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我以為你肯定單身一人,所以才來找你。要是我知道高瀨小姐回來了,就不會特意來找你談這些血淋淋的恐怖事件了。」
「不不不,沒關係,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別擔心她,她一點兒都不害怕。倒不是說她喜歡這種事,只是她這個人,如果有機會了解一些常人無法得知的事件內情,她就願意仔仔細細地探究琢磨。她就是這樣的性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耽誤了你們倆團聚的時間。高瀨小姐在東京工作,不會在這裡待太久,是不是?交通費、住宿費也是不小的開支。你們久別重逢,在一起的每一秒鐘都很珍貴,我卻用這種無聊的事來打擾你們,實在是不好意思。」
「哦……」說實話,我壓根兒沒想過這一點,不過對於佐伯的體貼,我還是很感激,「不過,她也很高興能再次見到佐伯先生。我們知道你工作忙,也不敢輕易約你出來。沒想到你自己提出邀約,我們開心還來不及呢。」
佐伯剛想說話,被開門聲打斷了。高千拎著一個塑膠袋走進來,她開啟袋子給我們看。
「自動販賣機還賣冰塊,早知道我一開始就買了。」她麻利地把冰塊放進每個人的杯子裡,又倒上威士忌。
「你們說到哪裡了?」
「沒說什麼新情況,等著你回來呢。」我說。
「真的假的?你可不要藏著什麼王牌等著待會兒壓我一頭啊!」
「我幹嗎要這麼做啊?」
「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沒法對兇手進行側寫。」似乎為了打圓場,佐伯及時轉換了話題,「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這幾個受害人的交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羽染要一和桑滿到的交情好得非比尋常。但是,他們和蜂須賀美鈴才認識了不到四個月,時間太短了。」
「這三個人和海野早紀有什麼聯絡嗎?」
「我們調查過這四個人的生活圈和就讀過的學校,沒有發現任何值得關注的聯絡。也沒有共同認識的人。」
「但是,如果四月和七月兩起案件的兇手真是同一個人的話,這幾個被害人之間總得有某種交集才對吧?」這次發言之前,我稍微慎重地考慮了一下。
「是啊。所以,阿匠,你認為這兩起案件之間沒有聯絡,兇手就是不同的人,對吧?」佐伯搖晃著杯子,冰塊碰撞發出輕響。
「我也說不好。只是我覺得,僅就我瞭解到的情況而言,這兩起案件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感覺?什麼感覺?」高千向我這邊探過身,「具體有什麼不一樣的?」
「有很多方面都不太一樣。首先,我覺得兩起事件中,肢解屍體的理由有所不同。」
聽到我的話,高千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我洗耳恭聽,有什麼本事你就亮出來吧。怎麼?她是傾向於同一兇手的說法嗎?那她的理由是什麼?
的確,我承認,三個月之內在同一地區接連發生兩起手法相似的兇殺案,是不同兇手所為的可能性非常低。然而,可能性低不代表沒有可能,至少現階段並沒有確鑿的證據支援同一兇手的說法。
「首先說四月那起案件,兇手肢解海野早紀屍體的理由很清楚,就是為了方便運輸。」
「那兇手為什麼非要把屍體運到其他地方去呢?」
「因為殺人現場很可能是兇手自己的住處,所以,他必須儘快丟棄屍體。」
佐伯用手敲敲椅子扶手,朝我用力點點頭。
「至於兇手和海野早紀是不是原本就認識?可能性五五開,但我敢說他們並不認識。不管他們是否認識,那天晚上,兇手遇到在船引町商店街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紀都是純屬偶然。兇手看到睡得人事不知的海野早紀,突然起了歹心。」
「恐怕兇手當時假裝做出照顧她的樣子,把她帶回了自己的住處。」佐伯再次點點頭。
「兇手將她強暴並殺害的經過我只能想象一下。也許海野早紀中途醒來,奮力反抗,讓兇手慌了手腳,失手將她殺死。佐伯先生,警方查明海野早紀的死因了嗎?」
「她是窒息而死。她的脖子切斷面上方留有少許瘀青,因此法醫斷定她是被人掐死的。」
「兇手為了制伏海野早紀,就用力掐住她的脖子,等她終於沒有了氣息才發現事情不對勁。對了,佐伯先生,海野早紀的體型如何?」
「她身高一米六,體重將近六十公斤,不算特別嬌小。就算是身強力壯的男性,獨自把她的屍體從自己家運到別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屍體又不能放在自己家裡,於是,兇手就想有沒有方便省力的棄屍方法呢。說不定他起初打算先把屍體切割成小塊,再一點一點地丟棄。但他又突然想到,既然第二天早上是船引町的能源垃圾收集日,那乾脆趁此機會把屍體都處理掉算了。其實,如果想盡量拖延暴露時間,他可以把屍體切割得更加細碎,混進可燃垃圾裡丟棄,但由於這是衝動殺人,兇手急火攻心,根本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還有一點疑問,剛才高千也提出來了。」
「我提什麼了?哦哦,我明白了,是透明塑膠袋的事,對吧?」
「沒錯。兇手運送肢解的屍體時,為什麼要冒險用透明塑膠袋呢?答案只有一個。市裡出臺了有關丟棄垃圾的新規,所以他家裡一個黑色塑膠袋都沒有。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兇手殺人顯然不是計劃好的,而是突發行為。」
高千露出滿意的微笑。她同意我迄今為止的說法,還是她已經在我的推理中找到了漏洞?
「我的結論是,四月的案件不存在疑點。兇手在街上偶遇海野早紀,以性侵為目的把她帶回家中,最後將她殺害。處理屍體很棘手,他選擇了肢解後棄屍,是情急之下只好出此下策。總之,在這一案件中,可以找到兇手分屍的合理理由。」
「原來如此。那麼,與之相反,你認為七月的案件中無法找到兇手分屍的合理理由嘍?」
「先不說分屍的理由,這兩起案件的本質就截然不同。我剛才說過,四月的案件中,兇手遇到受害人是純屬巧合,屬於突發性犯罪。而七月的案件明顯是有計劃的殺人,這一點我們都已經認可了。」
「因為兇手闖入蜂須賀美鈴住處之前準備了多把兇器。」
「這絕非臨時起意的犯罪,兇手有某種明確的動機。但是,他的殺意僅僅針對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兩個人,羽染要一隻是碰巧被捲入的犧牲品。」
「你的根據是什麼?因為只有羽染要一的頭和手沒有被切掉?不會只有這個原因吧?」
「只有這個原因就夠了。本來兇手殺人後根本沒必要處理屍體。殺人現場在蜂須賀美鈴的住處,兇手殺完人,把屍體放在那裡就好了。但他還是切掉了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頭和手,只在房間裡留下了軀幹。換言之,七月的案件中,兇手沒有肢解屍體的必要性。然而,他還是切掉了兩具屍體的頭和手,分別扔到別處,不惜冒著在路上被別人看到的風險。兇手這種不合邏輯的怪異行為找不到合理的理由解釋,只能姑且認為他是出於對受害人的強烈仇恨才這樣做的。」
「我說,佐伯先生,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頭和手被人發現時,是什麼狀態?」高千引開話題。她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杵到我面前,好像在提醒我不要光喝威士忌,也換個口味。
「嗯?什麼狀態?」
「比如,是不是裝在透明塑膠袋裡之類的。」
「沒有,兩個人的頭和手都是毫無遮蓋的狀態。也許在運送過程中,兇手是包在什麼東西里帶來的,但是至少在現場,我們並沒有發現袋子、毛巾這類東西。」
「四月的案件中,屍塊是裝在塑膠袋裡被丟棄的。而七月的案件中,屍塊是無遮無蓋被丟棄的。這是為什麼呢?」
「那還用說?因為兩起案件的兇手是不同的人,手法當然有所不同……」看到高千暗自竊笑的模樣,我不由自主地閉上嘴。她眼中閃動著狡黠的光芒,如同一個偷吃了夥伴點心的孩童。我很少看到高千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她對同一兇手的說法抱有很大自信。但是,她的推理思路是什麼呢?我十分迷惑,又忍不住對自己的說法給出補救:「其實我也認為,同一地域出現兩三個分屍殺人犯不太現實。然而,鑑於這兩起案件確實存在諸多不同,果然還是……」
「你說四月的案件是無計劃的突發性犯罪,這我同意。但你又言之鑿鑿地說這個兇手與七月的案件無關,你為什麼如此肯定呢?」
「我沒說肯定無關,我只是說很難找到關聯。」說到這裡,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在狡辯,「我很奇怪,你為什麼要堅持同一兇手的說法呢?」
「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比如,一個人失手殺了另一個人,而這件事為他提供了某種靈感。」
「提供了某種靈感?你是說,兇手意外殺死海野早紀後,產生了繼續殺人的衝動?」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兇手接下來的目標就是隨機挑選的,哪個人都行。」
「換言之,你的意思是,第一次殺人讓兇手變成了無差別作案的殺人狂魔?」佐伯竟然對這種說法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原來如此,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很難找到受害人之間的交集了……」說到這裡,佐伯又搖搖頭,彷彿自己也意識到這種說法有漏洞,「可是,不對啊,那兇手為什麼不肢解羽染要一的屍體呢?」
「他想做,但是沒時間了吧。而且他一連殺掉三個人,體力應該也到極限了。」
「不可能!」我忍不住在心裡抗議,這種說法剛才不是已經被否定了嗎?我喝光啤酒,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兇手切下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頭和手,不嫌費時費力,分別運到兩個地方丟棄,可見他有時間和體力搞定第三具屍體。」我拉開啤酒罐,喝下一大口,「如果真如你所說,兇手在第一次殺人之後,成為一個嗜血狂魔,那對他而言,屍體就是無上的珍寶啊。他殺掉羽染要一,卻不碰觸他的屍體,不是很奇怪嗎?」我的腦海中浮現出血流成河的分屍場景,感到一陣噁心,趕緊又灌下幾口啤酒,「所以,兇手是無差別殺人狂的說法太牽強了。如果真有這種變態存在,早就該發生第三起殺人分屍案了。」
「佐伯先生,前年七月以後,還有類似案件發生嗎?」
「沒有。至少警方沒有發現。不過,如果真是變態殺人狂作案,他應該會迫不及待地炫耀自己的成果吧,一般情況下不會發現不了。」
高千應該沒有反駁的餘地了,但她依然保持著自信滿滿的表情,至少不打算修正自己的說法。
「第一次殺人導致兇手覺醒。嗯,我是這樣想的……」不知為什麼,高千突然開啟兩罐啤酒,分別遞給我和佐伯,「只是,這種覺醒並不是說他成了一個沉迷鮮血的變態,他的情況更復雜……」
「更復雜?」我和佐伯異口同聲地發出疑問,催促高千繼續說。
「怎麼說呢?可能也不算覺醒,算是一種學習?哎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吊你們胃口,我是真的找不出恰當的說法……」高千略顯猶豫地來回看著我和佐伯,她調整了幾次呼吸,再次開口:「千曉……」
上大學時,高千一直隨著漂撇學長叫我「匠仔」。畢業後,尤其是有第三方在場時,她偶爾會叫我的名字。「聽完佐伯先生介紹案情,你知道最讓我在意的是哪一點嗎?或者說,你完全沒有注意到那一點,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我可能下意識地露出了求助的表情,而佐伯只是朝我聳聳肩,表示他也沒有頭緒。
「高千,到底……是哪一點讓你那麼在意啊?」
而我還從未在他人面前叫過她「千帆」。不僅如此,就連我們倆獨處時,我有時也會叫她「高千」。
「就是七月的案件的發現人。」
「發現人?你是說那位女老師?就是蜂須賀美鈴的班主任?」
「不是她。我是說發現了受害人頭和手的那兩個人。」
「我想起來了,發現桑滿到的頭和手的是上山由利。」
「發現蜂須賀美鈴的頭和手的是戶沼加奈惠。佐伯先生,這兩個人認識嗎?」
「我沒聽說她們倆認識。」
「原來如此。但是,這兩人有不止一個耐人尋味的顯著共同點。」
「說到共同點,這兩個人都是女性,而且都比較年長。那一年,上山由利七十二歲。」
「戶沼加奈惠六十五歲。」佐伯對高千的發言很感興趣,「還有,她們兩人都是獨居,這一點也可以算嗎?」
這可不算,我心裡說。沒想到高千卻用力點點頭表示同意。「喂,你等一下好嗎?她們倆都是獨居這的確是一個共同點,但和案件有什麼關係啊?沒錯,上山由利是在自家門前發現屍塊的,可戶沼加奈惠是在公共場所,即城所公園的亭子裡發現屍塊的啊。這與她們是否獨居有關係嗎?啊!難道說戶沼加奈惠也住在船引町嗎?這樣的話……」
「不,戶沼加奈惠住在比城所町更靠北的雫石町。」
「她每天都從雫石町走到城所公園散步嗎?但這和她是否獨居也沒關係啊……」
「一說起獨居的年長女性,大家普遍會認為她們肯定與世隔絕、空虛寂寞,當然,這是一種偏見。」高千用諄諄教導的語氣說道,「不過至少這兩個人是為了排遣寂寞,才每天出門散步的。」
「你是說……?」
「她們每天都出門投餵小動物,對吧?」
「投餵小動物……」
「上山由利喂流浪貓,戶沼加奈惠喂公園的鴿子。她們都是在出門喂小動物的時候,發現了屍塊。」
「這……」
「殺害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兇手是同一個人,這樣說沒錯吧?」
「當然沒錯。」
「他們被同一名兇手殺害,各自的頭和手被扔在不同的地方。而兩個發現人雖互不相識,卻有很多共同點,她們簡直就像映象一般。」高千直勾勾地盯著我,「最讓我在意的就是這一點。這只是單純的巧合嗎?千曉,你是怎麼想的?」
「這……這個……」不怕丟臉地說一句,我壓根兒沒想過這個問題。聽佐伯講述案情經過的時候,我也沒覺得這裡有可疑之處。但是……
「但是,假如這並非巧合,又怎樣呢?」
「那就說明這可能是兇手有意安排的。」
「有意安排的?」
「我不太明白。」佐伯也和我一樣困惑,「也就是說,兇手故意讓這兩位具有很多共同點的女性成為發現人?高瀨小姐,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對他有什麼好處嗎?我覺得他這樣做毫無意義啊。」
「起初我會注意到兩位女性的共同點,是因為您在描述受害人的頭和手的放置方式時,使用的說法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啊?我說什麼了?我怎麼說的?」佐伯迷惑不解地眨眨眼。
「您說兇手就像在佈置藝術展品一樣,把受害人的頭端正地擺放在那裡,又把受害人的手放在緊靠著頭的地方,擺出手撫下巴的樣子。」
我是這麼說的嗎?佐伯探尋地看向我,我回憶片刻,點點頭。
「把屍塊佈置成藝術品一般,是為了向世人炫耀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只是這樣,我並不會覺得奇怪,因為兇手可能必須使用極盡誇張的手法,才能滿足其扭曲的展示欲。然而,當我得知兩位發現人具有許多共同點時,就不由得產生了疑問。」
佐伯沉吟道:「難道……難道……兇手的目的是為了讓上山由利和戶沼加奈惠發現受害人的頭和手嗎?不,不,但是……」佐伯把自己說糊塗了,他不住用手搓著眉毛,「但是,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讓她們發現?兇手不會只是出於這個目的才殺了那三個人吧?這怎麼可能?」
「桑滿到的頭和手被放在上山由利家門口。你是想說,兇手知道她會在那個時間出門散步,才這麼做的嗎?」
「是的。而且,兇手也瞭解戶沼加奈惠的散步習慣。」高千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三罐啤酒,「所以,他可以輕易預測到,如果把蜂須賀美鈴的頭和手扔在城所公園的亭子裡,戶沼十有八九會成為第一發現人。」
「所以說,兇手與上山由利和戶沼加奈惠有某種關聯?他把受害人的頭和手扔在特定地點,就是為了嚇唬她們?但是兇手只為了這個目的就殺了三個人?這說不通啊。或許兇手只是一個腦子不正常的變態?」
「蜂須賀美鈴居住的‘船引公寓’有幾層?」高千看著雙手抱胸,苦苦思索的佐伯,突然發問。
「四層。怎麼了?」
「蜂須賀美鈴住在二〇四室,也就是在二層。每層有幾個房間?」
「有五個房間,不對,應該是六個房間。」
「第一發現人,也就是那個‘丘陽女子學園’的老師,曾經向鄰居求助,對吧?那個鄰居住在二〇三室還是二〇五室啊?」
「他叫池本直也,時年四十一歲,住在二〇三室。」佐伯第一次從外套內袋裡拿出記事本翻看,看來他特意隨身帶著記錄著當時搜查筆記的舊本子,「那位女老師帶他看了二〇四室裡的慘狀後,他立刻回房間打電話報警。根據記錄,他報警的時間是七月二日中午十二點五十五分。」
「這個人是幹什麼的?」
「他在商業街上經營著一家小酒吧。」
「他是單身嗎?」
「據說離過婚,有個已經成年的女兒。你懷疑這個人?」佐伯嘩啦嘩啦地翻著記事本,「不過他有不在場證明啊。蜂須賀美鈴他們的推定死亡時間是七月一日晚上十點到七月二日凌晨兩點之間,這段時間他一直待在自己店裡,有好幾個常客可以做證。」
「他前一天熬夜了,所以第二天女老師敲門時他才會哈欠連連地來開門,對吧?」
「他說自己忙於處理店裡的雜務,那天回家比平常晚。中谷邦子來求助時,他才剛剛入睡。」
「中谷邦子就是那位女老師吧?她為什麼只向二〇三室求助呢?」
「只向二〇三室求助?什麼意思?」
「她瘋狂按門鈴、敲門,池本直也半天都沒露面,中谷邦子本以為他不在家,對吧?那麼,她當時為什麼不向二〇五室求助呢?」
「這個……她可能也向二〇五室求助了吧。」佐伯再次翻看記事本,但是似乎沒找到相關記錄,「就算她沒向二〇五室求助,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可能驚嚇過度,腦子轉不過彎了。不管怎樣,當時二〇五室的住戶並不在家。」
「二〇五室的住戶叫什麼名字?」
「他叫作長京太,時年二十四歲,是一名研究生。」
「警方調查得真詳細啊。」
「那當然。蜂須賀美鈴他們三個人整日不分晝夜地鬼混,周圍鄰居們都怨聲載道,也許會有人因此對他們起了殺心。」
「但是,聽你的語氣,作長京太也沒有嫌疑。」
「和二〇三室的池本直也一樣,他也有不在場證明。在蜂須賀美鈴他們的推定死亡時間段裡,作長京太正與朋友在酒館喝酒,而且那天他因為一些小事與一個公司白領爭吵了幾句,最後竟然大打出手。也不知道他是喝醉了,還是單純心情不好,作長京太和人家打得不可開交,勸都勸不住,在場的朋友都很吃驚,在他們眼裡,作長京太一直是一個溫文爾雅的文藝青年。最後,作長京太被趕了出去,還驚動了警方。」
「嗯嗯,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啊。」
高千的語氣中有幾分諷刺之意,難道她在懷疑作長京太嗎?
「警方調查過二〇四室樓下的一〇四室和樓上三〇四室的住戶嗎?」
「三〇四室的住戶叫武市志摩子,時年二十九歲,在夜總會當陪酒女。她的幾個同事和常客為她提供了不在場證明。至於一〇四室,當時那個房間沒人住。」
「佐伯先生,不好意思,我還有兩個問題。從船引町垃圾收集點逃跑的那個男人,飛田光正,以前不是因為擅自翻撿舊書,和一位附近的居民發生過口角嗎?警方查過那位居民的身份嗎?」
「沒有,這個真沒查過。」
「另一個問題是,當時中谷邦子住在哪裡?她的家庭狀況怎樣?」
「這個……我看看……」佐伯一邊翻記事本一邊搖頭,併發出無奈的嘆息,「這件事很重要嗎?」
高千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佐伯似乎被她的氣勢震住了。他站起身,說:「好吧,我打個電話問問。」他用放在床頭櫃的電話撥打了外線,並自言自語似的唸叨著:「不知道現在誰在警局。」很快,有人接起電話。
「啊,不好意思,我是佐伯,中越的手下有誰在嗎?野本在?太好了,讓他接一下電話。」
佐伯向那個叫野本的刑警傳達了高千的兩個問題。「就是這麼回事。什麼?不不,我就是回想起那兩個案子,有一些疑問。」佐伯沒法老實告訴對方這是一個年輕姑娘拜託他調查的。「是這樣啊。當時的負責人裡有誰知道嗎?什麼?哦,好的。」他看看手錶,「沒問題,我還會在這裡待一會兒。好的,我等著。不,我不在自己家裡,我在新厚木酒店。」佐伯含含糊糊地報出了房間號,「到時候通過前臺轉接到這裡吧。不不,我不是在這裡留宿,只是來拜訪朋友而已。好的、好的,拜託你了,再見。」
佐伯放下話筒,又走回桌邊坐下。「野本說他問問別人,再給我回電話。不過他不保證一定能找到答案,要是沒有留下記錄,也沒有了解情況的人,就沒辦法了。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係,謝謝您幫我打聽。」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回想著高千拜託佐伯調查的疑點,終於漸漸摸清了她的想法,「原來你並非堅持同一兇手的說法啊。」
「嗯?」佐伯來回打量著我和高千,「什麼意思?」
「我一直以為,她相信兩起案件是同一兇手所為,並以此為前提進行推理。但是看來是我誤會了。」
「所以,兩起案件是不同的兇手嘍?」
「如果你說的兇手指的是實際動手殺人的人,那麼,沒錯,兩起案件是不同人所為。但是,兩起案件絕非毫無關聯。」
「那到底有怎樣的關聯?」
「兩起案件都有共犯,但是這個‘共犯’與傳統意義上的共犯有微妙的區別。正如高千所說,有人從四月的案件中學到了某種經驗,之後又引發了七月的案件。我可能說得太繞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賣關子。」
「我懂。你們是在等警方回答高瀨小姐剛才的疑問,警方的答案會給你們的假說提供有力的佐證。」
「那也要看警方的答案是什麼了。」高千用拇指和中指捏起空罐子,晃來晃去,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也有可能徹底否定我們的假說。我們等著看吧。」
「我認為不太可能徹底否定。就算警方給出的不是你們所期待的回答,你們也會立刻完美地修正自己的假說吧。」佐伯好像終於卸下了身上的重負,快活地大笑起來,「無論如何,我對你們的能力很放心,現在就等著你們揭開真相了。」
鮮少與人說笑的佐伯試圖活躍氣氛,我卻沒由來地感到一些壓力。佐伯說得越是輕描淡寫,就越能感受到他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阿匠,七瀨和平塚都對你的洞察力佩服得五體投地。先是平塚,然後是七瀨,一個個都成了你的信徒。上次那個案子,七瀨還特意把你叫到現場,說要聽聽你的意見。你太厲害了!」
「哦?真的嗎?」高千愛撫似的摸著我的腦袋,「我離開安槻沒多久,你就混得這麼好了。」
「沒有這回事。上次只是因為我碰巧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人而已。」
「對了,我不是想打聽你們的隱私,我就是隨便問一下,你們倆現在是在遠距離戀愛嗎?」佐伯攔住打算去拿啤酒的高千,自己調了一杯威士忌。
這讓我怎麼說好呢?我猶豫著瞥了一眼高千,沒想到她乾脆地回答:「對,就是這樣。」高千今天果然與往日大不相同,整個人都放鬆多了。
「那你們商量過以後怎麼辦嗎?是你回安槻定居,還是阿匠搬到東京和你會合?」
「暫時這兩種打算都沒有。」高千再次乾脆地回答。對於她的回應,我心中既無困惑,也無感動,只是充滿不可思議的情緒。高千的確因為與佐伯重逢而感到欣喜,但事情絕非這麼簡單,她對佐伯的信賴遠遠超出我的想象。至少我是第一次見到高千對外人袒露心聲。
我想起一件往事。大學三年級時,我們間接捲入某個事件,當時負責調查的就是佐伯,還有七瀨。高千好像和佐伯深入聊過一些私人話題,她說佐伯幫她驅散了人生道路上的迷霧。毫不誇張地說,能讓高千講出這種話的人,基本上就等同於對她有再造之恩了。我不知道他們具體聊過什麼,高千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過,顯然她從佐伯那裡得到了一些非常寶貴的建議。
「千曉有千曉的難處,我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暫時沒法細說,總之,如果我們現在在一起,會給周圍人帶來很多麻煩。簡單來說,我們面臨著諸多阻礙,各種意義上的阻礙。所以,現階段我們只能像這樣抽空偷偷見面。佐伯先生,請您原諒我不能過多解釋。」
「不不,沒關係。像你們這麼聰明的人,肯定是再三考慮之後做出這樣的決定的。我只能在心裡祝願,事情能朝著對你們最有利的方向發展。」佐伯晃著杯子裡的冰塊,難為情地說,「今天晚上,佔用了你們相聚的時間,我覺得更過意不去了。」
「沒有的事。您能撥冗和我們見面,我非常高興。我知道您工作繁忙,也不敢隨便提出邀約。」
佐伯把杯子從嘴邊拿開,輪流凝視著我和高千,說:「你們倆啊……唉,我算是服了你們了。」他像突然靈魂出竅一樣攤靠在椅子上,愉快地蹺起腿,「我真不知該說你們什麼好。」
「對了,尊夫人還好吧?」高千打斷了佐伯的話,對我而言,他沒說完的內容就成了永遠的未解之謎。
「她很好,每天都嘮嘮叨叨的。你見過她?」
「沒有。但是我聽別人說,佐伯先生人不可貌相,在家裡對太太言聽計從。」
「你聽誰說的?我知道了,八成是七瀨又在胡說八道。這個傢伙真是的。」
「嗯,是誰說的不重要。不過,我覺得您二位肯定感情非常好。」
「畢竟是夫妻啊。」佐伯板起臉,生硬地轉變了話題,「對了,平塚那小子不聲不響就結婚了,婚禮和酒席都沒辦,這算怎麼回事啊!」
平塚的結婚物件是我們的大學同學羽迫由起子,又稱小兔,她現在在安槻大學讀碩士。
「是啊。這都是小兔的意思,她希望現階段以學業為重。哎呀,我也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隨隨便便叫她小兔了。」
「對對,千曉,我還想聽你詳細講講他們倆的故事呢。聽說是你給他們牽線搭橋的?」
「嗯,算是吧。」我簡單講述了一下去年平塚私下找我幫忙的事,「你也知道,靈異事件是我最不擅長的領域,我原本想拜託漂撇學長陪我一起去的,但他說他正忙著寫畢業論文,沒空理我。正好小兔有時間,我就叫上了她。」
「然後,你們一起去了平塚先生的老家?這可真是命中註定的邂逅啊。要是小漂和你一起去的話,小兔和平塚先生說不定就錯過彼此了。」
順便一提,小漂是漂撇學長的搞笑版簡稱。交友遍天下的漂撇學長,在多得數不清的友人中,只允許高千一個人使用這個稱呼叫他。
「對了,小漂今年能畢業了吧?」
「聽說差不多了。他現在的問題是找工作。」
「他大學讀了七年還是八年?大學都讀了這麼多年才畢業,哪能就這樣輕而易舉找到工作呢!社會很殘酷的。」
「啊,還有,我還沒把小兔結婚的事告訴漂撇學長。」
「為什麼?」
「他從去年夏天就一直強調他很忙,我都不敢找他喝酒了。而且,小兔結婚這種好事他怎麼會放過?再忙也會把正事扔到一邊吧。」
「嗯,也是。小漂就是這樣子,要是不小心讓他知道了小兔結婚的事,他肯定會招呼一句:‘走,我們喝個痛快。’然後打著給小兔慶祝的旗號舉辦一場又一場酒宴,沒日沒夜地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果他因此今年又無法畢業的話,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埋怨我們,說我們非要拉他去喝酒。」
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好友,高千也熟知漂撇學長彆扭的性格。
「所以,在他找到工作之前,不要告訴他小兔結婚的事。你最好也提醒小兔一聲。」接著,高千又微笑著看向佐伯,「我還沒見過那位平塚先生呢,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簡而言之,他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我們開搜查大會的時候,他有時會冒出幾句震驚四座的發言。不過,事後證明他有些判斷還是很準確的,值得一聽。總之,平塚是個怪人,屬於刑警中的異類。」
「我也覺得小兔選擇的物件不會是個普通人。」
「哈哈哈。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怎麼還不回電話?」佐伯看看手錶,我們不知不覺已經閒聊了一個多小時,「他們不會忘了吧。」他正說著,門鈴就響起來,接著又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這麼晚了,誰呀?」高千起身,從門上的貓眼張望,然後立刻開啟門,發出歡呼,「哎呀呀,真是稀客!歡迎歡迎!」
「晚上好。」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剛才提到的七瀨。她和高千的髮型和臉型均毫無相似之處,但氣質卻和高千非常相像,可能因為她們都是瘦高個兒,並且都偏愛中性打扮吧。
「哈哈,我就說嘛,佐伯先生晚上待在酒店,卻又不住宿,其中必有蹊蹺。原來是在和絕世美女密會啊。真是讓我刮目相看。不過,小心我告訴你太太哦。」七瀨越過高千的肩膀,朝佐伯諷刺地擠擠眼。
「你是三歲小孩嗎?幼稚!趕快進屋。」
「佐伯先生,你也太狡猾了。」七瀨坐在高千坐的椅子上,「平時我和平塚找阿匠幫忙的時候,你總是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哎呀哎呀,這兩個讓人頭疼的傢伙又找外人求助去了,真拿他們沒辦法。」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佐伯為什麼會擔心七瀨笑話他了。
「我沒有不屑一顧。但是,你和平塚確實讓人頭疼。」
「可是你遇到難題,不也來找阿匠和高瀨小姐商量了嗎?啊,還有好菜好酒可以享受,太滋潤了吧。佐伯先生,你這是翫忽職守。」
「我明天又不用上班。」
「不嫌棄的話,請喝啤酒。」
「啊,太感謝了。」七瀨接過高千遞來的啤酒,像徵求許可似的輪流看著我們,「好吧,我明天也不上班。是真的,我沒有開玩笑。野本剛才還跟我說,這下佐伯先生不用一個人耍酒瘋了。啊!」七瀨突然捂住嘴,「對不起,我講話太失禮了。」
氣氛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高千坐在雙人床上,詢問地望向我,可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件事,難道你沒有告訴他們嗎?也對,你也不好自己說。」
「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佐伯朝越發惶恐的七瀨擠出一個微笑,「其實,四月那起案件的被害人海野早紀小姐是我高中時代柔道部教練的女兒。老師請我到他家做客的時候,我曾和他女兒聊過幾句。只是那時她還是小學生,應該完全不記得我了。」
「是這樣啊……」
伴隨著高千沉痛的聲音,屋裡沉默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佐伯又開口說道:「希望你們不要誤會,我絕不會在公事中夾帶個人感情。但是……但是……怎麼說呢,這種時候不管說什麼都像在找藉口。」
原來如此,我好像明白了。剛才,佐伯講述案件的時候,提到海野早紀時加了敬稱,然後又急忙改口。他說到其他關係人時全都直呼其名,只有這一個例外,顯得格外突兀,這一點他自己也意識到了吧。另外,如果按照時間順序進行說明,理應先說四月的案件,但他卻有意放在後面說,恐怕也是因為不希望我們猜到其實這起案件才是他關注的重點吧。
「好了,我們說正題吧。」七瀨從背包裡拿出塑膠資料夾,「那個飛田光正,因為撿書與人發生爭執時,有一些當地居民目睹了整個過程。但是沒人知道和飛田吵架的男青年叫什麼名字,只是說他戴著眼鏡,身材瘦弱,一副學生模樣,很可能是‘船引公寓’的住戶。還說他好像很愛讀書,家裡藏書很多,能源垃圾收集日時總能看到他丟棄大量舊書。事實上,‘船引公寓’裡的確有一個人符合人們描述的外貌特徵,那就是當時住在二〇五室的作長京太。」
高千略顯遲疑,但還是心滿意足地連連點頭。「那關於中谷邦子,查到什麼了?」
「當時她住在城所町的一處民宅裡。」
「她家不會就在城所公園附近吧?」
「豈止附近,簡直就是緊挨著那個公園。」
「離公園的亭子也很近嗎?」
「離亭子最近的那個門不朝向中谷家,但從她家走到亭子也沒多遠。」
「中谷家有幾口人?」
「她和她丈夫兩個人。」
「她們沒有孩子嗎?」
「她和現任丈夫沒有孩子。但是她離過婚,有一個兒子,被前夫帶走了。」
「他兒子多大?」
「嗯,當時他二十歲左右吧。」
「他兒子叫什麼名字?」
「名字?我看看……」七瀨突然有些不安,把視線從我和高千身上移開,下意識地轉向佐伯尋求幫助,「這個……很重要嗎?」
高千用眼神催促我開口,於是我說:「能幫忙調查一下嗎?當然,今晚可能來不及了,不過如果能確認作長京太是中谷邦子的親生兒子,那麼兩起案件基本就有定論了。」
「啊?他們是母子?」佐伯和七瀨面面相覷,「就算他們是母子,又和案件有什麼關係?怎麼就能定論了?」
「首先,前年四月那起案件的兇手就是作長京太,他殺害海野早紀小姐的經過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了。作長京太以性侵為目的,把醉酒沉睡的海野早紀小姐帶回自己的住處,也就是‘船引公寓’二〇五室。中途海野小姐醒來,開始反抗,作長京太情急之下拼命掐住她的脖子,導致她窒息死亡。」
佐伯和七瀨專注地屏息傾聽。我偷看高千,她沒有接話的意思,我只好繼續說明:「作長京太失手殺了人,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無奈之下只好求助同住市內的母親中谷邦子。海野小姐身材不算嬌小,瘦弱的作長京太無法獨自處理她的屍體,所以他才會聯絡母親,找她幫忙。最重要的是,無論中谷邦子有沒有直接參與處理屍體,她都清楚兒子犯下了殺人重罪。正因如此,才會發生七月的事件。」
雖然沒說多久,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也許是覺察到我喉嚨乾渴,高千給我遞來一樣東西。我以為是啤酒,沒想到卻是一杯加冰塊的威士忌。啤酒大概已經全都喝完了吧。
「四月,蜂須賀美鈴從東京轉學到‘丘陽女子學園’,進入中谷邦子負責的班級。當然,這只是巧合。中谷邦子讀過蜂須賀美鈴之前學校寄來的評語,知道她是一個問題學生。但最讓她震驚的是,她發現蜂須賀美鈴一個人住在‘船引公寓’,而且就在緊鄰兒子住處的二〇四室。」
我停下來,喝了口威士忌,味道意想不到的濃郁,可能高千為了幫我提神,特意少放了冰塊吧。
「當然,中谷邦子不會把這件事告訴蜂須賀美鈴。當作長京太告訴她自己犯下大罪時,她也沒有立刻把兒子殺人與蜂須賀美鈴的存在聯絡到一起,她根本沒空想這些,她一心只想幫助兒子隱瞞罪行。因為如果兒子的罪行暴露,她的人生也完了。所以,決定肢解屍體的可能不是作長京太,而是中谷邦子。」
我大口大口地喝下威士忌,越來越習慣這種濃郁的口感了。
「他們兩人合作,把肢解了的屍體運到垃圾收集點丟棄後,中谷邦子質問兒子為什麼要做這樣的蠢事。作長京太無法隱瞞,只好全部招供。他說,三月份隔壁搬來一個女高中生,她經常帶年輕男人回家日夜鬼混。牆壁隔音很差,他無心讀書,夜不能眠,每天都心煩意亂。那天,他無意中在商店街看到一個醉酒沉睡的年輕女人,心中的慾火再也壓抑不住了,於是……」
「所以,這就是犯罪動機?」佐伯終於忍不住插嘴,「蜂須賀美鈴他們被殺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聽了兒子的話,中谷邦子怒火中燒,原來導致兒子走上邪路的就是蜂須賀美鈴這幫人。當然,她不會僅僅為了懲罰蜂須賀美鈴而殺人,她應該也考慮過其他更穩妥的方法。然而,有一個人的出現讓她最終選擇了殺人這一極端途徑。這個人就是飛田光正。」
「飛田光正?」佐伯迷惑地環視眾人,「他怎麼了?」
「先認識飛田光正的是作長京太。可以說,飛田是他的眼中釘。作長京太是個書蟲,隔三岔五買書回家。但是他所住的一居室空間有限,放不下太多書,他只能定期處理一部分。每月能源垃圾收集日那天,他都百般不情願地扔掉一些舊書。而飛田光正這個人,卻把他狠心割捨的寶貝圖書白白撿走了。他忍無可忍,心裡甚至萌生了強烈的恨意。」
也許有人會認為我說得太誇張了,但是,基於目前掌握的眾多材料推斷,作長京太很可能就是這種人。
「然而,海野早紀小姐的屍體被發現以後的兩個月裡,飛田光正再也沒有去過垃圾收集點。他不是很熱衷於撿舊書嗎?為什麼突然停手了呢?很多人認為他是被上次的事嚇破了膽,所以不敢再來了。」
佐伯和七瀨的臉上忽然浮現出瞭然的神色。
「中谷邦子聽說這件事後,靈機一動,正好趁此機會殺掉蜂須賀美鈴他們為兒子報仇,順便把他們的屍體也好好利用起來。」
「利用……屍體?我懂了,這就和那兩個投餵小動物的老太太聯絡起來了……」
「是的。雖然這件事還需要再拜託警方調查一下,但我認為住在城所町的中谷邦子已經被落在家門口的鴿子糞便困擾很久了,她可能也和附近居民一起找戶沼加奈惠抗議了很多次。然而,抗議沒有效果,她只好忍氣吞聲,默默忍受。」
「兩名受害人被切掉的頭和手分別被扔在兩處餵食點,就是為了嚇唬那兩個老太太嗎?的確,如果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沒必要用整個屍體,只用頭和手就夠了。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這就是為什麼只有羽染要一的屍體是完整的,而且連切割的痕跡都沒有。因為在中谷邦子看來,誰的頭和手都無所謂,不一定必須是蜂須賀美鈴和桑滿到的頭和手。只要湊夠兩套,可以分別嚇唬那兩個人就行了。」
「中谷邦子自己進入二〇四室殺人,並讓兒子在這段時間裡故意在酒館鬧事,以確保他有不在場證明。因為作長京太就住在二〇四室旁邊,千萬不能落下把柄。」
「但是,如果七月那起案件的兇手是中谷邦子的話,她把受害人的頭和手扔在城所公園的亭子裡嚇唬喂鴿子的戶沼加奈惠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把另一名受害人的頭和手扔到船引町,上山由利的門前呢?」七瀨看看佐伯,又看看我,「她這樣做是為了擾亂搜查嗎?」
「恐怕她多少有這樣的意圖,只是她失算了。如果她想擾亂搜查,就不應該把桑滿到的頭和手扔在船引町或城所町,而應該扔到其他地區才對。」
「哦,原來如此。結果她不僅沒有擾亂搜查,還讓我們懷疑四月那起案件和這起案件有某種聯絡。其實,佐伯先生一開始還認為兩者沒有聯絡呢。」
「我沒說肯定沒有聯絡……」
「住在‘船引公寓’的作長京太可能也長期被流浪貓的叫聲和糞便所困擾,所以,中谷邦子就想順便嚇唬一下上山由利,讓她不要再去餵貓,這樣也可以幫兒子除害了。」
「但是,佐伯先生說過,上山由利發現桑滿到的頭和手之後十分冷靜。」高千神情複雜,皺著眉頭說,「看起來中谷邦子又失算了,船引町的流浪貓還會繼續幸福地生活在那裡……」
「對中谷邦子來說,嚇唬上山由利只是順手之舉,她並不太在意船引町這個地方。兒子不會一輩子住在那裡,研究生畢業後,他馬上就會搬出‘船引公寓’。所以,只要能把自家附近的鴿害控制住就好了。她的這個願望應該達成了,因為戶沼加奈惠著實被嚇得不輕,可能再也不敢去喂鴿子了。要是萬一鴿害還沒有控制住的話,很難說會不會再發生第三起殺人案……啊,抱歉,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