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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好,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他也不一定在四樓下電梯,也可能是在三樓,這不是關鍵。重要的是,他知道你在監視他,所以他得躲著你,不和你碰面。所以,儘管你萬分小心,但還是看漏了,這也沒什麼奇怪的。要我說,這才是唯一的解釋。」

「但是、但是,是誰告訴小巖井老師我在監視他的呢?」

「你說,知道小巖井老師可能會選擇在那一天自殺的人有幾個呢?連我這個局外人都清楚,這種人不會很多。」

難道是筱塚?他為什麼……我正要開口,腦海中驀然閃過一個念頭,忍不住低吟一聲。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天要進樓和出樓時看到的那個戴大框眼鏡、梳馬尾辮的女人,她這副打扮顯然是為了避人耳目,當時我就覺得她有幾分眼熟,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女人就是花江……筱塚的太太。

「電梯……停在五樓嗎?真的是五樓嗎?」我不甘心地追問,同時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憐。此時我大腦一片混亂,也不知是該吃驚,還是該老老實實地接受現實。我的左手用力握住話筒,緊張得都快抽筋了。

「對。」話筒中傳來七瀨淡定的聲音,「接到報警後趕赴現場的警察中有一個人記得很清楚。」

「不會有錯嗎?」

「據說,當時他把檢查屍體的工作交給其他同事,自己進入基礎教學樓檢視是否有目擊證人。他先檢查了電梯廳,一個人都沒看到,然後他按下電梯的升降按鈕,電梯是從五樓下來的。」

「真的是從五樓下來的?他沒搞錯?」

「沒有,他說就是從五樓下來的。」

我準備離開基礎教學樓的時候,為保險起見,試著按了一下電梯按鈕,停在三樓的電梯下降到了一樓。電梯絕對是從三樓下來的,而且我檢查過,電梯轎廂裡空無一人。

「那也就是說……」

「沒錯,也就是說,你在五樓檢查了一圈,走樓梯回到一樓時,小巖井已經上到三樓或四樓了,具體是哪一樓不重要,總之,他已經潛伏在樓裡的某個地方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潛伏」這個說法聽起來非常不祥。

「你確認過下到一樓的電梯裡沒有人之後,就離開了基礎教學樓。這時,小巖井把電梯叫到自己所在的樓層,又坐電梯上到了五樓。他原本打算用帶來的繩子在電化教室上吊,無奈鑰匙打不開門,於是倉促之下,他改變了主意,選擇跳樓自殺。大體上就是這樣的吧。」

「那麼、那麼,七瀨小姐……」外面的寒氣侵入電話亭,我的左手卻已被汗水溼透了。我改用右手握住話筒,問道:「難道說小巖井老師是有意這樣做的?他知道我在監視他,所以故意……」

「首先有一個大前提,你是獨自監視小巖井的。你並沒有佈下天羅地網,在每層都安排一個人監視他。你只有一個人,就算時刻警惕,眼睛睜得像銅鈴,也不能保證不會漏看。不過,這次的情況,你完全沒看到小巖井上樓,好像是有點奇怪。」

「我沒有看到小巖井老師進入大樓的可能原因只有一個,應該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趁我在五樓走廊檢查教室的時候坐電梯上來了,也許他在其他樓層下了電梯,後來再上的五樓。除此之外,我不可能漏看他。」

「在你的記憶沒有出錯的前提下,按照邏輯,這恐怕是唯一的解答了。但假如小巖井真是這樣做的,也有非常不合常理的地方。小巖井的腿腳和視力都很不好,他不太可能特意走樓梯,應該會直接坐電梯上五樓,我想不出他中途下電梯的理由。他是去五樓尋短見的,中途下來幹什麼?」

「我不認為他去其他樓層是有別的事要處理。他馬上就要自殺了,還有什麼事非要在死前做完呢?」

「上吊用的繩子和電化教室的鑰匙他都準備好了。我不知道人在自殺前是不是會想上個廁所什麼的,如果小巖井突然想去方便一下……」

「這大概不可能,因為每層都有廁所,就算老式電梯速度比較慢,他應該也能忍到五樓吧。哦,對了,等等,我想起一件事。」

我告訴七瀨,筱塚認為一樓電梯門附近貼滿海報很不正常。

「筱塚甚至懷疑小巖井老師根本就沒去電梯廳。當然,他從五層墜樓而亡,不可能不用電梯也不用樓梯就上去了。但是小巖井老師對待規章制度非常嚴格,遠遠超出一般人,如果他看到那裡貼著海報、傳單什麼的,肯定會火冒三丈,說不定還會把‘犯人’抓來教訓一頓。」

「把‘犯人’抓來?你是說,小巖井認為違反校規亂貼海報的人還在基礎教學樓裡嗎?不不不,阿匠,這也太牽強了。」

「或者……」我也覺得比較牽強,於是又提出一種更可信的想法,「或者老師覺得自己清理海報太浪費時間,於是他就去二樓、三樓,想看看能否找到人幫他清理。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可能。我們找學生事務辦公室確認過那天基礎教學樓裡是否有在使用的教室,學校在放寒假,戲劇部借用了三樓小房間的鑰匙,說要在那裡排練,但是小巖井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倒不如說,他心裡應該預設老師、學生都已放假,樓裡早就沒人了。」

「這樣啊,你說的也對。畢竟大家都回家了嘛。小巖井老師常年在大學教書,他肯定知道寒假期間樓裡很難找到人。」

「筱塚熟知小巖井的性格,他提出這個疑點也不能說全無道理。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說,小巖井一心求死,他就算看到海報貼在不該貼的地方,應該也沒心情感嘆世風日下了。可能就是這麼簡單的原因。」

「也對。」

「根據已知事實,你會漏看並不完全是偶然,只能說是小巖井刻意避開了你。」

「但是,他是怎麼知道我來監視他了呢?」

「應該是有人告訴他的。首先值得懷疑的就是委託你這個任務的筱塚。他一面拜託你監視小巖井,一面又告訴小巖井你在監視他。問題是,他耍兩面派的理由何在?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我不太瞭解筱塚,但我認為他不會為了戲弄我們而做出這種事。」

「那麼,嫌疑最大的就是筱塚的太太了。畢竟那天你在現場看見過她,而且她還特意喬裝打扮過。」

「但、但是……」

「筱塚委託你監視小巖井的時候他太太花江也在店裡,對吧?她知道你二十一日的行動計劃,所以也有可能是她把這件事告訴小巖井的。」

「但我覺得不太可能。筱塚和我說起這事那天,看花江的反應,她不像是認識小巖井老師的樣子。而且,就算認識小巖井老師,她會跑去警告他說‘有個傻小子要阻止你自殺,你千萬小心,別被他逮住’嗎?這也太奇怪了。小巖井老師突然聽到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建議,也會感到迷惑不解吧。不僅如此,老師也許還會想,這個人怎麼知道我想自殺的,說不定反過來還會懷疑花江的動機。這些花江應該都不難想到,所以她不會……」

「阿匠,這你就想錯了。假設花江是告密的那個人,她根本沒必要向小巖井說明具體情況。」

「啊?」

「我不知道花江和小巖井有多熟,但不管他們熟不熟,她都不用明確告訴對方‘大事不好,有人要阻止你自殺’。她只要這樣說就好了:‘最近有個年輕人總是鬼鬼祟祟地在您身邊轉悠,我很擔心您的安全,請您多加留意。’你說是不是?」

原來如此。我這才明白過來,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聽花江這麼一說,小巖井就多加了一層小心。準備自殺那天,他走在校園的路上還一直在留意後面是否有人尾隨。要進基礎教學樓的時候他無意中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在他要去的五樓走廊那裡有個年輕人探頭探腦地東張西望,其實那就是你。他認為這就是花江提到的那個人,於是他趁你在走廊的時候坐上電梯,也許是到了四樓。」

我點點頭,撥出的氣體化為白霧。我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但不知為什麼心裡卻越發不安起來。我又把話筒從右手換到左手。

「然後他就安靜地躲在那層等著你離開。我不知道他躲在什麼地方,但我覺得如果躲在教室區的走廊上應該很難聽到電梯的聲音,而且那裡很冷,所以他多半躲在廁所裡吧。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電梯和樓梯那邊的動靜,終於,他聽到你從樓梯下樓了。然後他就再次坐上電梯到五樓。好了,事情大致上就是這樣吧。」

一方面,我越想越覺得事情就是這樣,沒第二種解釋了。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想不通的地方很多。

「但、但是,花江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就好像她想給小巖井老師的自殺掃清障礙一樣。」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她的目的。不過積極阻止小巖井自殺的是筱塚,也就是她的丈夫,所以也可能是夫妻之間在較勁之類的。他們可能存在某些不為人知的問題。」

「較勁?也就是說,花江知道丈夫想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所以故意和他唱反調,一心想讓老師死,是嗎?」

「總之對她來說,小巖井的生死並不重要。我不知道筱塚算不算是那種封建思想嚴重的大男子主義者,但至少從他們夫妻雙方的權力關係上看,花江是在心理上受壓抑的一方。我只在他們來做筆錄時見過一面,也不能百分之百斷言,不過結合你說的各種情況,似乎是這樣的。」

的確,從筱塚夫妻待客態度的差異上,我也有類似的感覺。

「在現實生活中,越是喜歡在家裡對妻子頤指氣使的男人,在外面就越喜歡裝出一副通情達理的好丈夫模樣,用表面上的夫妻平等掩蓋兩個人對立的價值觀。男人可以裝樣子,女人則很難公然與對方對著幹,只能一味壓抑自己。偶爾想發洩日常積累的怨氣,也不得不採取極為隱秘的方式。為什麼呢?因為女人的心理非常複雜,在受到男人的支配感到屈辱的同時,她們也會感到某種快樂,並無法捨棄。即使有機會稍微發洩一下怨氣,女人也會擔心萬一被丈夫發現,影響到夫妻關係就糟了。所以她們必須萬分小心。」

「你的意思是,花江雖然平時表現得百依百順,但是潛意識中對丈夫非常反感厭惡,這促使她做出這種事來,可以說是對丈夫的一種秘密背叛。小巖井老師死了,丈夫傷心失意,她在一旁冷眼旁觀,暗自欣喜……」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我曾經找他們確認小巖井的自殺動機,當時花江也在場,她說她連小巖井是丈夫學生時代的恩師都不知道。筱塚聽了妻子的話,沒有表示異議,花江恐怕是真的……」

「不認識小巖井老師?」

「大概真的不認識吧。她好像不僅不認識小巖井,也與安槻大學沒什麼關係。但如果她沒有撒謊的話,那到底是怎麼……」

「是怎麼把我的動向透露給小巖井老師這個陌生人的呢?」

「當然,只要她認得小巖井的長相,就可以藉口以前兩人見過面,從而接近對方。」

「是嗎?」

「不過,就算花江真是幕後操縱者,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這些都只是想象而已。不,基本上可以說是妄想。哎呀呀,糟了糟了,我怎麼也這樣了?」

「怎麼了?」

「我一直自詡為腳踏實地的現實主義者,總是嘲笑異想天開的後輩同事。但這才意識到我也開始胡思亂想了。」

「那個……你說的不會是平塚先生吧?」

「就是他,我肯定是被他影響了。啊不對,我是被你影響了。」大概是因為正事說完,要掛電話了,七瀨的語氣變得輕快起來,「對了、對了,聽說前些日子你幫平塚解決了他家多年的困擾,真是多謝你了。本來我給他介紹的是邊見,結果你代替他去了,而且快刀斬亂麻,乾淨利落地揭露了靈異事件背後的真相。」

我冷汗直冒。平塚平時就喜歡對我的事情誇大其詞,這次不知道他又添油加醋說了些什麼。

「你實在是太厲害了。平塚對你崇拜得五體投地,可以說已經是你的忠實信徒了,他還說要拜你為師。而且你還幫他牽線搭橋,介紹他認識了那麼可愛的女朋友,這下他要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了。對了,他女朋友就是我以前在大學旁邊的餐廳裡見過的那個小美女吧?真沒想到,她竟然對平塚一見鍾情,我真是小看他了。哼,那種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少爺到底哪裡好?我們警署的男同事,自署長到普通刑警,上上下下都感到憤憤不平。什麼?平塚那小子要和漂亮的女研究生結婚了?他何德何能啊?!聽說他們打算把平塚裝到麻袋裡揍一頓。哈哈哈哈,我才不會攔著他們呢。揍他,狠狠揍,不要留情!」

我忍不住被七瀨逗笑了,儘管從她講閒話開始我有一多半時間都心不在焉。我一直惦記著之前筱塚提出的疑問,今天必須問問七瀨。

「對了,七瀨小姐,我還想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嗎?我就是隨便問問,小巖井老師的遺書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呢?」

「完全沒有。」七瀨毫不猶豫地回答,「他的筆跡很有特點,認識他的人一致認定遺書絕對是他親筆所寫。內容主要是講十一年前外孫上吊自殺是他害的,現在追悔莫及。個別段落讀起來會讓人感覺寫遺書的人似乎陷入某種強迫邏輯裡,鑽牛角尖,但總體上沒有可疑的地方。」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佔用你這麼長時間,太謝謝你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愣了一會兒。平常在店裡穿著圍裙的花江和戴大框眼鏡、梳馬尾辮,從校園走過的花江,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我的腦海裡反反覆覆,走馬燈似的交替出現。

如果她真的向小巖井老師透露了我去監視的事,不管她說得多麼隱晦,都算是名副其實的「自殺協助」了。我不知道這種做法是否會被追究刑事或民事責任,但是在道德層面上她絕對難辭其咎。花江也應該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真的會做這種愚蠢的事情嗎?她真的會為了發洩對丈夫的不滿而罔顧他人性命嗎?

我沒有打探他人隱私的興趣,但基本可以肯定筱塚對妻子遠遠不如妻子對他那麼上心。而且筱塚壓根兒就沒意識到這一點,他認為妻子的奉獻都是理所當然的,根本無須感激。至少我沒看出他對妻子心懷感激之情。而每次看到花江,我都覺得她好可憐,怎樣做都換不來丈夫的一絲回應,一次次努力,一次次碰壁,還要屢敗屢戰。

對花江來說,這樣的日子每一天都很難捱吧。偶爾看到她臉上露出空洞的微笑,我都會忍不住擔心她會不會已經對人生感到絕望。然而,她又沒辦法離開筱塚。就像七瀨所說,對於某些女性而言,她們會從這種徒勞無功的努力中體會到一種矛盾的快樂,像吸食毒品一樣欲罷不能,不是說戒就能戒掉的。

陷入這種生活困境的妻子,設計一些小伎倆,在確保不暴露的情況下報復一下丈夫,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但是協助丈夫的恩師自殺,讓丈夫的努力全盤落空,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花江真的能狠下心做出這種無可挽回的事情嗎?

應該不會吧?可是他們夫妻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齟齬不是假的,每次我去店裡都能切身感覺到。所以,我越想越覺得,花江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做出這種事。不負責任地想想,說不定花江根本沒有那麼深重的罪惡感,可能她認為這種程度的惡意與自己平時承受的痛苦比起來不算什麼。反正那個小巖井想死,那就乾脆幫他了卻心願好了。她也許是這樣說服自己的吧?

不對,等等,筱塚會不會對妻子間接妨礙我二十一日監視的事情隱約有所覺察呢?對啊,說不定他猜到了。

如果這樣想的話,有一件事就說得通了,那就是筱塚為什麼對胡麻本那麼不客氣。筱塚當時表現得就像是從心裡認定胡麻本與小巖井老師之死有關似的。

筱塚這樣做,說不定只是為了不讓人懷疑花江,因為他也意識到小巖井老師墜樓之死的種種謎團可能都是花江的所作所為導致的。正如七瀨所說,筱塚拜託我監視小巖井老師的時候花江也在場,誰都有可能想到花江有嫌疑。筱塚認為如果我或其他人深挖這件事,就會很麻煩,所以故意把胡麻本當作嫌疑人盤問,在我面前演了一齣戲。那目的在於包庇花江,矇混過關嗎?

對啊,十有八九就是這麼回事!正當我為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而開心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我猛地回過神來,大概是我在電話亭裡發呆的時間太長,外面排隊的人等不及了。我嘴裡嘟囔著「不好意思」,急匆匆地打算出門,結果一抬頭,對上了一張熟悉的娃娃臉。

「你好啊。」笑容可掬,朝我不住揮手的正是胡麻本。

「哦……哦……原來是你呀。」我走出電話亭,校園告示板近在眼前,「有什麼事嗎?」

「也沒什麼事。我正好路過,看到你在這裡,就想過來打個招呼。」

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的語氣已經明明白白地表明這根本不是什麼巧合,就差直接說出來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我知道他老家在外地,但現在還沒回家也太奇怪了吧。他不會是出於某種目的在跟蹤我吧?我被自己小小的被害妄想症嚇了一跳。但緊接著,就被他的意外發問震驚了。

「你剛才是在跟警察通話吧?是不是啊?」

「這個……你為什麼……」「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句話險些脫口而出,我趕緊改口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大家都說阿匠你在警方那邊有很多門路,所以我就隨便瞎猜了一下。哈哈哈,所以,我猜對沒有?」

說是「隨便瞎猜」,但我覺得他是故意在套我的話,我更加警惕起來。

「你是在跟警察通話吧?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什麼意思?」

「你給警察打電話當然是因為小巖井老師的事了。你也放不下這件事,於是向警方那邊的熟人諮詢資訊,對不對?你打算解開小巖井老師之死的謎團。」

胡麻本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說出這番話,再加上我平素就不擅長和他打交道,所以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如何予以否認,也不知道是否應該老實承認。就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胡麻本又在不經意間投下一顆重磅炸彈。

「我說阿匠,二十一日那天你不會見過筱塚先生的太太吧?當然,我是說在基礎教學樓附近。」

我被他問得措手不及,一臉呆傻地杵在那裡。大概我的表情說明了一切,胡麻本得意揚揚地繼續說道:「啊,看來你的確見過她。果然是這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是,那個,你為什麼……」「你為什麼會知道」這句話又一次險些脫口而出,然後我又一次趕緊改口,「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後來我也想了很多,小巖井老師到底是如何躲過你的監視,上到五樓的?我們之前也說過,一定是有人向小巖井老師告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了。但問題在於,告密的人是誰?」

我跟著胡麻本離開電話亭,走向空無一人的校園。

「我們之前說過,沒有幾個人知道小巖井老師打算在特定的日期自殺這件事。除了你之外,還有委託你監視小巖井老師的筱塚,只有你們兩個人知道而已。當時我幾乎這樣認定了。但是我越想越覺得,如果告密的那個人是筱塚,那他的動機是什麼呢?他一方面特意拜託你監視小巖井老師,另一方面又跑去警告對方有人要阻止你自殺,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胡麻本停下腳步,滿臉笑容地看著我,彷彿在徵求我的意見。

「因此,我就想到,除了你和筱塚之外,可能還有人知道這件事。按照這個思路推想,答案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就是花江嘍?」

「從你剛才的反應看,我可以確定就是她了。那天她來過校園,對吧?」他甚至等不及我點頭承認,就接著說,「所以,她應該就是告密的那個人。我不知道她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小巖井老師的,還是拐彎抹角地暗示他的,總之就是她沒錯。否則小巖井老師不可能完美地躲過你的監視,上到五樓,對不對?」

胡麻本一口一個「花江」,讓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帶胡麻本去筱塚店裡的時候花江的確在場,但我不記得花江加入過我們的對話,也不記得筱塚把妻子介紹給胡麻本。也許胡麻本從我的隻言片語裡得到了某些啟示,但他就沒想過花江並不是筱塚的太太,而只是店裡的服務員嗎?

「假如……只是假如……花江真是那個告密者,那你覺得她這麼做目的何在?她為什麼要向小巖井老師告密呢?」

「對,這是個關鍵問題。但是我們討論也得不出結果,這種事只有問本人才行。」

我還以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沒想到才剛剛放下心來,又被胡麻本的下一句話嚇到了。

「所以,我們去問問她本人吧。」

「啊?」

「我是說,現在就去問問花江本人。」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

「不用擔心,我已經和她約好了。真的。我說有事情想問她,希望能和她面談。但是我覺得你從一開始就參與了這件事,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見她的話,她會更安心吧。所以我特邀你一起出席。請吧。」

我只當胡麻本在開玩笑,直到被他帶到約好的地方,我都不信他真的說服了花江,與我們見面。沒想到,在那家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卻依然滿員的咖啡廳裡,我真的見到了她。花江沒有穿工作服,也沒戴大框眼鏡、梳馬尾辮,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漂亮,渾身散發出成熟女性的性感氣質。

「啊,是你呀。」看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花江微微笑了一下,「麻煩你特意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她的語氣相當輕浮隨意,與平日裡的樣子大相徑庭。一頭蓬鬆濃密的秀髮梳成華麗的髮型,身上穿著看上去價格不菲的套裝,再加上她講話的腔調,讓我覺得竟有幾分熟悉。對了,她的做派很像胡麻本啊。他們倆……什麼情況?

而且,晚上還要開店,花江現在在這裡消磨時間,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大概我的表情中流露出了這樣的疑問,花江立刻說:「不用擔心筱塚。反正我也幫不上忙。他正為了籌措開店資金拼命呢。昨天聖誕前夜,他就忙得不可開交,我估計是陪那個女大學生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努力得太過火,晚上連家都沒回。」花江故意擺出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但在我看來,卻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照本宣科。

「女大學生……」

難道是經常在店裡見到的筱塚親衛隊「a團」中的某個人嗎?筱塚竟然為了她夜不歸宿?先不說「努力得太過火」是怎麼回事,這和「開店的資金」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一位客人迷上了筱塚,而她竟然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筱塚知道了以後,肯定是努力巴結啊。」花江好像讀出了我的心思,再次衝我微笑。她的唇角勾起一個弧度,一瞬間我看到了她門牙上沾染的唇膏,宛如一抹鮮紅的血跡。我意識到自己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嗎?但是,那個姑娘還是學生吧?」

「那個姑娘有一個對女兒百依百順的母親啊。筱塚真正的目標應該是那位母親吧。不過,他要是有本事,能把母女倆一網打盡也不錯。」

「好了,我們說正題吧。」胡麻本苦笑著乾咳幾聲,「花江夫人,我想問你,二十一日中午十一點左右,你是不是去過大學的基礎教學樓附近?阿匠說那天見過你。」

花江好像沒聽見胡麻本的話,盯著我說:「你有煙嗎?」

「不好意思,沒有,我不抽菸。」

「你呢?」花江轉而盯住胡麻本,並用下頜微微示意了一下。胡麻本沉默地遞給她一支菸,用一次性打火機給她點上,熟練得像夜店的牛郎一樣。

「啊,好久沒抽菸了,真懷念啊。」花江朝上方用力噴出一口煙,好像生怕煙飄到頭髮上似的,「我有六年,不,七年沒抽過煙了。筱塚命令我必須戒菸以後我就再沒碰過煙。他說他討厭煙味,又說好不容易才取得廚師資格證,要開餐館,所以不能抽菸。他都這樣說了,我也只好配合唄。反正他總有理由,我聽都聽膩了。哦,抽菸好幸福啊!」

花江把菸蒂按在菸灰缸裡,再次開口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告密的人除了我,就沒有別人了。首先我得說,我和那位小巖井先生沒見過面。一次都沒有。當然,二十一日那天也沒見過他。那天我的確在大學的基礎教學樓附近溜達來著。阿匠,我不想讓你發現,所以換了一身難看的打扮,不過你還是認出我了,眼光真毒。那我就承認好了。」

似乎是為了徹底與接待客人時的態度區別開,花江特意用「阿匠」稱呼我,顯得非常隨意。

「但是,我絕不是為了和小巖井見面才去那裡的,我根本沒想過向他告密。事實上我也沒這樣做。」

「那麼……」胡麻本沉吟著,看看花江,再看看我,最後又把視線移回到她身上,「你為什麼去那裡呢?」

「簡單來說就是出於好奇心,我就是想看看筱塚到底想幹什麼。」

「嗯?這是什麼意思?」

「二十一日那天筱塚有很多安排,比如上門拜訪貴婦之類的。為了給店裡籌錢,他可努力了,真的。」花江故意惡狠狠地吐出嘲諷的話語,但是在我聽來,卻更像是有氣無力的抱怨,「但筱塚說小巖井打算在中午十一點自殺,那還是上午呢,這就是我在意的地方。如果,我是說如果,筱塚真的預測到小巖井會在那個時間點自殺,並且真的很擔心的話,那他應該能騰出時間親自去監視他。如果筱塚真有心這麼做,時間不是問題。」

的確,正如花江所說,還有什麼事情比阻止恩師自殺更緊要呢?

「筱塚的那些安排主要集中在下午和晚上,然而,他口口聲聲說非常擔心小巖井,卻不去阻止他,這是為什麼呢?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所以,你認為筱塚可能有所隱瞞……」我試探地問。

「沒錯,我甚至懷疑筱塚是不是真的擔心小巖井。如果他真想阻止小巖井自殺的話,就應該自己去啊,可是他非要拜託你去監視。筱塚也許認為你特別靠得住,但即便如此,他的做法也說不通。我覺得其中一定另有內情,所以想親眼證實一下。」

「你指的是什麼‘內情’?」

「我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內情,才特意跑去現場的啊。結果我去了一看,什麼事都沒發生……好吧,我以為什麼事都沒發生,誰知道小巖井最後還是自殺了呢。只是他自殺的方式和筱塚預測的不一樣,我覺得這其中有些蹊蹺……」

花江陷入沉思,不再說話了。胡麻本好像掐準了這一刻,他瞥了我一眼,聳聳肩,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就像在說「我們拭目以待,不知下面還會揭開什麼驚人的內幕」。然而,就算是我,也不會被他拙劣的演技騙過。接下來花江會說什麼,胡麻本一清二楚,因為所有細節他都聽花江說過,說不定還全是他教給花江的。也就是說,眼下這個地方是他們的「舞臺」,而在登臺之前,他們已經假定我是觀眾,排練過很多次了。我必須把這出「戲」看完,才能明白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應該怎麼說才好呢……」也許是認為沉默的時間足夠長了,花江再次開口,「筱塚這個人我行我素慣了,世俗規範從不放在眼裡。或者應該說正因為他是這種人,所以心機特別深。」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他是個陰謀家啦。這樣說可能有些誇張,不過他就是喜歡暗地裡搞些小詭計,在不知不覺間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是怎麼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能舉個例子嗎?」

「我舉不出具體的例子。說到底這只是他給我的一種印象,就是偶爾我會覺得他像個邪惡的藝術家。」

又是陰謀家,又是藝術家,我越聽越糊塗。可能是表情出賣了我,花江的語氣變得稍微急躁起來。「總之,筱塚這個人喜歡暗中佈局,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導致了意想不到的結果,他會有一種陰暗的快感。這樣說可能太抽象了,我拿多米諾骨牌打個比方好了,他會悄悄地推倒第一塊小骨牌,然後離開現場,躲在觀看的人群背後偷偷發笑。他就是這種人。多米諾骨牌一塊一塊接連倒下,直到迎來最後的高潮,觀看者只會被精彩的過程吸引,並不會留意推倒第一塊骨牌的人是誰,對不對?正是這種藏匿感讓筱塚欲罷不能。全部骨牌都倒了,卻沒人發覺造成這一切的就是他。對他來說,這就像一場演出,也像一個作品。他非常喜歡獨自品嚐這種全知全能的愉悅感。簡單來說,筱塚就是這樣的人。」

這番話聽得我似懂非懂,恐怕這些都是胡麻本事先灌輸給花江的,而她又不過腦子、原封不動地說出來。此時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看透了他們兩人的計劃,沒想到花江接下來的話又讓我震驚了。

「但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測。我想,那天筱塚自己不去,而是特意拜託你去基礎教學樓監視,可能就是期待看到事情偏離常規預測,出現其他結果吧。」

「啊?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小巖井原本的確打算在電化教室上吊自殺,為此他把遺書、繩子之類的都準備好。然而最後他卻跳樓了。你懂了嗎?」

我思量了一會兒,這回徹底驚呆了。

「請、請等一下,也、也就是說,小巖井老師本來真想上吊自殺,但是我這個搗亂分子攪了局,所以他就臨時改成跳樓了。不僅如此,筱塚還事先就預測到了這一切,因此才委託我去監視小巖井老師……你是這個意思嗎?可是,這、這怎麼可能……」

「我沒說事情肯定就是這樣,我只是舉一個例子。說到底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花江似乎覺得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放棄似的笑了笑。那一瞬間,她彷彿又變回了在店裡服務的女人。「總而言之,筱塚把你派去現場,是為了使小巖井的自殺計劃按照他自己獨創的劇本發展。我突然這麼說,你一定覺得我這是異想天開吧?嗯,我想也是。不過,我相信筱塚創作的那個複雜劇本不會簡簡單單地以小巖井上吊作為大結局,你不要問我劇本的具體內容,這我也不知道。啊,說不定對於筱塚來說,小巖井跳樓自殺的結局算出乎意料呢。嗯,對了,這可能也不是出於筱塚的本意。」

「不是他的本意?」

「對,就是事情發展沒按他的劇本走,出岔子了。對啊,原來如此,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所以筱塚事後才會問這問那,多方調查,就是為了搞清楚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雖然當時你只是碰巧在基礎教學樓裡,他還是硬要把你找來問話……」說到這裡花江瞟了胡麻本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我一直懷疑花江的這番說明是胡麻本事先寫好的劇本。不,不只是懷疑,我相信十有八九就是如此。但從花江的舉止表情來看,好像其中多少也有她本人的真實想法。我思考片刻,說:「筱塚預料到,派我去監視會對小巖井老師原本的自殺計劃有所影響,對吧?」

「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是因為不知道,那天才特意去校園親眼看看的啊。我就是好奇,沒錯,純粹是出於好奇……啊,對了……」就像突然聽到神諭似的,花江抬頭看向虛空,接著發出無奈的乾笑,「說不定,是我想多了,其實整件事情可能非常非常簡單。」

「怎麼說?」

「總之,筱塚預測到小巖井那天會在某個特定時刻、在某個特定場所、以某種特定方法自殺,他只是想找個第三者去確認一下自己的預測是否準確罷了。可能就這麼簡單。」

「找第三者去確認?」

「比起確認,可能用‘看戲’更為妥當。」

「看戲?」

「就是找你去現場親眼見證一切都和他預測的一模一樣。當然,筱塚不會當著你的面炫耀他有多厲害啦,他還沒蠢到這種地步。他只是想暗中欣賞你吃驚的樣子,沉浸在一種陰暗的優越感裡,彷彿自己是全知全能的神。然而筱塚萬萬沒想到,他的預測竟然落空了。小巖井的確自殺了,但不是他預測的上吊,而是跳樓。」花江猛然收起笑容,換成虛脫般的表情,「事情的發展偏離了他的預測,他的自尊肯定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他一定難以接受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樣。而且,先不說別的,就算小巖井是他過去的恩師,筱塚一直糾結於對方的自殺方式是否自然,刨根究底地到處調查,這一做法就很古怪。對,只能用古怪來形容,所以我覺得其中一定有內情。好吧,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了。」

花江慢慢站起來,邁步離開。我以為她要去衛生間,沒想到她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我低語道:「我剛剛想起來,你知道筱塚有個孩子嗎?」

「說起來他好像提過和前妻有一個男孩。」

「十多年前,我和筱塚剛認識的時候,據說他兒子剛上初中,然後從公寓樓頂跳下來自殺了。」

「什麼?」我大吃一驚,「他兒子跳樓自殺了?為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聽說筱塚和他前妻是在學生時代奉子成婚的,兒子出事之後,他們一直爭吵不休,互相指責是對方教育不當,鬧到最後終於離婚了。可能從此這就成了筱塚的心結,只是提起跳樓自殺他就會反應過度……之後你要去見筱塚嗎?」花江猛然把話題拋向胡麻本。

胡麻本含糊其詞,並沒有予以否認,而是問道:「他今天在哪裡?」

「他說他一個人也能開店,所以現在應該在店裡吧。你不要待得太晚。」

花江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這次沒有停留,留下一個悵然的背影。筱塚一個人也能開店?也就是說,花江不打算回去了嗎?

花江已經被無聊的日常生活折磨得疲憊不堪,胡麻本則乘虛而入,偷走了她的心。這兩個人看起來已經好上了,從花江最後那句話看,她似乎也沒想隱瞞他們的關係。

胡麻本你小子下手也太快了吧。正當我猶豫著是否要嘲笑他的時候,胡麻本湊近我,大言不慚地說:「我說,阿匠,我好像明白了,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就是筱塚那些令人迷惑的行為啊。我終於明白他的目的所在了。」

「你說你明白了,是說聽了花江的話之後明白了?」原來如此,我好像也明白了。

胡麻本自信地點點頭,看他的表情,我心裡更加確信了,胡麻本演的這出戲是推理戲。沒錯,他扮演的正是負責解謎的名偵探,特意讓我加入是因為名偵探總需要一個為他鼓掌喝彩的聽眾。

當然,被判定有罪的人就是筱塚了。或者說,胡麻本一開始就把筱塚設定為罪犯,然後為了證實這一點而設計了一整齣戲。此前筱塚把他當作「嫌疑人」各種盤問,恐怕這就是胡麻本採取幼稚的報復行為的原因吧。

為了實施這一戰略,胡麻本安排的第一步就是伺機接近花江。花江內心有很多不滿,的確容易讓人乘虛而入。可是胡麻本一眼認定花江作為事件關係人對自己有利用價值,並在小巖井老師死後短短四天時間裡,就把這個比他年長的女人勾搭到手了,手段只能說令人歎為觀止。

花江說她沒有向小巖井老師告密,先不論真假,至少對胡麻本來說,這是一份有利的證詞。可以說正是花江的「別有用心」,揭開了這場推理戲的序幕,讓名偵探最後能夠閃亮登場,指認「犯人」。

不出我所料,胡麻本果然催促我帶他去筱塚店裡,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揭開「犯人」的真面目。阿匠,你來見證我的高光時刻吧!陶醉於名偵探人設的胡麻本就差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了。老實講,我很厭煩他的做法,但是心裡又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好奇。

到底是什麼驅使胡麻本做到這一步的?的確,是筱塚先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把胡麻本當成「犯人」盤問。而胡麻本當慣了「主角」,怎麼能容忍筱塚壓他一頭?既然對方先出招,當然要振作精神迎戰。

但是,我總覺得這種競爭心理不是全部。胡麻本摩拳擦掌,一定要把筱塚吊起來批判的勁頭實在不同尋常,簡直像走火入魔了一樣。

如果他和筱塚的關係其實沒那麼簡單呢?結果我沒猜錯,他們的關係還確實不簡單。後來我得知,筱塚以前也曾是安槻大學戲劇部的成員。原來如此,難怪他研究生畢業後,去出版戲劇評論的雜誌社工作過一段時間。而且,筱塚在戲劇部時,在他的努力下,社團的水準遠遠超越了一般的學生社團。

雖然筱塚不曾作為演員上臺演出,但他一人包攬了編劇和導演的工作,觀眾人數屢屢打破紀錄,這個業餘劇團甚至擁有好幾個狂熱的粉絲團體。在安槻大學戲劇部,乃至整個業餘表演圈子裡,作為骨幹的筱塚都是偶像級人物。

筱塚曾說希望以寫作立身,他堅持不懈地定期向現已休刊的戲劇部內刊和當地報紙的文化專版投稿戲劇評論和隨筆,二十多年前發表的這些文章胡麻本全都找來讀過。沒錯,直到今天,戲劇部的一代代成員之間還流傳著筱塚的傳說。所以,難怪胡麻本初次見到筱塚時向他確認了一下名字的寫法。

專業領域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有一段時期,尤其是在劇本改編方面,筱塚展示出精深的理論造詣,讓胡麻本傾倒。然而,他並非全心全意地崇拜筱塚,裡面還包含很多微妙的情緒。

不用說,嫉妒也在其中。而且,儘管筱塚的理論非常有說服力,但是胡麻本也發現,在許多方面,筱塚與他的觀點和見解有所不同。如果不能完美地反駁筱塚,胡麻本的「主角」地位就不安穩。作為門外漢,我很難理解胡麻本的想法,但這種類似於強迫症的競爭意識是的確存在的。

一方面是敬畏,一方面是反抗,胡麻本對筱塚一直懷有這種矛盾心理。這次,兩個人因為意外事件相識,對胡麻本而言,沒有理由放過直接對決的好機會。也許只有這樣做,才能徹底消解深藏多年的心結。

筱塚的店門口沒掛出暖簾,不過他人在店裡,只是沒有待在廚房,而是一身便裝坐在桌子旁。看他往杯子裡倒啤酒的架勢,根本不像打算認真工作的樣子,這家店就算明天就倒閉也不奇怪。

我和胡麻本沒打招呼就徑直走進店裡,筱塚也沒太大的反應。倒不如說他顯得十分平靜,好像已經知道胡麻本所為何來。是花江告訴他的,還是在我不知情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經打響了前哨戰?

「我們可以坐這裡嗎?」胡麻本問。筱塚點點頭,拿來兩個杯子放在我們面前,倒滿啤酒。邊喝邊說吧,他似乎是這個意思。

「我想說說二十一日那天的事。」胡麻本看都沒看杯子一眼,就開口了,「你讓阿匠去基礎教學樓監視小巖井老師。你這麼安排的真實理由,下面就由我來說明。」

筱塚沉默地喝著酒。

「你是說,他真正的理由並不是想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嗎?」我見筱塚毫無反應,不由得插嘴。

「不是。你最後能否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都無所謂。」

「怎麼會無所謂?」

「問題在於筱塚先生為什麼不自己去。既然他意識到小巖井老師打算自殺,就應該自己去阻止才對。阿匠,你覺得他為什麼不自己去?」

「我不知道……」我來回打量著胡麻本和筱塚,喝了一口啤酒,「你說是為什麼?」

「很簡單,因為他不能去。因為小巖井老師自殺這件事本身就是他唆使的。」

「什麼?他唆使的?」我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向筱塚,本以為他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模樣,沒想到他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微笑。我分辨不出這是無辜的微笑,還是邪惡的微笑,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非常不祥。

「沒錯。小巖井老師會在特定日期、特定地點、以特定方式自殺,這並不是筱塚先生預測到的,而是他本人唆使的。」

「不,等等,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小巖井老師的夫人去世後,筱塚先生你去參加了守靈式,對吧?你一定利用有限的時間,和心力交瘁的小巖井老師聊了幾句吧?聽好,這就是重點。」

「什麼重點?」

「阿匠,聽你講了事情的經過後,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就是小巖井老師的夫人在臨終時對丈夫說‘你死了我也不會原諒你’。我沒記錯吧?」

「我記得她是這麼說的,當然,我也沒有親耳聽到……」

「而且小巖井夫人沒有再說更多了,對吧?如果小巖井夫人真的只留下了這一句話,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沒有啊,怎麼奇怪了?」

「就算聽到夫人這樣的責備,小巖井老師也不會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他絕對不會明白的,就衝他那種自以為是的性格。」

就衝他那種自以為是的性格……不知為什麼,這句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想想,小巖井夫人身患癌症,是在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後去世的。她在彌留之際,用平時絕不會說出口的過激語言譴責丈夫,但小巖井老師也不會特別放在心裡,只會當她是因為強烈的痛苦而陷入譫妄狀態,在幻覺中胡言亂語而已。小巖井老師會這樣想是不是很正常?」

「是啊。」我忍不住出聲附和。

「對吧?小巖井老師根本不會把妻子臨終時說的話當回事。退一步說,即使他真的去思考妻子話中的含義,會不會聯想到外孫和女兒的死也要畫個問號。以他的性格,若追憶往昔,只會覺得自己一生光明磊落,行正言端,沒有任何值得指摘的地方。不過,畢竟是妻子的臨終遺言,即使是妄言,那近似於詛咒的話還是多少會讓他傷心難過,只是他絕不會想到妻子在指責什麼事。你覺得呢?」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很有道理。外孫阿涼自殺時曾在遺書裡指名道姓地批評外公,小巖井老師都不承認自己教育不當,反而把一切歸咎於女婿。

「小巖井老師只會認為妻子當時已無法正常思考,並非真的在譴責自己。以他一貫的性格,會得出這個結論不是很正常嗎?但事實上,他竟從妻子的話聯想到了女兒和外孫的死都是自己的錯,這根本不可能,至少憑他自己是不會想到這些的。」

「憑他自己是不會想到這些的……那也就是說……」我聽懂了胡麻本的暗示,不禁渾身發冷,「就是說,在守靈式上,有人假裝不經意地把小巖井夫人話中的真意告訴了老師,將他推向了絕望的深淵……你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我想不出其他可能性了。那麼,究竟是誰做的呢?只有筱塚先生了吧。我可不會問他具體是怎麼做到的哦,我相信他一定利用了巧妙的暗示,層層鋪墊,達到目的。」

「你是想說,他不僅花言巧語地把小巖井老師逼入絕境,還假裝若無其事地暗示他,如果要自殺的話,應該選擇和阿涼同樣的地點和方式?但是,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啊……」

「自己彈彈手指悄悄推倒一塊多米諾骨牌,接著,一塊塊骨牌排山倒海般倒下,他就是想看看最後到底能推倒多大的骨牌。借用剛才花江夫人的比喻,大概就是這樣。」

「等一下,如果真是如此,他為什麼要委託我去監視小巖井老師呢?如果他想知道這樣的做法會造成怎樣的後果,親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嗎?」

「阿匠,你忘了關鍵。自己發出的暗示產生連鎖反應,最終導致一個人死亡,這是筱塚先生一手打造的作品。但是一件作品完成後並不是放在那裡就可以了,還需要有人觀看啊,也就是說需要觀眾。」

「所以我就是那個觀眾嘍?」

「完全正確。筱塚先生特意讓你去,就是想讓你從頭到尾好好欣賞他的作品。」

「但是,如果我成功阻止了小巖井老師自殺,會怎樣呢?」

「不會怎樣。你還不明白嗎?小巖井老師最後是死是活不是關鍵,對筱塚先生來說,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暗示有沒有起作用,小巖井老師是不是真的打算自殺。這才是他關注的。」

「也就是說,我能不能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根本無關緊要……」

「沒錯。結果你沒能阻止他自殺。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筱塚先生本來打算讓你欣賞一齣名為《無可奈何的命運》的悲情戲。然而,他沒想到後來還發生了劇本中沒寫的事件。阿匠,你不僅沒能阻止小巖井老師自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還沒看到他爬上五樓。另外,小巖井老師沒有像筱塚先生唆使的那樣選擇與外孫同樣的方式自殺,而是跳樓了。事件發展偏離了筱塚先生原有的劇本,結局出乎意料。不過呢,跳樓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電化教室的門鎖被換掉屬於不可抗力嘛,這樣想也就釋然了吧?」胡麻本瞥了筱塚一眼,最後這句話顯然是對他說的。

筱塚只是愉快地點點頭。「也許我應該向你道謝呢。」

「道謝?」胡麻本一時猜不透對方的心思,頓了一頓才謹慎地開口,「為什麼?」

「因為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更別說正確地解讀我的企圖了。你太厲害了,不,別誤會,我不是在諷刺你。你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徹,幹得太漂亮了!當然,如果你能把阿匠為什麼沒看到小巖井老師上五樓的原因解釋清楚,就完美了。」

「這個……」

筱塚攔住準備起身的胡麻本,自己慢慢站起來,又拿來一瓶啤酒和一件東西,他把那個東西隨意丟在了桌子上。那是一個大號牛皮紙信封,他擺弄著信封,並沒有開啟的意思。

「你已經解開了很多謎團,剩下的一兩個小問題就交給我吧。風頭也不能讓你一人獨佔,對不對?但首先我要補充一下,我是如何暗示小巖井老師自殺的。當然,我沒辦法一字一句地再現當時的場景,只能說說要點。不過只要抓住要領,你也能輕而易舉地做到。」

「哦?是嗎?那我可要洗耳恭聽了。」

胡麻本顯得饒有興趣,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但在我看來他只是虛張聲勢罷了。筱塚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為,這一點大概讓胡麻本有些不安吧。

也許胡麻本也預料到筱塚會坦白,但是沒想到筱塚還要向他傳授暗示教唆別人自殺的技巧。至少對我來說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甚至想,這次胡麻本可是碰上硬茬兒了,他們倆誰勝誰負還真的不好說。

「其實如果你有心,小巖井老師這樣的人是最容易操縱的。這種老頑固到處都是,只要根據他們的性格稍微改變一下策略就好了。有人完全不在乎別人的評價,有人只是假裝不在乎,其實心裡在意得很,小巖井這個老頭兒就是後者中的典型。」

「你說小巖井老師在意別人的評價?這不太對吧……」

「當然,大體上來說他不容易受他人看法的影響,是個一意孤行的人。但他又非常反感被別人當作固執己見、不懂變通的老頭兒。一方面他堅守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又希望別人認為他善解人意、包容力強,事實上他打心底裡相信自己就是這種人。你們一定覺得我在開玩笑吧,那個死腦筋的老頭兒怎麼可能是這樣的呢?可不僅僅他一個人這樣,每個人都可能陷入這種思維誤區。」

我晚了幾拍才察覺到筱塚不再使用「小巖井老師」這個稱呼了。

「有人自以為人緣很好,朋友一大堆,其實別人都很嫌棄他,這種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對不對?這就是所謂的‘自我印象誤區’。人們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往往只是假象,與現實有巨大偏差。人們通常也能隱約覺察到這一點,但是沒人願意承認。毫不誇張地說,真實形象與自我印象的落差,就是人類會產生不安心理的根源。這就是人性的弱點。騙子深知人們一心希望虛假的自我印象就是真實形象,於是他們就利用這種心理行騙,而人們十有八九都會上鉤。你一定能理解我的這番話。」

我悄悄打量胡麻本,他欲言又止,似乎打算聽完筱塚的反饋再做定奪。

「那天的守靈式上,我慰問過老師後他馬上把妻子的臨終遺言告訴了我。不,應該說還沒聽我說完,他就告訴我了。他說妻子須磨子彌留之際胡言亂語,大概是做了噩夢,或者分不清幻覺與現實,腦子糊塗了……」

筱塚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雙眼卻暗淡無光,如同兩個洞。

「我當時都聽傻了,真的聽傻了。這個老頭兒壓根兒就沒想過外孫阿涼和女兒靜子的死嗎?我立刻心頭冒火,雖然我不是他妻子,但也不能原諒這種人。我不想假惺惺地為自己辯護,說是出於一時義憤什麼的。但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必須給他點兒顏色看看……」

筱塚剛才叫過一次「老師」,現在又變成「老頭兒」了。從這混亂的稱呼中我也能感受到他對小巖井老師的複雜感情。

「聽完他的話,我當即跪倒在他面前,頭貼著地板說:‘老師,我對不起您,夫人認為阿涼自殺是您的責任,但這都是誤會,全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中途辭去家教,一直陪在阿涼身邊的話,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傻事。’當時我哭喪著臉,一遍一遍地道歉,說這全都是我的責任。」

聽到這裡我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走向,不禁毛骨悚然。胡麻本臉上也流露出幾分恐懼。

「我對他說,要是阿涼沒做出那種事,靜子女士也不會離婚並意外離世,須磨子夫人更不會在彌留之際還對您抱有這種奇怪的誤會,死不瞑目。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然後,這個老頭兒總算意識到妻子可能是在怪他害死了外孫和女兒,但又納悶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這番心理活動都明明白白地寫在他臉上。他當時的表情真是滑稽極了。於是我又反反覆覆地再三強調全都是我的責任,老師您沒有任何過錯。我說了好久,他終於做出了一點點讓步,含含糊糊地說他可能也有考慮不周的地方。當然,這也許只是面子話,並不是他的本意,至少當時應該不是他的真心話。事已至此,就差關鍵一步了。」筱塚豎起食指,指向胡麻本,「千萬不要忘記,我們要始終維護對方的自我印象,這是訣竅,也是技巧。像小巖井這種人,如果你想在不知不覺間引發他的罪惡感,讓他痛苦到想自殺的程度,一味指責他的過錯是沒有用的。相反,我們越努力地維護他清白無辜的自我形象,他就越不相信這個形象是真的,然後就會萬念俱灰。做到這一步,徹底攻陷對方就是小菜一碟了。具體怎麼做呢?無非就是告訴他這不是你的錯,是其他人誤會你,是他們的錯。最後我又使出撒手鐧,對小巖井說:‘如果阿涼、靜子女士和須磨子夫人能夠體諒您為了家人的良苦用心,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全家人會快樂和睦地在一起。’」

「就……這些?」胡麻本身體略微後傾,好像有些在意筱塚指向他的那根手指,「你做出了這些暗示,然後就能預測到小巖井老師會自殺?」

「等到他獨處的時候,我的話就會在他的腦海中慢慢沉澱。他會越想越不是滋味,然後就會開始自責了。告別的時候我再假裝閒聊地告訴他,聽說大學裡要蓋新的基礎教學樓了,舊樓明年要拆掉……這樣,整個計劃就圓滿了。」

「不說多餘的話,讓他自己去想,有助於進一步加深他的罪惡感……是這樣嗎?」

「沒錯。我醜話說在前面,我既不是神仙,也不是魔鬼,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所以我也不能準確斷言小巖井是否會步外孫的後塵,反倒是他一覺醒來就把罪惡感拋在腦後更有可能。但我的暗示也並非完全沒有化為現實的可能,只是我不能親自去驗證。萬一在校園裡遇到他怎麼辦?他可能會問我來幹什麼,如果我的態度暴露了,他也許就會聯想到守靈式上我說過的話,並懷疑我的動機。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筱塚竟然能算計到這種地步!我聽得目瞪口呆,幾乎都有些佩服他了。

「所以,你讓阿匠去監視……」

「對。正如你剛才所說,我的目的不是希望小巖井老師死掉。他這個人固執己見,在精神上打壓外孫和女兒,我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給他一點教訓就好了。所以我想,就算老師真的打算自殺,阿匠也能阻止他。可是誰能想到……」筱塚拿起信封,手指在上面彈了一下,「老師竟然被殺了呢。」

「啊!你、你說什麼!」

就在這一刻,我確認胡麻本輸掉了這場對決。在我這個門外漢眼裡,他裝傻的表情堪稱完美,只是反應得過於迅速了。

「被殺?你在說什麼胡話?明明有遺書,而且他帶了繩子……」

「小巖井老師的確打算自殺,但最終他不是自己跳樓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被、被、被人推下去的?」胡麻本突然有些口齒不清,「你不能張口胡說啊!」

「你應該知道吧,那天來基礎教學樓的三個戲劇部女生,古仁、出水和包枝,就是她們之中的某人乾的。」筱塚來回瞪著胡麻本和我,不給我們反駁的餘地,「我沒問過她們本人,不知道到底是誰,也說不定是全體一起下的手。」

胡麻本和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寒氣爬上脊背,全身冰冷透骨。

「我來按照時間順序整理一下整個事件。二十一日那天,小巖井老師前往基礎教學樓,阿匠上樓途中和上到五樓以後都沒有看到他,這並非因為老師故意避開你。老師想去的地方當然是五樓的電化教室,他本該坐電梯的,卻出於某種原因選擇爬樓梯。」

「什麼原因?」

「這一點我待會兒再詳細說明。總之老師沒有坐電梯,而是打算爬樓梯上五樓,這是最重要的關鍵點,就是他的這個決定引發了後來的悲劇。」筱塚從牛皮紙信封裡取出一張折起來的紙,「老師爬到三樓時有些累了,去了一趟廁所,順便歇歇腳。結果他碰巧遇到了戲劇部的三個女生。」

我想看看胡麻本的反應,脖子卻不聽使喚。

「在三樓男女共用的廁所裡,三個女生看到老師走進來,就抓起氣錘和摺扇朝他打去。」

「她們為什麼要打老師?」

「因為她們認錯人了。她們以為老師是你。」筱塚對胡麻本說。

以為老師……是胡麻本?

「聽說那天你們排練的那個短劇講的是聖誕節那天,一群孩子把假扮成聖誕老人的小偷打退的故事。氣錘和摺扇就是武器。」

我能聽到身旁的胡麻本像瀕死之人一樣發出粗重的呼吸聲。

「聽說當時你們還沒準備好戲裝,恐怕那三個女生看到老師走進廁所,誤以為是你隨便穿了一件衣服扮成小偷和她們鬧著玩,她們也就假裝發起攻擊。三個女生把這當成彩排,一切行動都是照著劇本進行的。」

那時,我檢查完五樓的各個教室,返回電梯廳的時候,正好聽到從樓下傳來歡呼聲。她們吵吵鬧鬧,好像很快樂的樣子……然而,沒想到竟然是……

「阿匠以為你們開始讀劇本了,所以並沒有在意,但事實並非如此。你們應該是在三樓的小教室裡排練,也就是教室區那邊,聲音再大,位於五樓電梯廳的阿匠也很難聽到,至少不會聽得那麼清楚。可是他清晰地聽到了動靜,這是因為三個女生當時在廁所。」

胡麻本的呼吸聲變輕了。

「我猜測,小巖井老師在受到頻繁擊打和驚嚇過度後昏倒了,這時三個女生才發覺搞錯了。她們認定是你,下手毫不留情。如果是你的話,被扇子敲幾下確實不會怎樣,可是年老體弱的老師就不一樣了。他踉踉蹌蹌地倒下時頭部大概還撞到了牆壁、地板或小便池之類的硬物……」

胡麻本的呼吸又粗重起來。

「以三個女生的年齡看,應該都不知道小巖井老師曾在這所大學任教,不過她們知道自己認錯了人,闖了大禍。她們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上檢查老師是否還有呼吸。你聽到她們的哭聲後趕到現場,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不然就壞事了。然後你忽然想起剛才看到了阿匠。」

「不……那個……」胡麻本慌慌張張地偷看我一眼,與脖子終於能轉動的我面面相覷。

「你是這樣想的。把老師從樓上扔下去,偽裝成跳樓自殺的樣子,並讓阿匠成為目擊者,這樣還可以掩蓋老師頭上的傷口。另外,如果能偽裝成老師從五樓,而不是三樓墜亡,警方就更加不會懷疑你們了。當然,你們不知道老師本來就打算自殺,他的手提包裡有遺書和繩子,只能說你們走了狗屎運吧。對了,電化教室出入口的門鎖被換掉也算你們幸運。」

說到這裡,筱塚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後來才想到他可能是想說,胡麻本也許還打算,萬一警方懷疑小巖井老師之死是他殺而非自殺或意外的話,那麼當時在五樓的我就會順理成章地變成嫌疑人。

「你心裡想,剛才阿匠說要去五樓,他已經上去了嗎?你不知該如何確認。這時古仁想起她們往基礎教學樓走來的時候,看到五樓走廊上好像有人。」

的確,當時我和古仁的視線交匯了一瞬。

「你知道阿匠之後要去打工,十一點半左右會離開大樓,你決定抓住這個機會。你們耐心地等待阿匠回到一樓,他一齣樓門,你們就齊心協力把小巖井老師從廁所搬到教室區,抬著他癱軟的身體,從三樓齊胸高的走廊圍牆上推了下去。」

胡麻本移開視線,不再看我。

「我不知道你們各自扮演了什麼角色,但我猜測有三個人負責把小巖井老師扔下樓,還有一個人同時坐電梯上到五樓,把老師的手提包和柺杖放在電化教室出入口前的走廊上。我不知道執行這一任務的是你,還是其他女生,但這肯定是你的主意。戲劇部的四個人裡只有你可能知道小巖井老師以前在電化教室上課。然後這個人走樓梯回到三樓,所以電梯最後是停在五樓的。」

筱塚慢慢展開那張折起來的紙,我看到上面的內容後差點兒叫出來。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可是關鍵人物胡麻本似乎無動於衷。

「發現老師墜樓後,阿匠趕忙跑去教務處報告。聽說警察趕來時你正在三樓電梯廳用拖把拖地,你解釋說一個女生從三樓走廊看到老師墜樓的樣子後嚇吐了,對吧?我不能斷言你在撒謊,可能真的有人吐了,但是你拖地肯定還有其他的理由。比如你們把老師從廁所搬出來時,他的血流到了地上。」

胡麻本惱羞成怒,眼角赤紅,他氣勢洶洶地正要開口,卻被筱塚從容地攔住了。

「我知道你已經等不及想要反駁我了。你是不是想說,我的所有推理都是建立在小巖井老師沒有坐電梯,而是爬樓梯這個前提下才能成立的?如果我不能給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說明他為什麼這樣做的話,一切都是紙上談兵,對吧?」

說到「紙上談兵」時,筱塚就像在唸臺詞一樣咬字尤為清晰,在我耳邊久久迴盪。這種刻意感引發了我的生理性厭惡,幾乎讓我不寒而慄。

「我的理由就是它。」筱塚把那張紙慢慢推到我們眼前,「那天老師沒有坐電梯,是因為被這個誤導了。」

那張紙是我去看過的那次公演的海報,票是胡麻本硬塞給我的。鮮紅色的文字與獨特的字型讓這張海報在一大堆海報中顯得格外醒目。

「問題在於由字母和符號組合而成的紅色副標題。」

從左至右分別為「♀」、「x」、「p」、「♂」,尤其引人矚目的是那兩個符號是上下顛倒反著寫的。

「這個設計實在別出心裁。為了讓這串字元看起來像兩個漢字,你一定下了不少功夫吧?」

胡麻本沒有回答。

「這出戲的主標題是sexdisorder,你原本打算讓副標題呈現出‘亂脈’這兩個漢字的模樣,與主標題的意思相呼應。可是你試了又試也沒能成功,只好退而求其次。」胡麻本想開口,筱塚再次沒給他說話的機會,「disorder除了翻譯成‘亂脈’,還能翻譯成什麼詞呢?這個詞寫成漢字還必須與副標題展現出來的形態差不多。當時你一定抓耳撓腮,把辭典都翻爛了吧?最後你找到的答案是,‘故障’,對不對?」

我聽到胡麻本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你發現‘♀’倒過來就像‘故’的左邊一半,對不對?而‘p’就是‘障’的左半邊。‘故’的右邊用‘x’替代,‘障’的右邊用倒過來的‘♂’替代。說牽強也是很牽強,不過如果有心並且仔細看的話,也不是不能看出‘故障’二字。當然,如果沒有提示,相信絕大多數視力正常的人都看不出來。」

胡麻本長嘆一聲。

「可是對於老眼昏花的小巖井老師來說又如何呢?在一片平淡無奇的海報和傳單裡,這幾個醒目的大紅色字型可能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並導致他出現理解偏差。他以為這是管理員貼的電梯故障通知,而不是戲劇公演的海報,因此他沒有撕下這張海報扔掉。無奈之下,他只好選擇爬樓梯上樓。還記得我剛才的說明嗎?老師爬到三樓,去廁所方便,而之前在廁所裡的三個女生看到老師進來會怎麼想呢?現在是寒假期間,老師和學生基本都放假回家了,突然有一個在她們眼中看起來打扮怪異的人闖進來,還能是誰呢?第一反應就是戲劇部的同伴——你啊。所以,也難怪她們會誤會了。」

胡麻本試圖反駁,又不知如何開口。他坐立不安,眼神兇狠。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筱塚可能已經被他千刀萬剮了。

「那三個女生認定是你進來嚇唬她們,劈頭蓋臉地打過去,但其實她們打的是小巖井老師。我猜那個看到屍體就吐出來的女生,嗯,好像叫出水亞由美吧,恐怕她就是率先發起攻擊的那個人。因此,發覺認錯人之後她才會深受打擊,痛哭失態。剩下的兩個人可能認為自己是在出水的帶領下行動的,並沒有錯,她們應該曾努力找藉口為自己開脫責任吧。」

第二天早晨七點,我站在遠處眺望基礎教學樓。大樓四周圍著表示「禁止入內」的黃色警示帶,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崗。我小心翼翼地朝其中一個警察走去。

「請問……」我試著向這位大概和我父親同輩的警察打招呼,他立刻朝我擺擺手。

「你是學生?不要過來,現在這裡不能進。」

「哦,我知道,我想找七瀨小姐……」

這時,一個身穿墨藍色西裝的男警察注意到我,並朝這邊走來。他體格壯碩,下盤穩健,步伐堅定,一舉一動都無懈可擊。幹這一行的哪個不是從修羅場摸爬滾打過來的,但這位佐伯刑警顯得尤其不好惹。他走到近前後笑了笑。「他沒關係,請放他進來吧,他和這個案子有關。」他笑容親切,卻絲毫不失威嚴。如果我不認識他,可能會被他嚇得不輕。

站崗的警察立刻抬起黃色警示帶,讓我進去。

「你好啊,阿匠,好久不見了。真不好意思,這麼早把你叫過來。」佐伯拍拍我的肩膀,輕鬆地和我寒暄。之前我的一個後來當上了警察的老同學遭人殺害,在那起案件中佐伯給過我極大的幫助。

「這次七瀨非要你來不可,她認定你了,比平塚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佐伯遞給我一雙白手套,和他手上戴的一樣,「她堅持說必須聽聽你的意見。好吧,那你就來幫個忙好了。」

基礎教學樓前已經封上了藍色塑膠布。

「花江……在那裡?」我問道。

佐伯沉重地點點頭。「很快就會把遺體運走。」

我走進電梯廳,看到鑑識科的工作人員正在提取指紋。

「不好意思,得走樓梯了。我們去五樓。」也就是說花江是從五樓跳樓的嗎?我們順著樓梯爬上五樓,來到教室區的走廊上。一群鑑識科的工作人員在電化教室出入口前忙碌著,我看到一個身穿藏藍色套裝的熟悉身影。七瀨發現了我和佐伯,站起身來,非常誇張地張開雙臂,併發出一聲長嘆。

「唉——這可真是夠嗆——」

「喂喂,夠了。」佐伯苦笑著提醒她,「你特地把他找來不是聽你抱怨的吧?」

「你看看這個。」七瀨假裝沒聽見佐伯的話,戴著白手套的手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個明信片大小的白信封。七瀨的視線轉向牆壁,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就放在那裡。」我看到牆邊還靠著一雙女士便鞋。

「這難道是遺書?」

七瀨點點頭,眉頭緊皺。「你讀一讀。」

信封上寫著「佳男先生親啟」,想必是寫給筱塚看的。但看到信封下方的署名是「深町花江」,我又有些疑惑,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們沒有領證,而是事實婚姻。我拿出信,開始讀。

佳男先生,告訴小巖井老師阿匠會去監視他的人是我。你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因為你天天和女大學生打得火熱,我無法原諒你對我的背叛。但我當時真的只是一時衝動。

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再也不能忍受良心上的譴責了。我想至少我可以用和小巖井老師同樣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一直承蒙你的照顧,感激不盡。永別了。

我抬起頭,與七瀨四目相接。

「這真是她寫的嗎?」

「果然你也懷疑不是她寫的啊。」七瀨搖搖頭,再次發出嘆息,「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是我告訴你如果有人事先告知的話,花江的嫌疑最大。但是突然冒出一封遺書明白地寫著,沒錯,就是她,我反而覺得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這實在太可疑了。」

「做過筆跡鑑定了嗎?」

「正準備做。為了確認死者身份,我們通知了筱塚和花江的母親。等他們來了,我會給他們看看這封遺書。唉,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們肯定會說這就是花江親筆寫的。阿匠,你怎麼想?你覺得花江真是因為遺書上寫的這個理由跳樓自殺的嗎?」

「我覺得不是。我想恐怕是有人強迫她寫下這樣的謊言,然後把她從這裡推下去的。」

七瀨和佐伯對視一眼,突然逼近到我面前。七瀨眯起眼睛,連珠炮似的發問:「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那天你沒有看到小巖井爬上五樓,是不是有人想把嫌疑推給花江?這個人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動機?」

我點點頭。「遺書的作用就是讓我們以為花江是告密者。只是我還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怎樣把她帶到這裡的。」

「可能是花言巧語把她騙來的,或者是讓她服下安眠藥,之後把她帶來的。具體方法以後再調查也不遲。你就告訴我這個人是誰。」

我先是揭露了一起偽裝成自殺事件的兇殺案,現在又要實名揭發嫌疑人了嗎?我猶豫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七瀨小姐,剛才你問我這個人是不是有特別的動機,你說的完全正確。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具有這一異乎尋常的動機。他殺死花江,並偽裝成自殺事件,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誰下的手,而這個人也對此心知肚明,可他還是這樣做了。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偏執到這個地步!」

七瀨正要開口的時候一位便衣刑警走過來,交給佐伯一樣東西,並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什麼?」佐伯目光銳利地看向我,把那樣東西又遞給我。還是一個信封,和剛才的信封同樣大小,寫信人署名依然是「深町花江」,只是收信人處寫的是「匠千曉先生親啟」。

「這是怎麼回事?」我大吃一驚。

「剛才一個自稱花江母親的女人拿著這個來到這裡,她說花江告訴她,萬一她遭遇什麼不測,就把這封信通過警方轉交給你。」

「所以,花江給你的真遺書裡到底寫了什麼?」

「簡而言之就是坦白她幫胡麻本掩蓋罪行。那天和你對決之後,胡麻本馬上就去找花江了。他軟磨硬泡,求花江寫下遺書,讓她收回之前的話,承認是她向小巖井老師告密的。」

「他這麼做就是為了給自己和那三個女生脫罪嗎?」

「這個原因也包含在內,但他的主要動機不是這個。胡麻本在對決中輸給了你,很不甘心。在他的劇本中,明明他才是威風凜凜的名偵探,卻被你貶得一文不值,淪為愚蠢的犯人。」

現在輪到我和筱塚一決勝負了,我們的「戰場」設在他那家小酒館的門口。此時捲簾門拉下來,上面掛著一塊木牌,寫著「出租」二字,一派窮途末路的景象。筱塚腳邊放著幾個紙袋,裡面裝著剛從店裡收拾出來的私人物品。

「據說胡麻本讓花江在基礎教學樓五樓假裝跳樓,他會事先確保有目擊者在場。當然她不用真跳,他會假裝覺察到異樣,及時把她救下來。這一切都是演給目擊者看的,為了提高假遺書的可信度。」

「但其實胡麻本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花江,對吧?沒有什麼目擊者,他更不會救她,他只是想趁此機會把她推下去,對吧?」

「沒錯。恐怕胡麻本的打算是先確保花江親筆寫下了遺書,接著再封了她的口,這樣一來就可以徹底推翻你的推理了。」

「然後呢,他就贏了我?他的計劃到處都是破綻,也太亂來了吧。」

「是啊。胡麻本太著急翻盤,一心只想著反敗為勝,洗脫失敗者的恥辱。」

此時胡麻本在警局,作為殺害花江的嫌疑人被審訊。他遲早會供出出水、古仁和包枝她們三人與小巖井老師之死的關係,她們也逃不過法律的制裁。

「如果她們發現打錯了人後立刻報警,而不是拙劣地掩蓋錯誤的話,也許情況會好很多……」

「不過我不懂,既然花江準備了一封真正的遺書留給你,就說明她已經意識到胡麻本的意圖了,那她怎麼還會輕易被他殺死呢?」

「動手的是胡麻本,但花江確實也不想活了。她在遺書裡說她這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已經厭倦了。」

「她說一生都在被男人利用?」

「筱塚先生……」

「怎麼了?」

「這件事……這件事全都是你一手策劃的嗎?」我們四目相接的瞬間,我確信自己一語中的,「你預測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所以故意逼得胡麻本狗急跳牆?」

「你是想說我的最終目的是殺死花江?你也太高估我了,我可沒有那麼深謀遠慮。」

「花江精神脆弱,彷彿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你知道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她,她就很有可能會走上絕路,不是嗎?」

花江因無望的愛情而絕望,胡麻本引誘她時她馬上順從了。她本想用這種方式報復丈夫的背叛,沒想到這成了把她推向深淵的最後一擊。

「你知道即使沒有胡麻本,花江很快也會自殺。因為你明裡暗裡一直在給她施加心理壓力,她馬上就要崩潰了。」

「明裡暗裡施壓?你倒是說說,我做什麼了?」

「你根本不想認真開店,卻打著籌措資金的旗號與女學生鬼混。還有,即使你是高我很多屆的學長,對待我這個客人時也不該那麼口無遮攔,隨隨便便。現在回想起來,這一切其實都是你故意做出來的,就是為了讓花江不高興。她長期生活在這種環境中,心情自然越來越差,會有厭世情緒也不足為奇。」

筱塚輕輕搖頭,無聲地鼓了鼓掌,說道:「花江是個沉悶無趣的女人,而且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掉。只有她死掉,我才能擺脫她。先不說我有沒有預測到她會赴死,我只能說我夢想過她死。要說我一次都沒想過要她死,肯定是謊話。」他自言自語般地說著,又補充道,「這是……第四個人了吧……」

「什麼第四個人?」

「就是被我逼死的人啊。花江、小巖井老師,還有阿涼。」

「什麼?還有阿涼?」

不對,等等,這也只有三個人啊,他怎麼說四個?

「十三年前,不,應該是十四年前了。那時我即將邁入三十歲的門檻,趁此機會辭去了給裡見涼當家教的工作。不過,我給他留下了一份臨別禮物。」

「臨別禮物?」

我感到一陣寒戰,隱約意識到他將要說的話——接下來我要聽到的,是來自惡魔的告白。

「阿涼非常聰明,讀過很多書。一些對於初中生來說有些難懂的主題他也很感興趣。他尤其熱衷於閱讀親子關係方面的書籍,比如探討父母是如何在精神上支配、束縛孩子,剝奪他們自立的能力,最終殺死孩子靈魂的作品。當然,阿涼頭腦裡想的是他和外公之間的問題。他的苦惱我一清二楚,但是我從不和他談論小巖井老師。從他初一到初三這三年裡,我從未提及他和外公關係的話題,相反,我一直在給他講我和我父親的事。」

「你和你父親?」

「我再次宣告,我絕沒有直接對阿涼下手。阿涼的死完完全全是自殺。他寫下遺書,自己動手上吊,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但你的確做了一些事,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

「表面上當然看不出來,因為阿涼本人也想不到是我暗中促成了他的死。他至死都深信,從決意自殺到實施自殺,全部純粹出於個人意志。如果你能從心理上操控別人,讓對方認為一切都是自己自發的決定,那麼你就可以通過讓對方自殺的方式解決掉這個人,這在理論上是可行的……哈哈哈,這算不算是紙上談兵呢?」

「你通過講述你和你父親之間的矛盾,讓阿涼逐漸認識到他和外公關係的本質……」

「沒錯。看來你已經明白了,我好像沒必要再說下去了,不過我還是要宣告,我沒有編故事騙阿涼,我給他講的都是我的真實經歷。父親是如何幹涉我的生活,而我又是多麼痛苦。我父親明明是一個虛偽的獨裁者,卻偏偏要裝成通情達理的長輩,在這方面,他和小巖井這個老頭兒十分相像。有一段時間,我也曾被父親的假象迷惑,對他畢恭畢敬。但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一直遵照父親的價值觀做決定,也就是說,我的人生是被他掌控的。」

「你是想說你的一切判斷都並非出於自己的本意,而是內化的父親的價值觀在幫你做判斷……」

「正是如此。我要是早點兒認識你就好了。我心中並不存在那個叫作‘我’的獨立人格,存在的只是父親的人格,我只是他的作品而已。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心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我父親這個人竟然把親生兒子當作黏土人偶一樣對待!最不可原諒的是,他徹底支配了孩子的一切,扼殺了他的靈魂,卻還深信自己是充滿愛意、善於理解的好父親。我發誓要毀了他的自我滿足感,我要毀掉他精心設計的作品。」

「也就是說你打算自殺?」

「沒錯。如果父親沒有在我讀研究生時死於交通事故的話,恐怕我已經死了。可以說我此生唯一感激父親的一點就是他死得早。」

「你在給阿涼當家教的三年裡反覆給他講這些事,他也都聽進去了。於是他會類比聯想,外公殺掉了他的靈魂,把他當作人偶,唯有自殺才能向外公復仇。」

「剛才我也說過,我從來沒有主動提起小巖井老師的話題,我只是耐心等待阿涼自己明白過來。這是訣竅,也是技巧。然後就是收尾工作了……」

「就是那份臨別禮物嗎?」

「阿涼考上理想的高中後,我告訴他我要辭去家教,他非常捨不得我,懇求我繼續教他。連交朋友都受外公限制的他,認定我是唯一能夠交心的人,對他來說我的重要性無可比擬。於是我若無其事地使出撒手鐧,我說:‘我也很想繼續教你,可是你外公好像不太喜歡我的教育理念,所以我沒辦法再待下去了。’」

「聽到這番話,阿涼終於絕望了。外公奪走了他的一切,趕走了學校裡的朋友,還趕走了他的家教老師,也是唯一的知己。你暗中煽風點火,讓他對外公的強烈恨意爆發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種罪大惡極的事情?」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只是想看看小巖井的反應。這個老頭兒以前嘲笑我沒有人生經驗,只會紙上談兵,可是他的外孫就是被我用紙上談兵的方式引上絕路的。發現外孫的屍體時他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吧!」

在我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個惡魔,一個既可怕又可憐的惡魔。

「可是,也許真的是舉頭三尺有神明吧。阿涼是在我辭職三年之後自殺的,而幾乎就在同一時期,我的兒子幸典也死了,也是跳樓自殺的。」

所以被這個惡魔逼死的人不是三個,而是四個。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對待兒子的態度和父親對我的態度如出一轍。當年那個痛恨父親操縱自己人生的兒子,有一天也成了這樣的父親。」

註釋:

《坎特伯雷故事集》(thecanterburytales)是一部詩體短篇小說集,作者是英國詩人傑弗雷·喬叟。內容是三十位朝聖者在往返聖地的途中輪流講故事。

一種日本傳統店鋪常用的布簾,上面寫著店名。開店時掛在門口,閉店時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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