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一不留神就——」
「很可笑呢。」
「什麼?」
「總覺得,我好像老是在匠仔面前哭——這也算是一種命運吧。」
確實,高千在人前落淚是極其少見的現象。
「我好沒用啊。在這種事情上,自己怎麼都控制不住。一點辦法都沒有,就是會不由得代入自己的感情,完全不能當成是別人的事情。因為,我……我的父親,之前就是那樣的人。」
她用了「之前」這樣的表述,我很在意。
「他是那種只要不是自己‘獨裁’就不滿意的人。徹頭徹尾的道德主義者——這裡是專指‘只有自己的價值觀才是正義的’。對外就營造出一副偽善的形象,假裝自己是個了不起的父親,強大的父親,還固執地強迫家人也接受他那一套;背後的實質卻是,讓母親痛苦,讓哥哥痛苦,然後讓我也——」
「莫非……他過世了?」
「誰?」
「令尊。」
「不知道。」
「不知道?」
「倒是還沒聽說他死掉的訊息,不過對我來說,他已經死了。」
這聲音真可怕。那是好像已經穿透了憎恨達到無動於衷程度的感覺。聽著這些話的我竟然沒有失血而死,這一點反倒不可思議了。
「華苗小姐的父親也是一樣。」
也就是說,這一點才是高千對此次事件如此投入感情的契機。她一定是在此村家裡目睹了華苗小姐父親的奇特行徑後,就直覺地意識到,正是在那扭曲的模樣之中,隱藏著華苗自殺的動機。
「命運真是太殘酷了。若是她和兩位男士相遇的時間各自錯開一點點,大概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了。可是華苗小姐差不多是在同時認識了兩位男士,而且兩人都是合適的理想物件。她當然必須從中選出一位。然後,她做出了抉擇,是初鹿野先生。也就是,不是公務員的那一位……」
「你是想說,這時是華苗小姐潛意識裡對父親的反抗心理發生了作用?」
我又稀裡糊塗地插了嘴,不過高千已經不哭了,她面無表情地點頭。
「就像對方一直扮演一名好父親一樣,華苗小姐也是從小就一直扮演著好女兒吧。放棄大學選擇就業,也都是為了讓父親高興。可是她這樣的表演,過了三十歲也達到了一個極限。不管她有多麼喜歡來馬先生,卻偏偏就只有這個人,她不能與之結婚。原因在於他是公務員,跟他結婚只是讓父親高興而已。這樣下去,自己一生一世都無法從父親的控制和束縛之中解脫——不管是出於本人意志還是完全無意識的,華苗小姐做出了上述的判斷。這一判斷使得她選擇了初鹿野先生,而不是來馬先生。」
「只是,儘管做出了選擇,她卻不能忘記來馬先生?」
「大概……是吧。去年平安夜,不知道來馬先生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打電話給華苗小姐,但在接了那個電話之後,華苗小姐就乘計程車去了他的公寓。」
「在那裡買了‘禮物’。」
「華苗小姐在吉田家裡喝了酒,想必是藉著酒意來個惡作劇,要帶著‘禮物’去拜訪他——她並不知道,這舉動反而殺死了她自己。」
「殺死她自己?」
「‘禮物’沒有開封,直到最後都留在華苗小姐的手中,所以她最終並沒有去來馬先生的房間。為什麼呢,應該是中途突然清醒了——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麼啊,這種事是不可以的,自己已經跟人訂婚了,竟然打算去其他男人的房間!華苗小姐感覺到了恐怖,但那並非是針對自己意圖出軌的願望。而是切實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真正愛著的果然還是來馬先生。」
「可是,唯有來馬先生,是她無法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正是如此。只要所愛的人是公務員,對華苗小姐而言,與之結合就意味著永遠無法擺脫被父親控制和束縛的命運。在這樣的夾縫之中,她絕望了。然後,站在最高一層的樓梯平臺上時,她想起了五年前那次事件。」
「也就是說,華苗小姐知道鳥越久作自殺那件事?」
「我想是知道的,因為那也就是在她認識來馬先生之前兩三年吧。那段時間,在進出御影公寓的過程中,從來馬先生那裡聽說公寓裡發生的自殺事件,也沒什麼奇怪的。畢竟是動機不明的神秘事件,如果沒在事發現場成為一個茶餘飯後的話題,反而更不自然吧。」
「雖然其他人都不明白,但華苗小姐卻很清楚對吧?她知道久作君為什麼非得去死,那個理由是——」
「沒錯,完全是出於直覺吧。她大概會想,跟自己一樣呢。跳樓的那個現場,恰好抓住了她感到絕望的瞬間,迫近到她的眼前。華苗小姐突然一陣衝動,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越過了平臺的護欄。她對自己的人生已經絕望了。」
「從同一個地方嗎……」
「經常有人說到‘自殺勝地’這樣的詞吧。就是,對於‘這裡有人自殺過’的認識,會把其他人也吸引過來。御影公寓的樓頂要說是自殺勝地什麼的可能太誇張了,但在那個瞬間,確實是對心靈出現了空隙的華苗小姐發揮了那種‘機能作用’吧。」
「唔……大概是。」
「她的自殺之所以對親友而言成為謎團,是因為華苗小姐絕不是討厭初鹿野先生。事實上,她應該也是發自內心地期待跟他結婚的。基於這樣的事實,乍看之下,華苗小姐的死沒有任何動機,變成了無法理解的謎團。由於是一時衝動的行為,所以連留下遺書的時間都沒有,但就算是留了,裡面的內容也是絕對無法被人理解的吧。」
沒能留下遺書——我想起了高千在種田老人面前呢喃的低語。是沒能留下遺書,絕不是沒有留下。不僅華苗小姐,鳥越久作的情況也完全一樣吧。
不對,慢著——
「關於鳥越久作,他的事件裡那個‘禮物’究竟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帶著那種東西跳樓呢?」
「這個也只是我猜的,不過——應該是為了嘲諷吧,肯定是的。」
「啊……」
正要問她那是什麼意思,鈴鐺聲響,有客人來了。我們的對話自然告一段落。之後直到傍晚老闆娘回來之前,高千都一直坐在吧檯位子上,靜靜地陷入沉思。
跟來馬卓也約好在海邊的一家餐廳會面。名字是「edgeuprestaurant」,據說留著鬍鬚的主廚老人的頭像就是標記。那是一家無國籍風格的餐飲店,很大的磚造建築不需要在地圖上確認,一下子就找到了。
還差幾分鐘到六點,高千和我走進了那家餐廳。來馬先生已經在事先預約的窗邊座位上等著我們了。
「百忙之中打擾,十分抱歉。」
「沒關係。」
高千低頭致意,來馬先生立刻站起身來還了一禮。他雖然年紀不大,頭髮中卻已混雜了銀絲,笑容帶出深深的皺紋,從其風貌中得以窺見認真守禮的性格。
只是,雖然他為人看起來很好,卻總好像有種優柔寡斷、不幹不脆的印象。至少,初鹿野先生給人的感覺要機敏多了。
按照高千的假設,華苗小姐真心喜歡的人應該不是初鹿野,而是眼前這位來馬先生,但在親眼見到本人之後,老實說,我並沒有那樣的感覺。不過當然了,這種事情也是蘿蔔青菜各有所好。
「事情是這樣的——」高千迅速地開始解釋關於這件「禮物」的林林總總,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重複了。不管重複多少遍,她總能很好地歸納要點,講述得極其簡潔明瞭。一想到她在這件事情上所投入的感情,我就覺得她能做到這樣真是太了不起了。
透過桌子旁邊的窗戶,海邊沿岸的夜景盡入眼底,相當有氣氛。店裡差不多已經坐滿了結伴而來的女性客人,由此看來,這家店似乎從最開始就是以這類顧客為目標人群的。
「事情就是這樣,來馬先生。」
「請說。」
「抱歉問出這麼唐突的問題,不過去年平安夜,打電話到吉田宅邸找華苗小姐的那個人,就是您吧?」
「是的。」他躊躇著,把倒在杯裡的黑啤差不多喝下去了半杯,「你說得沒錯。」
「失禮了,請問您打電話過去究竟有什麼事情?」
「其實,那天晚上我感冒了。」
「感冒?」
「是的,華苗小姐之前知道了這件事,跟我說過會在派對結束以後來看我。」
我自然回想起了英生先生對姐姐的評價。溫柔的人——就算是會讓周圍人吃驚的大膽舉動,若是為了別人,她也會勇敢去做。華苗小姐就是那樣的女性。
「由於發高燒,人也變得軟弱,所以一開始是很感激地期待她來的,但後來不知怎麼開始覺得過意不去了。她當時不是已經訂婚了嗎,所以我覺得,讓她來單身男人居住的地方,果然還是很不妥。」
「然後呢?」
「然後我就打電話到吉田小姐家裡——她預先給過我號碼,跟她說還是不要過來了吧。」
「抱歉稍等下,容我插一句話,華苗小姐她最開始是怎麼知道您感冒臥床不起的?」
「呃,這個……」來馬先生收回已經再度伸向啤酒杯的手,垂下頭,「其實,那天傍晚,我給此村家裡打了電話。因為家裡已經沒什麼東西可吃,自己又不能出去買,所以想拜託英生君給我帶點什麼東西過來。但是純屬偶然,正好要出門參加派對的華苗小姐,接起了電話——」
「只是——純屬偶然?」
「不,這個……」他的視線抬起,臉上微微泛紅,「也許,說不定華苗小姐會來接電話,若說我心裡完全沒有這種期待,那就是撒謊了。」
「知道了您因為感冒不能行動,華苗小姐就說會在派對結束以後去探望您,是這樣嗎?」
「不,一開始是說在去之前先來看我的,但因為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所以才說派對之後再來的。然後,她說要是在那之前有什麼緊急情況的話,她會在吉田家裡,於是就把那邊的電話號碼告訴了我。」
「可是之後您躺在那裡左思右想,慢慢轉變了念頭,覺得華苗小姐還是不要過來比較好?」
「是的。所以,我打電話去吉田家裡讓她不用過來了。」
「然後呢,華苗小姐怎麼說?」
「說‘我知道了’。她是個明白事理的人,就算再怎麼心懷坦蕩,畢竟是在即將結婚的前夕,在這種時候不要做出瓜田李下的舉動比較好,她是這麼判斷的吧。至少在那個時候,我是這麼覺得的——」
「也就是說,到了夜裡,華苗小姐終於沒有出現,這對您而言並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對吧?」
「是的。第二天從電視新聞裡知道她跳樓的事情,我大吃一驚。而且竟然還不在別處,就是從那座公寓——」
「但是,您沒有想到要主動去跟警方聯絡?」
「說來很沒用,的確是這樣。當然,英生君是知道我的事情的,他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公寓,所以如果他講出我的名字,那我也沒辦法;可是他好像並沒有說。而華苗小姐的父親和母親,我雖然見過他們,但不知道他們是根本就沒想到我,還是因為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公寓,總之他們兩位似乎也沒有提到過我。最終,警察並沒有找上門來。」
「我就直接問吧,您覺得,華苗小姐為什麼會死?」
「不知道。真的沒有一點頭緒。」
「為什麼她要選擇御影公寓自殺呢?」
「完全不明白。事到如今我就老實說吧,其實一開始我想過,會不會是,華苗小姐真正傾心的人是我,但她已經和那位初鹿野先生訂了婚,所以在絕望之下選擇了自殺。這些自我偏袒、某種意義上一廂情願的念頭,我全都有過。可是再仔細一想,華苗小姐不是那種人。她是個有行動力的人,是能夠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表達出來的女性。如果她真的要離開初鹿野先生,轉投我的懷抱——這說法有點討厭,抱歉——那麼她沒采取任何行動就去尋死這一點非常奇怪,不像是她的為人。所以,只能認為她是因為完全不相干的其他事情才——」
「但那究竟是什麼事,你有想法嗎?」
「完全沒有。」
「問一個失禮的問題——若是您不想回答,不答也沒有關係。」
「好。是什麼?」
「來馬先生和華苗小姐之前是什麼程度的交往?」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前,我們會去看看電影,喝喝酒——唔,就是這種程度吧。」
「僅此而已?」
「有過想要再進一步發展的感覺——我心裡有過那樣的願望,但還沒來得及行動,她和初鹿野先生就定下了婚約。所以後來,我們很少再見面了。」
「可是,她之前偶爾會去御影公寓吧?」
「啊?你意思是說,去我住的地方嗎?」
「當然是了——沒有嗎?」
「完全沒有。那種情況一次都沒有過。」
「咦……可是,至少去過一兩次吧?比如不是她單獨一人,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去,類似這樣的。」
「沒有,那樣的情況也沒有。」
高千和我對視一眼。
「真的沒有嗎?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這我可以發誓,是真的。所以本來,去年平安夜應該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的。但是因為我打了電話讓她別來,結果——」
「那麼華苗小姐是在那天夜裡,特意乘計程車去了該算是她初次造訪的御影公寓,最終卻沒有去你的房間,這是為什麼?」
「這個……我也想不出原因。」
「話說回來,來馬先生你打去電話告訴她還是不要過來了,她本人也已經知道了情況,可既然這樣,又為什麼——」
「也許,從華苗小姐的性格來看,大概是出於關心,所以就只是來看望一下。總之……因為她就是那樣溫柔的人。」
「可是她卻在那裡自殺了。」
「是的。我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
「應該不會是一開始就打算要自殺而去那裡的吧。」
「嗯……」
雖然高千並沒有打算在這裡向來馬先生詳細解釋,但她當然應該還是堅信著自己的假設,即華苗小姐是因為感到無法逃離父親的控制,對自己未來的人生感到悲觀,因而一時衝動自殺了。
華苗小姐生前從來不曾踏足御影公寓來馬先生的住處,這確實是意料之外的證言,但就算那是真的,也不是足以導致假設崩潰的瑕疵——高千應該是這樣判斷的。五年前高中生的跳樓自殺事件,華苗小姐有可能從完全不同的其他渠道得知。
「一定是在去御影公寓的途中發生了什麼事。那件事使得華苗小姐決心自殺——」
當著來馬先生的面,高千簡單地做出了結論。
「這個,多半是——」她再次把那件「禮物」推到了對方的眼前,「她買給來馬先生您的禮物,我想。」
「買給……我的?」
「就在公寓下面的‘smart-in’——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您自己是怎麼想的?您覺得這禮物是買給您的嗎?」
來馬先生陷入了漫長的思考,時間長到再次印證了我之前對他那種優柔寡斷不幹不脆的第一印象。終於——
「這個,我可以開啟看看嗎?」他說著,伸手拿起了「禮物」。
「請。」
包裝起來以後原封未動將近一年的「禮物」,終於被開啟了。
從中出現的東西,是我——恐怕高千也一樣——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想想真不是滋味啊。」握著方向盤,高千如此低語道。
「是啊。」我也很洩氣。
意識到「禮物」究竟是什麼東西時,那位來馬先生的表情,該說是讓人覺得可憐的狼狽呢,還是目不忍睹的含淚而笑?不管哪種,作為一個一把年紀的成年人,都已經超出了可以在人前展露的界限。
從包裝中取出的,是所謂的快樂家庭計劃用品,也就是,避孕套。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她果然是‘想那個’……的嗎?」
「嗯。可是到底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那種想法,我覺得一半一半。因為來馬先生由於感冒而臥床,這件事她已經很清楚地知道了。應該不是真的想要誘惑他或者什麼,而只是藉著酒意半惡作劇地買了那個,想看看開啟禮物的來馬先生是什麼表情,感覺會很好玩。但是一旦來到他的門前,頭腦就冷靜下來了,或者說在再次認清自己對來馬先生心意的同時,也對自己無法擺脫父親控制的命運產生了絕望。或許她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件事,感覺到某種宿命般的東西,於是就像著了魔似的,一時衝動縱身跳樓——就是這樣的經過吧。」
「但是,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什麼?」
「華苗小姐知道他感冒了,對吧?既然這樣,為什麼只買那種東西呢?本來不是應該買些更適合看望感冒病人的,吃的或者喝的什麼嗎?」
「那是因為她打算先看看對方的情況,再決定應該買些什麼吧。畢竟樓下就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用不著急急忙忙的,隨時都能去買不是嗎?」
「這樣啊。是這麼回事啊。」
「什麼?」大概是我在語氣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並未釋懷的感覺,高千斜著眼睛瞥過來,「有什麼事情讓你在意嗎?」
「沒……就是覺得,這也真是巧啊。」
「什麼?」
「就是‘禮物’的內容啦。五年前是色情雜誌,去年是避孕套。兩者都和性有關對吧。那是——」
「巧合啊。」高千斷言道,乾脆得讓我意外,「那個是純屬巧合。」
「咦?可是……」
「華苗小姐確實因為五年前的事受到了心理上的影響。但是,那是上到最高一層以後的事情啦。也就是說,在樓下便利店裡買‘禮物’的時候,她還根本沒有尋死的念頭,也做夢都沒想到僅僅幾分鐘以後自己竟然會被那種衝動驅使。所以,她應該是完全沒有想過要去重複鳥越久作君的自殺形式。這麼一來,‘禮物’的內容也和性有關就純屬巧合了。」
「那麼,鳥越久作那一邊,又究竟是為什麼帶著‘禮物’跳樓了?白天你稍微說過一句來著——為了嘲諷還是什麼的。」
「是的。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想多半就是那樣。」
「那是什麼意思呢,嘲諷?對誰的?」
「當然是對外婆的嘲諷啊。」
「這個,我完全不明白——」
「‘禮物’的意思呢,以久作君的情況來說,並不是在聖誕節。」
「啊?」
「那是‘生日禮物’呀。」
「生日——誰的?」
「相關人士之中,要說在平安夜過生日的,就只有一個吧。」
回到大學附近已經快到晚上十點了。把車停放在漂撇學長借用的停車場裡,我們沿著田邊的道路朝學長家裡走去。
吹著冷冷的夜風,我突然一句話冒出口來:「我說啊……」
「什麼?」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在意——能說嗎?」
「沒關係,說吧。」
「先說好哦,這件事大概說了也沒什麼用。關於來馬先生是華苗小姐真心所向的‘意中人’,我總是覺得不對。當然,他看起來的確是個好人。」
「是啊,真的,老實說我也覺得,若要二選一的話,初鹿野先生作為朋友姑且不論,作為男性是真的很有魅力。但問題是華苗小姐本人是怎麼感覺的呢。」
「這樣啊。所以,這個嘛,唔,其實就算說了也沒什麼用——」
「除了剛才那個,你還有其他問題?」
「說起來也沒什麼確切證據,不過從各人那裡聽來的話中,華苗小姐好像是那種能夠基於明確的目的,擁有自己對事物的看法,並且還能在人前清楚表明自己態度的女性,就是這種的印象。」
「是,的確是這種感覺。」
「那麼,這樣的一個人,就算再怎麼孝順父母,在關於自己人生前途的事情上完全對父親言聽計從,不是有點不太自然嗎?更何況,就算是為了違抗父親的意志,真的可能會體現在對自己結婚物件的選擇上嗎,我覺得有點疑問——」
「匠仔,你忘記了一件事情,就是英生先生之前說過的。此村先生表露出本性,是在華苗小姐去世之後。在那之前,此村先生在孩子們的面前一直都扮演著完美父親的角色。也就是說,對孩子們的洗腦也是完美的。華苗小姐優先選擇就職,就其主觀而言,確實是‘自己的意志’,但是實質上那隻不過是父親的意志。雖然說來可怕,但這種錯覺本身就顯示了洗腦的威力啊。」
「但是,如果對華苗小姐的洗腦真是完美的,她就應該不是選初鹿野先生,而是選當時身為公務員的來馬先生作為結婚物件吧。難道她沒發現,這樣才算是遵從父親的意志嗎?」
「沒錯,我想華苗小姐最開始多半也是打算選擇來馬先生吧。可是不要忘記這樣一個事實——她已經三十多歲了。再完美的洗腦,總有一天會解除的。在選擇初鹿野先生的那個階段,或許華苗小姐的洗腦還沒有完全解除,但至少是已經開始了。她也許並沒有清晰地認識到對父親的反抗,但無意識地,應該已經開始緩緩地朝著違背父親意志的方向,重新調整自己的人生了吧。」
「但是這種調整卻以失敗而告終……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沒錯。所以對她而言,就只剩下自殺這最後一種逃避的方式了。」
或許確實是這樣吧……到底應不應該採納高千的說法呢?在難以委決的糾結心態中,我們到了漂撇學長的家門前。
可是沒有燈光。玄關的門也緊緊鎖著。
「好像出去了。」
「‘i·l’已經關門了,那就是在‘三瓶’吧?」
我們決定沿著來路返回,去「三瓶」看看。走到大路上。向右轉是「三瓶」,向左的話就是御影公寓了。
並排站立的行道樹上裝飾著華麗的彩燈,好像對鏡一樣從街的這一頭一直連線到另一頭。點綴成樹形的無數黃金色小電燈,讓人感覺聖誕節就在眼前了。
人行道上,人東一群西一群地到處集聚,都是來觀賞彩燈的吧。雖然沒拿著居民卡來一一對照,但感覺都是平時沒在這一帶出現過的陌生臉孔。
去年的平安夜,這條馬路要樸實多了,沒有彩燈,也沒有大老遠跑來的觀光客。現在是因為對安大學生的購買力抱有極高期望的大型書店和cd音像店在同一時期殺進來,從而一下子變成了(僅限這一季節的)熱鬧繁華的約會勝地。但只要稍微離開大路一點點,就到處都是田地,讓人有點兒難以置信。
「華苗小姐或許也是在這種氛圍中沉醉了。」擠在人群裡,抬頭仰視彩燈,高千低語道,「當然,僅以這一帶而論的話,去年要安靜得多,但是她坐在計程車上經過的那些繁華街道,到處都是這樣讓人興奮陶醉的氣氛吧。」
「所以會覺得好像稍微去看一下從前的戀人也沒什麼關係嗎,都是因為沉醉在了聖誕節的華麗氛圍裡。」
「仔細想想,商業化的聖誕節還真是作孽,讓消費者超出必要程度地渴望人陪,或是毫無意義地去追逐性愛。」
「說得真直白。」
「因為說到底就是這麼回事吧。華苗小姐心神沉醉,並不全是因為酒精不是嗎?她是因為被這種聖誕節的氣氛捕獲了,所以才會去買下那種東西,作為送給未婚夫以外的其他男人的‘禮物’。正是因為醉到了這種冒傻氣的地步,所以一旦恢復清醒,情緒上的反彈就更劇烈——乃至到了一時衝動去跳樓的地步。」
跟著高千的動作,我也抬起頭仰視彩燈。忽然間,夜空中有著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下雪了。意識到這件事,人群中歡聲四起。雪花飛舞著,飄落在年輕情侶們共用的圍巾上,在附近加油站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定睛看去,加油站的工人們都穿成聖誕老人的樣子在做事。
「白色聖誕節啊,氣氛越發完美啦。」
「誰知道呢,反正在安槻是積不起來的啦。融化以後留下一攤汙泥倒是很有可能。」
「為什麼這麼浪漫的時節,這麼浪漫的地點,我偏偏要跟匠仔你這樣只會說掃興話的傢伙待在一起啊。」
「我可不想聽能夠冷靜陳說商業化聖誕節弊害的人說教啦。」
「既然意見一致,那就該走了咯。」
分開人群,我們朝向「三瓶」走去。就在此時,身後響起了好像金屬片刮過水泥的那種帶有摩擦感的,像腦垂體被一把擰住似的刺耳的聲音。
一瞬間的靜默之後,此前一直沉醉於彩燈和雪花中的人群,嘈雜聲慢慢變了味道。
那個,難道是——女性的尖叫?
「什麼事?」
高千回過頭去,一個男人的怒吼響起,蓋過了她的聲音。
——有人跳樓!
人群的驚呼,又如同被這驚呼本身迷亂了一般,一下子爆發出來。
高千衝了出去。我也緊跟著她。
喂!!救護車,快去叫——出現了這樣的大聲怒吼。
「還有呼吸!」從擠開的人群之中,突然清楚地聽見了這樣的怒吼聲,好像電視機的音量被突然調高了一樣。
「還活著!」
「人還活著!」
「快叫救護車!」
此時,忽然映入眼簾的是一部掛著車篷的輕型卡車,車身上印有搬家公司的標誌。夜裡十點搬家?正在我覺得奇怪的當口,高千抓住了我的胳膊。
「smart-in」前方的道路上,男人仰面朝天倒在那裡,臉上被血染得鮮紅。雖然沒穿鞋,也沒戴那副厚厚的眼鏡,但我還是立刻認出了他。
是鴨哥。
在他的身邊,滾落著一個包著「smart-in」的包裝紙,貼上了緞帶花球,看上去像是件「禮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