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父母真心為子女著想,他們絕不會說「最近的年輕人啊——」這種陳詞濫調。這種話的潛臺詞其實是「我年輕的時候可吃了不少苦,你受點罪又如何」。主觀上,無論我如何對父母深信不疑,但這才是現實。
恐怕鈴木婆婆也是如此。她年輕的時候也一定發誓不讓兒子走她的老路。只要有機會,就要趕緊離開這個家。當時,她一定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
最後,鈴木家還是破產了。她的丈夫轉行成了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公婆和小姑們相繼離世,她終於不用困守在鈴木家,她解放了。只要她想,隨時可以處置剩餘的家產,開始新的人生。
但是……匠仔頓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但是,一直盼望著鈴木家衰敗的她突然對這裡產生了一種執念,這是我的家,她心想,所以必須讓兒子來繼承家業,當然,兒媳婦也要跟我們住在一起。她開始對著兒子喋喋不休。
為何鈴木婆婆會執著於這個老舊破敗、家業凋零且居住環境又惡劣的家呢?
那是為了讓兒子繼承家業,兒子也必須繼承家業,才能吃和自己一樣的苦。準確地說,才能讓他吃自己吃過的苦。年輕時,公婆和小姑們仗著人多勢眾,對她百般欺侮,迫使她將全部的青春都奉獻給了這個家。
往好裡說,鈴木婆婆是不甘於自己付出的一切全都成為泡影,在這個意義上她的所作所為都可以理解。但是,若說她在被迫犧牲了一切後仍感到幸福,這個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只會覺得自己是不幸的。
但是,她卻要用自己對鈴木家的執著,讓兒子重蹈覆轍。無論從哪方面來想,她都應該儘快處置掉這個家以開始新的人生。就算跟婆婆同住是不得已,也沒有哪個女性會想嫁過來,因為這個家老舊、空曠,且無一絲溫情。光是打掃就已經很費勁了,就算拼命地美化裝飾它,其外觀還是很糟糕,很難稱之為舒適。再一聽說要跟婆婆一起生活,大多數女性都會面露難色。這種心情鈴木婆婆應該最瞭解,但是,她還是選擇了一條讓自己和兒子都陷入不幸的不歸路。
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因為她不甘心,她這一生飽嘗了生活的辛酸苦辣,因此一定要讓兒子也知道這滋味才行。總而言之,就是讓兒子也不幸。不過,也許鈴木婆婆主觀上是希望兒子幸福的,那份感情是真摯的。但就她的所作所為來看,比起兒子的幸福,鈴木婆婆將自己的怨恨之情放在了第一位。
所以鈴木一直單身。據說他換過很多工作,但無論他想在哪裡上班,都會被母親半強制著回老家和她一起住,因此在職業的選擇上也相當不自由。就算他為了工作搬出去住了,母親也會雷打不動地送來乾淨的衣服和食物,長此以往,自然會招致周圍好奇的目光和閒話。最終他也會因為在當地待不下去而回老家。漸漸地,他對這種輪迴感到厭煩,乾脆選了個能在家裡工作的職業。在這種情況下,他既無法談戀愛,更別說結婚了,就連相親也沒人給他介紹。
嗯?你問我對鈴木的印象嗎?
雖然身處那種環境中,他卻並不給人陰鬱之感,當然他的內心世界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平常在路上相遇的時候,他總會和藹地跟我打招呼,並無厭煩之色,對待小孩子也是禮貌有加。也許因為母親一直幫著料理生活,鈴木總是打扮得乾淨利落,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說話還帶著一股風趣幽默勁兒。他還借過我書看,說起來,美國著名劇作家愛德華·阿爾比的《誰害怕弗吉尼亞·沃爾夫》就是從他那兒借過來的,那是我第一次讀這本書。
欸?你不知道這書嗎?它就是白井老師一喝醉就掛在嘴邊的書。對,就是伊麗莎白·泰勒主演的那部電影的原作。我第一次讀還是在上小學的時候,不過,當時也只是讀著玩,並不知道這本書到底在講什麼。
因此,我對鈴木還挺有好感的。當時的我並沒覺得他的單身有大人嘴裡說的那麼怪異。就是現在,我也沒覺得那是特別奇怪的事。
但是……
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鈴木家裡住進了另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他的妻子——我知道這事的時候,還小吃了一驚。
而他妻子就是……
匠仔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他的妻子就是……那個美也子夫人。」
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在說誰。
「美也子夫人——」高千也迷惑不解,她抓住匠仔的手腕直盯著他的眼睛,「你是說,你的母親?」
註釋:
日本明治維新至二戰結束之間存在的貴族階層,華族分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五個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