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為什麼……」
漂撇學長茫然地喃喃自語,癱坐在候診室的沙發裡。
雖然直到剛才都還在「三瓶」喝酒,但醉意好像已完全消失,暗淡的光源之下,他的表情宛如黏土手工製品那樣僵硬。平日裡活力充沛好像能量塊一樣的人,現在,僅僅只是說一句話,就像要耗盡全部精力似的。
高千無言地環抱著他的肩,握住他的手。可是漂撇學長沒有任何反應,眼神也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在看著哪裡。
小兔泫然欲泣地看著他們兩人。說是剛才一直在和學長一起喝酒,可此刻卻是臉色蒼白到讓人無法相信那一點。那雙平常一喝醉就會變得跟綽號「小兔」一樣的紅紅的大眼睛這會兒腫得厲害,看著讓人心痛。
此刻,鴨哥正在這家醫院接受急救,到底傷重到什麼程度,最終是不是能活下來,都完全無從得知。總之,眼下就只有等待急救結束。
「為什麼……」
學長呆呆地自語,高千輕輕拍著他的臉。終於,他的眼中有了一絲生氣,好像第一次意識到高千和我的存在似的,環視著四周。
「那傢伙——」因為恢復了理智嗎,學長慌慌張張地想要站起來,大概因為記起了鴨哥的現狀,所以無法安坐了吧。
對於這樣的學長,高千以讓人難以置信的力道把他按回到沙發上。又或者,也許單純只是學長全身都沒了力氣而已。
「冷靜點,祐輔。」她直呼了學長的姓名,這當然是第一次,「冷靜下來,好好聽我說。你今天沒見過鴫田老師嗎?」
「嗯,今天……什麼?」
雖然有那麼一會兒連問題都聽不懂的樣子,但或許是在高千的注視之下恢復了冷靜,學長多少能控制住聲音了,開始進行解釋。
按他的說法,今天(雖然從日期來說已經是昨天了)白天,學長接到了鴨哥的電話,說是有點事情要跟他說。具體是商量什麼,學長並沒有在電話上問,只是約好晚上八點在「三瓶」見面。
可是,到了九點,然後十點,鴨哥都沒有出現在「三瓶」。往他家裡打過幾次電話,但每次都是錄音應答。學長擔心他是不是會遇上車禍什麼的,最後一直等到超過了零點,因為一個人喝酒很無聊,所以中途把閒來無事的小兔也叫來了「三瓶」。
而與此同時,正巧在事發現場的高千和我向警方說明我們是鴨哥的熟人,接受了詢問。最初是制服警察跟我們交談,後來不知為什麼出現了身穿便衣像是刑警的男子,要求我們再次說明情況,結果當我們能回到漂撇學長家時已經超過了凌晨一點。學長和小兔從「三瓶」回來正打算再喝一輪,我們把他們塞進車裡,帶到了醫院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這樣啊。約好了八點在‘三瓶’見面,可是——」
「嗯,可是那傢伙沒來。雖然也有些擔心來著,但是,但是怎麼都想不到竟然會出這種事。」
「那個要和你商量的事情究竟是關於什麼的,老師完全沒說嗎?」
「半點沒有。也不是,是我滿心以為肯定就是婚禮相關的事情,所以壓根兒就沒問。」
「對哦。在這種時候說有事商量的話,也不會想到其他——」
「不過確實也覺得有點奇怪。」
「怎麼說?」
「昨晚他不是和繪理兩人來過我家裡嗎?之後所有的流程還有相關事務應該全都已經商定了吧,那為什麼還要——」
「也許是忽然又想起來有什麼事情忘記說了呢?」
「嗯,大概是吧。這麼說起來……聯絡過他家裡人了嗎?」
「警察應該會做的啦。關於老師的事情,我們已經把知道的所有情況都報告過了。」
只是鴨哥的父母住在縣境的偏遠地方,就算開汽車一路飆過來,到達安槻市內應該也需要五六個小時。今天晚上是到不了的。
「繪理那邊呢?」
「這個嘛,我們不知道她電話號碼啊。」
外人聽了可能覺得很奇怪,但平常我們這些人都是通過漂撇學長這根支柱來往聯絡的,所以感覺是,要想見誰的話,先去學長家就行了。因此,朋友之間彼此不清楚對方的聯絡方式並不稀奇。
「早說嘛。」學長立刻奔向候診室的電話,但拿起了話筒之後,身體就僵住了。到底要對繪理說什麼呢?在撥號之前,話語就已哽住了吧。
「給我。」高千從旁搶過話筒,「我來打吧。」
「高千……」
「反正讓口齒不清的人來打,也只會製造混亂而已。」
「抱歉。」對漂撇學長而言,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高千的毒舌是如此神聖。他彷彿拜服似的退開了。
但是——
「不在家。」
「不在家?」
「是應答機。」
「啊?跑到哪裡去了啊繪理,在這種時候?」
候診室裡的時鐘已經走過了凌晨兩點。
「不是出門,而是睡著了吧,肯定的。稍微等會兒,我去叫她。」
「拜託了。」
「祐輔。」
「什、什麼?」
「要打起精神來啦。」
高千握拳在學長的胸膛上敲了一下。到這時為止,還是她平常的作風,然而接下去就不是了。她用雙手捧起學長的臉,然後親吻了他的面頰。
若是平時的學長,應該已經欣喜若狂了吧。然而此刻,他只是露出了略顯困惑的表情。
事實上,就因為是這樣的場合,我也有種好像在夢中徜徉的感覺,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的舉動,就連小兔都沒了大驚小怪的興致。這件事作為「大事件」,之後過了很久才引起喧騰,而正如高千本人所承認的那樣,這時候的她,並非正常的狀態。
雖然說出來很是囉唆,但在這次事件中,高千從頭到尾都很反常。平日裡她是那麼地冷漠,相比之下就連冰柱做的美杜莎都比她可愛,這次卻待我們極其溫柔。如果要打比方的話——是的,簡直就像是「慈母」。
「一志哥會沒事的,一定沒事。」
「嗯……是的呢,肯定。」
雖然這樣虛張聲勢著,但高千一離開醫院,漂撇學長就像是失去了精神支柱一樣,再度陷入了虛脫狀態。他在沙發裡捧著頭,一動不動。
因為和他平常吵吵嚷嚷的狀態實在落差太大,我陷入了一種迷失在墳地裡的錯覺。不,在這深夜的醫院裡,昏暗的燈光,冷冰冰的走廊,比墳地什麼的恐怖多了。
「匠、匠仔……」小兔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為什麼,鴨、鴨哥會做這種事……」
「這種事……」腦袋好像無法正常運轉,明明清楚的事情又反問了回去,「這種事……是指?」
「為什麼會做這種傻事啊?明明從今以後是要讓繪理過上幸福生活的,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啊。太過分了!過分……過分……」
「這種蠢事——你說的,難道是自殺?」
「對啊。難道不是嗎?」
「呃,這個,雖然是這樣……」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好像不管聽到什麼都覺得像是噪音,不管看見什麼都感覺是雪花馬賽克。
小兔也一樣,雖然是在說著話,卻明顯沒把我的存在放在心上,只是一邊嗚咽著,一邊不時用手背擦去臉上的淚水。
高千,你快回來吧……
這個時候的我,還不如一個不敢在夜裡獨自去廁所的哭哭啼啼的幼兒園小朋友。高千不在身邊,就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若是獨自一人被留在候診室裡,我只會單純地感覺害怕和不安吧。然而此刻跟異於平常的處於「殭屍」狀態的漂撇學長,還有同樣異於往日的「呆傻」狀態的小兔在一起,卻讓我倍受孤獨與恐懼的折磨。
「打擾了。」身後突然傳來聲音,我險些跌坐在漆布地板上。回頭一看,兩位身穿西服的男子正看著我們。「你們是鴫田一志先生的朋友吧?」
因為這番話而「復活」了嗎,漂撇學長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而像是受到那股氣勢的感染,小兔眼中也有了生氣。
「……是的。」
「剛才的事情,多謝了——」
兩人之中年輕的那一位回答道,向我頷首。仔細一看,是之前到御影公寓來的刑警之一,名字應該是叫佐伯來著。
「容我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安槻署的佐伯,這位是——」
他介紹著身邊的另一人。對於這一位,我也是初次相見。是個頭髮斑白,眼皮看著很沉,剛剛上了年紀的男子。
「縣警宇田川。你是匠同學吧,非常抱歉,之前的事情,麻煩再說一遍好嗎?」
要再一次接受詢問,老實說我的體力已經達到極限,但因為是縣警的要求,那也沒辦法了。對抗國家權力,和再重複同樣的解釋說明相比,哪一種更耗體力,根本用不著做比較吧。
從鴨哥和我們的關係開始,到高千和我出現在現場的原委,以及他即將要結婚的情況,我把剛剛在現場所講過的事情又重複說了一遍。漂撇學長也把之前才對高千和我講過的內容重述了一遍。小兔從旁進行了補充。
等到一遍講完,佐伯刑警轉向漂撇學長:「也就是說,您和鴫田先生約好了見面是嗎?」
「是的,在大學附近一家叫作‘三瓶’的居酒屋。約在八點。」
「可是鴫田先生沒有露面?」
「是,也沒來個電話,我打電話去他家裡,但一直都是電話答錄機……我們很擔心,然後這小子……」他指著我,「就來通知訊息了。」
「您和這位小姐,從‘三瓶’回到自己家裡是什麼時候?」
「超過十二點了。」
「在那之前,一直都在店裡嗎?」
「是的。」
「羽迫小姐——是吧,」佐伯刑警接下去轉向小兔,「您被邊見先生叫去店裡是什麼時候?」
「嗯,唔,九點半——不對,我想應該已經接近十點了。」
「那之後,一直都和邊見先生在一起是吧,在店裡?」
「是的。」
「再後來,跟著邊見先生一起去了他家是嗎?」
「是的,沒錯。」
「那麼,能告訴我‘三瓶’的電話號碼嗎?」
是打算向店員證實學長和小兔的話是不是真的吧。也就是說,這是在若無其事地調查不在場證明。我正這麼想著,佐伯刑警提出了問題:
「鴫田先生有沒有被什麼人記恨著?」
不由自主地,我們三人對視一眼。問出這樣的問題,難道警方認為是謀殺未遂?
「沒有……那種事……」漂撇學長還沒完全從震驚中恢復,話語中略有些遲疑,「沒有那種事的。不,我覺得沒有。」
學長的遲疑,是因為突然想到要隱瞞某件事。我意識到了。
「聽說鴫田先生是大學老師,那麼你們從學生的角度看來,像是職場糾紛什麼的,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覺得沒有。他人品最敦厚了。」
「那麼,比如女性關係方面的問題呢?」
「沒啦,他是如今稀有的道德主義者,甚至連未婚妻在自己家裡過夜都不允許,說是在結婚之前不能失去節制什麼的。」
「嚯。」
「這麼老頑固的傢伙,我想不出會有女性關係方面的糾紛。」
「既然說到了未婚妻,之前聽說鴫田先生的婚禮是在二十四日啊。那位未婚妻的名字是——」
事態到了這一步,婚禮不得不無限期推遲了,大約是重又意識到這個現實,漂撇學長的表情好像塞了滿嘴的辣椒一樣。「弦本繪理小姐。」
「職業?」
「唔,這個怎麼說呢,沒有穩定的職業,打著各種臨工。要說的話,該算是處於新娘修業期吧——」
「請告訴我她的聯絡方式。」
佐伯刑警記下了繪理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以後,繼續問道:「當時,鴫田先生和那位女士是相親結婚嗎?」
「不,要說的話,該算戀愛吧。」大概沒能一下子明白刑警的問話意圖,漂撇學長意外乾脆地回答道,「我本來以為那傢伙鐵定是相親結婚的型別,可是沒想到,竟然是繪理這邊看上了他——」
這件事我是頭一次聽說。我原本以為,肯定是鴨哥對繪理生出了迷戀之心,所以坦白說,此刻我很意外。
「那位弦本繪理小姐,和你們關係也很好嗎?」
「在今年三月之前,都是大學的同學。」
「那你們很熟對吧?」
「唔,算是吧。」
「她以前有沒有和其他男性交往過?」
果然行家就是行家。就算我們保持緘默,對方還是毫無疏漏地尋找著那樣的可能性。
「這個嗎……」看來漂撇學長也覺得不要勉強隱瞞比較好,於是放棄了遮掩,「也不是沒有。」
「是誰?」
「是個叫東山良秀的男人。」
「他是什麼情況?」
「跟弦本小姐一樣,今年三月剛從安槻大學畢業,現在就職於本地的一家公司。」
「請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
雖然這種事說來無關緊要,但從剛才開始,佐伯刑警就一人包辦了從問話到記錄的全部事項。宇田川刑警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一直從旁靜靜地看著我們交談。
「這位東山先生,從前和絃本小姐有過密切的交往是吧?」
「是。」
「也就是說,有過戀愛關係?」
「嗯,大概是的吧。」
「或者說,有沒有到達談婚論嫁也不稀奇的程度?」
「這個嘛,不太好說——」
「為什麼他們兩人會停止交往?」
「這我也不清楚……沒聽他們本人說起過的事情,很難知道啦。」
「原來如此。」
「那個,刑警先生,」看來漂撇學長終於忍不下去了,「警方認為那傢伙——鴫田一志,不是自殺,而是被人謀殺的嗎?」
此時,一直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開口了:「那座公寓從前發生過兩次跳樓事件,你知道嗎?」
「是的。也是巧合,去年此村華苗小姐跳樓的那次,我們正好在場,去告訴便利店的店員讓他們報警的人,就是我——」
不過嚴格說來,只有小兔當時不在現場,而且對於五年前那件事,她到現在為止也還不知情。
「這可真是奇妙的緣分啊。」到底出自幾分真心姑且不論,宇田川刑警看上去一臉木然,「該不會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樓那次,你們也正好在場吧。」
「沒有,要說那一次,我們完全——」
「原來如此。其實,五年前那件事是我負責的。」
「啊?」
「雖然存在一大堆的疑點,但最終還是判斷為自殺。因為死者正處於不穩定的年紀嘛。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想來是有著什麼大人無法理解的煩惱吧。然後,去年和今年,又接連發生了類似的事件。兩次也就罷了,或許還勉強能歸入巧合的範疇,但是出現了第三次,就不能只是說可疑了。更多的詳情我沒法告訴你們,但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明白嗎?」
「我明白了。」
「可是……」我終於插嘴道,「我覺得鴫田老師他沒有穿鞋,也沒戴眼鏡來著——」
「是的。」這次回答的是佐伯刑警,「你說得沒錯。」
「那鞋子和眼鏡怎麼樣了?」
向宇田川刑警遞出個請示的姿態之後,佐伯刑警回答說:「放在御影公寓的樓頂平臺上了。鞋子擺得整整齊齊,眼鏡也端端正正地收起了鏡腿,放在鞋子上面。」
那不就是,簡直和五年前以及去年的事件一樣嗎……雖然這麼想著,我卻說不出口。總覺得,一旦訴諸語言,最終就會作為某種咒語呈現出來。
「也就是說,自殺未遂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我們從來沒有提過半個字,說這是謀殺未遂。」
是這樣的嗎?我一瞬感到頭腦混亂,但這樣措辭嚴密其實沒什麼意義。很明顯,警方是在以謀殺未遂為前提進行調查。
「那遺書呢?」
「至少從現場沒有發現那樣的東西。」
跟五年前還有去年的事件越來越像了……像是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佐伯刑警又加了一句:「也許,說不定是在鴫田先生自己家裡吧。」
「可是,那傢伙才不會去自……」
「什麼?鴫田先生應該沒有理由自殺——您是想說這個嗎?」
「嗯,是啊。就像剛才說的,馬上都要舉辦婚禮了。我都沒聽他說過有什麼煩心事。」
大概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兩位刑警都露出了「那是自然」的表情。果然是在懷疑這是一起謀殺未遂案嗎?
「這麼說起來……」突然,剛剛見過的那番情景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那個‘禮物’呢?」
「禮物?」
「掉在鴫田老師旁邊的,那個……」裡面是什麼東西,正要問起這件事的當口,高千回來了。這當然是好事,可是就只有她一個人,繪理的身影沒有出現。
「繪理呢?」
「那個,」眼睛看都沒看兩位刑警,高千調整著呼吸,「不在啊。」
「不在?那是怎麼回事,什麼叫不在?」
「就是不在自己家裡啦。我按了好多次門鈴,一直都沒人出來。因為情況特殊,所以我向管理員說明情況,借來了鑰匙。可是,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
「她到底跑去哪裡了啊,偏偏還在這種時候。」
「小漂,你有什麼頭緒沒有?」因為看到學長已經大致「活過來了」吧,高千也恢復了日常的稱呼。
「怎麼可能,我又不會成天去監視繪理的生活。」
「那小兔你呢,知不知道她可能會去什麼朋友那裡過夜?」
「嗯——這麼說起來,應該有幾個學妹的。」
「是嗎。很好。」漂撇學長口沫橫飛地插嘴,「電話號碼告訴我,我打去問問。」
「說什麼呢。都這個時候了,被男人的電話吵起來可不行吧。我和小兔去打啦,稍等下。」
丟下似乎想說什麼的兩位刑警,他們三人圍在電話旁邊,小兔報出電話號碼,高千一個個地打過去詢問,她的身後,學長豎著耳朵聆聽。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無所事事的我,「也是剛才在現場說過情況的吧?」
「是的。」他說的應該是高千。「沒錯。」
「真是位相當漂亮的美女啊。」
其實是佐伯刑警想說卻又忍住沒出口的臺詞,卻被年長的宇田川乾脆地搶了過去,這場面還挺好笑。
高千和小兔打了一圈的電話,結果全都撲空。
「不在啦,哪裡都沒有。」小兔又哭喪起了臉,「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這麼多了啦。再也沒有別人了。」
「啊啊啊,真是的!」在她們身後焦躁不已的漂撇學長猛抓著頭髮,「後天就要做新娘的女孩子,到底跑去哪裡夜遊了啦!」
「是明天哦。」對於漂撇學長的慨嘆,高千以奇特的冷靜態度糾正他,「婚禮是明天。」
「明天……是哦。」看來是再次意識到現在日期已經變成了二十三日,學長的肩頭頹然耷拉下來,讓人擔心他是不是又回覆了「殭屍」狀態,「這樣啊……已經是明天了啊。」
「抱歉打斷一下,」佐伯刑警插入了我們的對話,「你們不知道弦本繪理小姐去了哪裡嗎?」
「是的,不在公寓,也沒在朋友家,到底是去哪裡……」
「是不是還有一個地方,你們都忘記了?」
「啊?什麼地方?」
「就是,住在未婚夫家裡了。」
「不,那不可能。鴫田家裡我今晚已經打過無數電話了,但是一直沒人接。再說,那邊的鑰匙鴫田應該還沒給過她。說是在婚禮之前,新娘不能住進新居什麼的。」
「原來如此。這麼說起來,剛才也提過這個話題來著。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
「你的意思是?」
「以前交往過的那位男士的家裡。」
「請等一下!」深夜的醫院裡驀然迴盪起自己的聲音,學長縮了縮脖子,壓低音量,「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她竟然是住在東山家裡?」
「事到如今,就只能這麼想了不是嗎?」
「怎麼可能!她可是明天就要和鴫田舉辦婚禮了啊!」
「或許就因為這樣才會對他舊情復燃啊。」
「那不可能。」
「這不是外人可以斷言的吧。」
「可以的。若是還有什麼留戀,她一開始就不會和東山分手;再者剛才我也說過了,是她先對鴫田有了感情,後來才——事到如今了怎麼可能回去?」
「哎,」在一旁看著學長和刑警的交談,高千伸手拍拍我的肩,「那是怎麼回事?」
「哪個?」
「繪理這邊先對鴫田老師有了意思——是真的嗎?」
「好像是,我也是剛才第一次聽說,也覺得有點意外來著——」
「總之,姑且先去問一下東山先生怎麼樣?」佐伯刑警提議道,「也沒有必要去問弦本小姐有沒有住在那邊。也就是探個口風,說現在找不到她,問問他有沒有什麼頭緒,這樣子總可以吧?」
天亮的時候,我們得到訊息,鴨哥總算是保住了性命。
他之所以能夠倖免,據說是多虧了那輛搬家公司的輕型卡車。後來我們聽說,好像是御影公寓的一位女性住客被可疑的男人糾纏上了,害怕得想要搬家,於是就打算趁著有大量遊客來看彩燈的時候,混在人群裡面偷偷地搬走。鴨哥掉下來時,那輛輕型卡車正好就停在下面,車篷起到了軟墊的緩衝作用。
只是,在從車篷摔到地上的時候,鴨哥的腦袋撞到了地面,所以還沒有恢復意識。
在白濛濛的晨霧之中,我們決定暫時先離開醫院。
坐在車裡,漂撇學長突然開口:「匠仔啊。」他的聲音中有著奇特的凝重感。
「什麼?」
「你覺得究竟是誰?是哪個傢伙想要殺死小鴨——」
原本因為鴨哥總算保住了一條命,在安心之餘緊張的情緒放鬆下來,徹夜未眠的腦袋裡開始潛入了睡意,然而學長的這句話,卻讓我整個人清醒過來。
「等、等下啦學長……」我從副駕駛座上扭過頭,瞄著後排的座位,「難道你認為這次是謀殺未遂事件?」
「那是當然的啊。」
「可是刑警先生說的那些你也聽到了吧?在最上一層的樓梯平臺上,鴨哥的鞋子和眼鏡都整整齊齊的……」
「笨蛋啊。那種事情怎麼偽裝都可以吧。關鍵是沒有遺書,這也說過的吧。」
「說是——現場沒有找到。」
「就算在小鴨自己家裡,也肯定找不到那種東西的。因為本來就沒有什麼遺書。小鴨根本就沒有理由去死。你想想看吧,他馬上就要和繪理結婚了啊,這是人生最幸福的時光了。這種時候有什麼好傷心的,為什麼要去自殺?他是被謀殺的,被某個人。肯定是這樣。再說了,那些刑警好像也在以此為前提進行調查。」
「但是,跟自殺一樣,他殺也是沒有動機的。」握著方向盤,高千冷靜地提出,「會有人想殺死鴫田老師嗎?」
「這個嘛,唔,就是,雖然我也不願意這麼想——」
漂撇學長含糊其辭,但高千當然立刻就意識到了:「是大和吧。」
「我也不想懷疑啊,可是就形式來看,那小子是被小鴨橫刀奪愛了。也許他對此懷恨在心——」
「但是,」在後排位子上坐在學長身邊的小兔歪著腦袋,「剛才電話裡大和的反應怎樣?」
剛才,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學長給大和家裡打了電話。大和在家,但他當然是回答說,完全想不出繪理會去什麼地方。
「反應?你是說?」
「就是聽到鴨哥的事情時他的反應,感覺是怎樣的?」
「那個嘛,吃了一驚啊,非常吃驚。但那也說不定是表演出來的。也許他在接到我的電話之前,就已經知道小鴨跳樓的事情了……」
「稍等下。」高千這時接過話來,「在懷疑大和之前,有件事情先要想清楚。」
「什麼?」
「不管是自殺未遂還是謀殺未遂,這件事歸根究底,到底是不是巧合?」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昨天匠仔說過了吧,五年前高中生的那件事,還有去年此村小姐的那件事。」
「喂喂,高千,你在說什麼啊。你該不會想說,那些過去的事情和小鴨這件事有關吧?」
「應該認為是有關的吧。因為若有第二次的話,或許還能勉強稱之為偶然,但是出現了第三次,就很難再說只是可疑了。」
高千此刻所說的,和剛才她不在場時宇田川刑警所持的觀點相同——大概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漂撇學長原本要反駁的嘴閉了起來,陷入沉思。
「等一下啦,這也就是說——」想到從這番發言之中可以推導得出的理所當然的結論,我有點著慌了,「也就是說,高千你是要撤回你自己剛剛做出的結論嗎?本來,五年前鳥越久作和去年此村華苗的事件都可以各自作為自殺給出合理的解釋,可是現在,又要重新推想一遍——你是想說這個嗎?」
「是的,很遺憾,不得不這麼做吧。因為你也看到了,這三次事件的相似點實在太多。」
「唔。」學長抱著胳膊,點點頭,「這麼說起來的確如此。」
「三個人都是從御影公寓最高一層的平臺上跳下來;鞋子、衣服、眼鏡之類的個人物品都整齊地擺放在平臺上;沒有找到遺書。鴨哥的情況是現在開始還有可能找到,但若是找不到……」
「就會成為重大的相似點……對吧?」
「跳樓的日期,高中生和華苗小姐是平安夜,鴫田先生是十二月二十二,這一點有所不同,但三者都在十二月,這一點是相似的。」
「的確如此。」
「然後,最大最大的相似點是,這三人都正處於人生最好的時光。鳥越君剛剛順利通過海聖學園超級難的入學考,華苗小姐和鴫田老師,各自都在婚禮舉辦之前。」
「是啊。應該沒有理由自殺。」一句一句應和著高千的話,漂撇學長大概覺得這下不會有錯了吧,手握成拳敲著膝蓋,「至少小鴨是絕對不該自殺的。那麼說不定,那兩位也是被人謀殺的。」
「就是這個。」
「啊?」
「這就是在懷疑大和之前,我們必須認真思考的問題。也就是說,假設三次事件全都是被偽裝成自殺的謀殺案,那麼兇手是各有其人,還是同一個人——」
「你說……同一個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