價值觀有偏差,他就不會接受,有時還會毫不留情地把對方臭罵一通。阿涼的母親靜子應該早對父親性格中討人嫌的這一面深有體會了。」
「那阿涼的父親呢?」
「據說他在岳父面前完全沒有發言權。他之前是小巖井老師的學生,小巖井老師看中了他的才學人品,才把他介紹給了女兒。」
「照你的意思,靜子也是在父親的授意下結的婚嘍?」
「可能吧。阿涼自殺後,小巖井老師一味地指責女婿,說阿涼本來不是這樣的孩子,都是女婿教壞了。他女婿忍無可忍,最後向妻子提出了離婚。三年後,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靜子也去世了,據說是因為交通事故,但是……」
「你是想說靜子也有可能是追隨兒子,自殺的嗎?」
「我不能斷言。但是須磨子夫人,也就是小巖井老師的太太,似乎是這樣認為的。今天我在守靈式上看到了小巖井老師,他憔悴得不成樣子,讓人非常擔心。我儘可能地陪在他身邊,聽他傾訴了很多心事……」筱塚神情緊繃,沉默了片刻,又接著說,「聽說須磨子女士是得癌症去世的,乳腺癌轉移到肺部,受了很多罪。她在彌留之際給丈夫留下了一句話……」筱塚頓了頓,來回舔著嘴唇,眼底掠過一道奇異的光芒,「她是這麼說的……‘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
「不會原諒什麼?」
「須磨子女士沒有再多說。小巖井老師沒能馬上理解妻子的意思,後來他才慢慢想到,長久以來妻子一直認定是他害死了外孫和女兒。她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裡一直默默地恨著他。意識到這一點後,小巖井老師深受打擊……」說到這裡,筱塚停了一會兒。沉默只持續了幾秒鐘,卻沉重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也不能說小巖井老師完全沒有錯。但是,外孫、女兒、妻子接連離世已經讓他的精神千瘡百孔,而妻子更是在臨終時留下了詛咒一般的遺言,可以想象小巖井老師該有多麼絕望。」
「所以,你認為小巖井老師很有可能會想不開,一了百了?」
先是逼得外孫自殺,然後可能又間接害死了女兒,接著妻子死前還留下那樣的遺言,這一連串的打擊會把一個人逼上絕路也不足為怪。
「沒錯。而且,我得知舊基礎教學樓即將廢棄之後更加不安了。如果舊樓在明年夏天之前就要徹底拆除的話,那就只剩下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了……」
「你是說小巖井老師會趕在舊樓拆除前的最後一個十二月二十一日,在阿涼自殺的電化教室追隨他而去嗎?」
「怎麼說呢,小巖井老師這個人十分注重形式。妻子去世的時候正好得知阿涼自殺的舊基礎教學樓將要拆除的訊息,他可能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當然,可能是我想多了。不,應該說我希望只是我想多了,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要是這樣就好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親自去監視小巖井老師,可是不巧我那天有事不能外出。所以,阿匠,我想拜託你幫我監視小巖井老師,就在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一點前後。如果老師真想做傻事的話,他絕對會選擇這個時間,而且他恐怕會選擇和阿涼同樣的方式。所以,你只要密切注意電化教室周圍就可以了。一切拜託了。」
結果,我卻辜負了筱塚的信任,竟然讓小巖井老師就這樣死掉了。當地報紙和新聞已經大肆報道了這一訊息,不用我親自告訴筱塚,他也應該早就聽說了。但是,向警察講完情況,事情暫告一段落之後,我還是懷著沉重的心情再次趕赴筱塚店裡。
起初,我只是打算向筱塚請罪。但其實我心裡還有很多疑問,小巖井老師到底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我嚴密的監視,爬上五樓的?這不等於他是在密室狀態下死的嗎?然而,我不想對筱塚說這些,這樣就好像在說不是我不小心,而是他死得太離奇。為自己開脫責任也太丟臉了,我幹不出來。
可是沒想到筱塚先提出了疑問,儘管他的問題與我在意的事情沒有關係。
「我說,阿匠……這不是很奇怪嗎?小巖井老師真是自殺的嗎?會不會是有人把他從五樓推下來的?」
看來筱塚堅信,如果小巖井老師自殺,一定會選擇和阿涼同樣的方式,在電化教室上吊。
「不可能,小巖井老師毫無疑問是自殺的。」
當時,我看著小巖井老師的屍體愣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回過神來,朝對面的人文學院大樓跑去。我讓學生事務辦公室的職員幫忙報了警,很快警車和救護車就趕來了。
也許是為了調查是否有他殺的可能,除了身穿制服的民警和鑑證人員,還來了幾位穿便服的刑警。其中那位精明幹練,穿著黑西裝,三十歲左右的女刑警正是七瀨。
如果漂撇學長知道我和他心中的女神見面了的話會怎樣呢?是氣得說不出話,還是因為正面臨畢業這個生死攸關的大挑戰,無暇分心,因而毫無反應呢?暫且不管這些,以下我告訴筱塚的所有資訊都是從七瀨那裡打聽到的。
「就在通往電化教室和準備室的走廊上,警方發現了小巖井老師的手提包,並在包裡找到了他的遺書。」
「遺書?真的嗎?」
我把筱塚拜託我來基礎教學樓監視小巖井老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七瀨。我告訴她,小巖井老師的外孫自殺,接著女兒去世,妻子臨終前又把一切歸咎於他,導致他精神極不穩定,好像有自殺的傾向。
筱塚問道:「老師的遺書裡寫了什麼?」
「我沒看到實物,據說裡面寫的和你之前說得差不多。大體內容就是,我是為了阿涼好才對他嚴加管教,沒想到卻害死了他。雖然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但反正靜子也走了。須磨子把他們的死都歸咎於我,說死了也不會原諒我,我覺得自己一直做錯了。」
「遺書真的是老師寫的嗎?」
「警方還在鑑定筆跡。」筱塚對遺書的真偽提出質疑,讓我覺得有點兒奇怪,「但我認為肯定是老師寫的。你為什麼覺得遺書可能是偽造的呢?你不是說他本來就……」
「我明白你的意思,擔心老師會自殺的是我沒錯,但他是跳樓自殺的,這一點太奇怪了,我想不通。」
「你的想法也有道理,但小巖井老師似乎是不得已才採取這種方式的。」
「不得已是什麼意思?」
「其實,在五樓走廊發現的提包裡面除了遺書,還有很多東西。比如,繩子。」
「繩子?啊,也就是說,他果然想上吊的?」
「對,繩子恐怕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準備的。而且警方確認了,那條繩子是前一天小巖井先生剛買的。也就是說,正如你所擔心的那樣,他本來打算以和阿涼同樣的方式自殺。至少在前往基礎教學樓的路上他是這麼打算的。」
「那為什麼最後跳樓了?」
「在老師的提包裡還找到了一個重要的東西,是鑰匙。」
「什麼鑰匙?啊,我知道了。」
「沒錯,就是電化教室和準備室的鑰匙。」
「看來老師就是想在阿涼死去的那個教室自殺啊。但是,他為什麼……」
「老師想進電化教室,但門打不開。」
「門打不開?喂,你說得好像親眼見到了似的,這也……」
「警方調查發現,老師提包裡的那把鑰匙是私自配的。可能是小巖井老師以前配的,這樣就不用每次上課都跑去教務處拿鑰匙了。」
「對啊。對小巖井老師來說,電化教室和準備室就像私人城堡一樣,裡面存放了很多教材和資料。他為了能隨時出入才去配了一把備用鑰匙。退休後他還一直把鑰匙留在身邊嗎?」
「應該是。不過他是三年前退休的,所以,他不知道去年電化教室和準備室的入口換了新鎖。」
「換了新鎖?真的嗎?」
「好像是舊鎖使用年頭太長,金屬老化了。聽說之前有人開門的時候,把鑰匙插進去轉,結果鎖壞掉了,所以就換了新鎖。小巖井老師並不知情,他拿著舊的備用鑰匙開門,卻怎麼都打不開,無奈之下只好……」
「你是想說,他無奈之下只好臨時改變自殺方式,從上吊變成跳樓了?」
「是的。而且他當時正好在五樓,這可能也是他改變主意的重要原因。也許他想,跳樓更方便,只要越過齊胸高的矮牆跳下去,就解脫了。」
筱塚雙手抱胸,眉頭緊皺,沉思了一會兒。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好像在威脅某個看不見的敵人。「的確,從遺物和現場狀況來看,只有這一個解釋。但我還是覺得很奇怪,你說呢?」他死死盯著我,或者說瞪著我,「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也就是說,從小巖井老師往基礎教學樓走來開始,他的一切行動你都沒有看到,是不是?」
我點點頭,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下意識地聳了聳肩,趕緊端正了姿勢。
「不僅他走過來你沒看到,他在五樓試圖開門,咔啦咔啦轉動鑰匙,與門鎖搏鬥的樣子你也沒看到……這件事怎麼想都很奇怪,不是嗎?那時你一直在五樓啊。」
沒錯,我一直在五樓。更確切地說,我從一樓爬樓梯上到五樓,從五樓又爬樓梯下到一樓,之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五樓。
「你在五樓的時候,還仔細檢查過那裡的廁所,並且確認過通往其他教室的入口也是鎖著的,對吧?」
「對。但是……」
「但是你沒有看到小巖井老師。這可真奇怪,太奇怪了。」
當然,我也感覺事情有些奇怪。
「我最在意的是電梯。你在樓裡監視的時候完全沒聽到電梯升降的聲音吧?」
完全沒聽到。確切地說,除了胡麻本和稍後的古仁她們四個戲劇部成員坐電梯從一樓上到三樓之外,沒聽到過電梯有動靜。
「如果你沒有記錯的話,那小巖井老師就應該是特意爬樓梯上到五樓的。但是這又不大可能,我甚至可以斷言這根本就不可能。」
「是因為小巖井老師上了年紀,腿腳不好嗎?」
「對,沒錯,他走路都需要拄柺杖。而且他的視力也下降得很厲害,有時會看不清東西,再加上腿腳不靈便,我很難想象他會特意去爬樓梯。咦?這些你也知道?」
「五樓走廊上發現的提包旁邊還扔著一根柺杖,警方好像已經確認過那就是小巖井老師平時出行時用的。」
「他的柺杖……也在那裡?」
「所以說,老師恐怕就是爬樓梯上去的。雖然不知道他上樓的確切時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我看漏了。」
「不不。」筱塚耍性子一樣連連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你搞錯了,大錯特錯,小巖井老師根本不是自殺的啊。」
「你的意思是?」
「老師死時穿著鞋,對吧?還戴著眼鏡,是不是?」
我的思緒飄回到發現屍體的那個時刻,小巖井老師死時的慘狀在我的腦海裡逐漸變得清晰。卡在耳後的鏡框和指向天空的鞋尖鮮明地浮現出來。
「是的……對,就是這樣。」
「當然,跳樓自殺的人也不一定都會事先摘掉眼鏡,脫掉鞋子,把一切都打理好。的確不一定如此。但是小巖井老師一定會這麼做。我說過,他是一個非常注重形式的人。我敢打賭,如果他真的選擇跳樓的方式自殺,事先一定會把眼鏡、鞋子,還有遺書全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五樓走廊裡。」
「所以,你是想說,小巖井老師不是自己想跳樓,而是被人推下去的嗎?」
「這我可不敢說。但我覺得事有蹊蹺。」
「什麼蹊蹺?」
「比如那天戲劇部成員正好在那棟樓裡排練,這就挺蹊蹺的。」
「啊?這、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蹊蹺嗎?」
「那、那個……到底哪裡蹊蹺了?我不太懂……」
「我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蹊蹺。對了,那個戲劇部部長,叫胡什麼來著?」
「胡麻本。怎麼了?」
「你能不能把他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當然可以,這很簡單。怎麼?你找他有事?」
「我想問他點兒事。」
筱塚好像也不清楚找胡麻本的目的何在,不過我還是跟胡麻本說了。我告訴他找他不是想喝酒,而是這裡有個人想問問他關於那天的事。於是我帶他來到筱塚的店裡。胡麻本一臉緊張,又顯出些許好奇。我把他引薦給筱塚,胡麻本條件反射似的露出親切的微笑。當筱塚自我介紹說他叫筱塚佳男,是安槻大學校友的時候,胡麻本的反應有些微妙,他向對方確認了一下名字是哪兩個漢字。
胡麻本彬彬有禮的態度中透出一絲疑惑,好像在回憶以前是否見過筱塚。而當我說起那天我過去是因為怕小巖井老師自殺而去監視他時,胡麻本臉色驟變,他瞪大雙眼,向前探出身體。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呀。阿匠,你可真是見外,如果那時你告訴我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啊。」
「啊?幫什麼忙?」
「幫你監視小巖井老師,不讓他做傻事啊。這種事情,多一個幫手不是更好嗎?」
他不說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不過就算我當時想到了,真會開口找他幫忙嗎?
「我說,胡麻本……」看筱塚的口氣和態度,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對方當客人招待,「那天你也在基礎教學樓,是吧?我想問問你當時的情況。」
「別在意,請隨便問。」
「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比如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在基礎教學樓裡或周圍鬼鬼祟祟地出沒?」
「這個真沒有。我和阿匠在電梯廳聊了幾句,就坐電梯去三樓了。我用從教務處借來的鑰匙開啟教室,在裡面等待同伴。那幾個女生來了之後我們就開始讀劇本了。」
「這期間沒有發生任何可疑之事嗎?」
「沒有。十一點半左右,我記不清具體時間了,外面突然亂起來,我們聽到了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納悶是怎麼回事,就來到走廊往下面張望。有一個女生看到了……」他說的是出水亞由美。
「當時屍體還沒被藍色塑膠布蓋住,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捂著嘴就往廁所衝去。結果沒來得及跑到廁所,直接吐在走廊那裡了。」
這件事我從七瀨那裡也聽說了。為了確認樓裡有沒有目擊者,警方從一樓順次檢查,最後在三樓看到胡麻本一個人用廁所裡備用的拖把擦地板。
「亞由美躲在教室裡哭個不停,我讓另兩個女生去安慰她,自己在外面打掃。然後警察來了,我把我們知道的全說了。但是我們一直在教室裡排練,沒有發現任何可疑情況。」
筱塚又問了胡麻本很多問題,基本上只是再次確認了一遍已知資訊,沒有額外收穫。看起來他找胡麻本問話果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但是讓我在意的是,他對胡麻本的態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初次見面,他卻表現得相當咄咄逼人。好像筱塚心裡已經認定胡麻本瞭解小巖井老師之死的某些內情,不,甚至可以說,他懷疑胡麻本與這件事有直接關係。他顯然把胡麻本當作「嫌疑人」在盤問。
我不知胡麻本心中做何感想,他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從容有禮。至少在筱塚店裡時是這樣。
筱塚終於沒問題可問了,我怕我們再待下去氣氛會很尷尬,於是催促胡麻本一起走。就在這時,筱塚自言自語一般地嘟囔著:「說不定那天小巖井老師不光沒用電梯,連樓梯也沒用。」
「嗯……這是什麼意思?」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沒什麼,就是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你看,一樓電梯門附近貼著很多社團的海報和傳單,對吧?」
從他的語氣就可以知道他已經去過現場,親眼確認過那裡的情況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學校是不允許學生在正規告示牌之外的地方張貼海報的。而小巖井老師認真和固執的程度都遠遠超過常人,他對不遵守校規的學生總是格外嚴厲。有一次,他看到那裡密密麻麻貼滿了海報,氣得火冒三丈,那樣子我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我和胡麻本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他無視在場學生和老師的反應,理直氣壯地把海報全都撕下來扔掉了,一張都不剩。如果二十一日那天,小巖井老師真的去了基礎教學樓,那些海報不可能還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這一點讓我覺得非常奇怪,總覺得老師就沒有到過那個地方似的。哈哈哈,當然了,這都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很有可能只是因為老師年老體弱,沒有精力管海報的事了。」
雖然筱塚嘴上說著只是胡思亂想,但他的話裡顯然大有深意。胡麻本也和我有同感,一齣店門他就湊近我,壓低聲音說:「阿匠,不好意思,你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
「關於小巖井老師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和你聊聊。」
「你剛才怎麼不和筱塚聊?」
「和他說有點兒不方便。」
「什麼意思?」
「等我說完自己的想法,還想聽聽你的看法。」他一邊走一邊開始說起來,「阿匠,那天你一直在基礎教學樓監視,對吧?」
「嗯。」
「但是,你從樓梯上下樓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人。除了我和戲劇部的幾個女生,也沒人用過電梯。所以,你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小巖井老師是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上的五樓,是這樣吧?」
「沒錯。」
「你把這個疑問告訴警察了嗎?」
「算是說了吧。」
「那警察有什麼看法?」
「雖然沒有明確說出口,但他們覺得就是我看漏了。」
「你自己覺得呢?你真覺得是自己粗心大意看漏了嗎?我希望你說出真實的想法。」
胡麻本停住腳步,觀察我的表情。
「說實話,我沒有看漏,絕對沒有。但是從結果看,只有這一種解釋,那就是說我的確——」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覺得你為什麼會看漏呢?你明明那麼小心了。」胡麻本極其認真地盯著我,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這……這誰知道呢。」我灰心喪氣地回答。
「好吧,你仔細聽我說。阿匠,那天你在五樓的時候,並沒有一直待在電梯廳,對吧?你還去教室區那邊檢查了一圈。」
「對。我原本以為某個通往教室的入口沒有鎖,但發現不是這樣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胡麻本略顯急躁地打斷我,「你去走廊檢視各個教室的時候,你聽好,要是這個時候電梯執行的話,你能聽見聲音嗎?」
「在走廊的時候?這個……」我想了想,「應該……聽不見吧。那時通往走廊的門是關著的,尤其是我走到走廊盡頭,檢視離電梯廳最遠的教室時,應該是聽不見電梯聲的。但是——」
「聽我說完。」胡麻本氣勢十足,一時之間我都不知道他是在發怒,還是在發笑,「那個時候,聽好了,我在想,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小巖井老師坐電梯上樓了?」
「不,不會的。也許我在走廊的時候聽不到電梯聲,但後來我回到電梯廳時一個人都沒看到啊。這個絕對沒有錯,我連廁所都檢查過了,一個人都沒有——」
「那時小巖井老師並沒有上到五樓。」
「你說什麼?」
「比如,他到四樓就從電梯裡出來,躲到廁所或其他地方了。」
「啊?他為什麼要躲起來?」
「因為躲起來就可以等你從五樓下來之後,再爬樓梯上五樓。就不會被你抓個正著了。」
「你、你等等,你這樣說就好像小巖井老師知道我在監視他似的……」說到這裡,我突然恍然大悟。胡麻本盯著我,沉重地點點頭。
「就是這樣,小巖井老師知道,如果遇上你,你就會阻止他自殺。所以他才躲起來了。」
「不可能。他是怎麼知道的……」胡麻本用那種演員所獨有的目光凝視著我,讓我無法退縮,「他不可能知道那天我在基礎教學樓監視他啊……你是說,有人告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