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會兒,房門輕輕地開了,但門鏈依然拴著。
露出半張臉的由起子在認出祐輔時驚訝地叫了聲「學長」,又因顧及鄰居而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了,這麼晚來?」
「抱歉。」祐輔也壓低了聲音,雙手合十垂下了頭,「真的很抱歉,電話、借我一下。我遇到了急事。」
「電、電話?可以是可以。」
大概是感覺到了緊張的氣氛,由起子拿下門鏈,讓祐輔進門。她似乎還沒睡,穿著polo衫、短裙和藏青色長襪。
雖然祐輔曾在酒會之後送她回過幾次家,來過這棟大樓的門口,但進入由起子的家,這還是頭一次。
穿過小型廚房的由起子一邊說著「給你」,一邊拉過電話線,把放在臺子上的電話整個兒遞給了祐輔。
祐輔考慮到進放著床的臥室不太好,就抱著電話坐在了廚房的地上。
他試著給安槻警署打電話。一看錶,已經十二點過三分了,是新的一天了。
祐輔抱著撲空的準備,沒想到七瀨居然在警署,似乎另一起案件的搜查會議剛剛結束。
「抱歉在這個時間給您打電話,不過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是關於曾根崎的案件的。」
祐輔先交代了十七日晚上,曾洋在居酒屋前與自己分開時兩手空空,現金都花光了的前提,又一口氣把自己也試著從「三瓶」走到洞口町的兒童公園,能夠證實曾洋應該沒有時間中途去準備兇器刀具的事都說了出來。
「也就是說,兇器只可能是那個目前被認為是被害者的女人準備的。這樣來看,並不是曾根崎襲擊了她,正相反,是那個女人想要殺死曾根崎,難道不是這樣嗎?」
「你是想說,曾根崎進行了一番抵抗,在奪過兇器試圖反擊的時候碰巧被人目擊,是吧?」
起初七瀨只是困擾地嘆著氣,但漸漸的,似乎也開始認為祐輔說的事實不容忽視,電話那頭的語氣逐漸變得認真起來。
「沒錯。」祐輔趁勢說得更加起勁,「他拼命奪下兇器,試圖壓制住那個女人。但在目擊者盛田先生的眼中,就像曾根崎正在襲擊那個女人一樣。」
沉默了半響,七瀨似乎苦笑了起來,說道:「你居然知道目擊者的名字。」
「我剛與他本人見過面。」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查到的,不過你的行動力還真是驚人。」
「原本在這點上我怎麼也想不通,但在和盛田先生聊過之後,我確信了。曾根崎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記得上次見面時你也說過,那兩個人有可能之前就認識,因為在居酒屋前和大家分開的時候,他的語氣像是接下來還約了人見面一樣。」
「沒錯。」
「聽你這麼一說,在那種情況下,女方約男方出來見面,確實比男方約女方更容易實現。」
「是的。曾根崎是被那個女人叫出來的,這不會有錯。」
祐輔突然意識到,由起子彎著腰一點點靠到了自己身邊,正貼在話筒旁邊側耳傾聽。
「準備兇器的也是那個女人。她明顯是想殺掉曾根崎。」
「如果真是那樣,你肯定想洗清朋友的冤屈,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在此之上,我不得不說一句,你說他兩手空空,且手裡沒有現金,這一切都只是你的記憶。」
「您是說缺乏可信度?」
「要是讓我不客氣地直說的話,是的。然而,不管怎樣,都必須先找到那個女人。畢竟不管發生了什麼,已經有人因為這件事死了。」
「關於這點,曾根崎生前曾經交往過的那名女性——」
「她跟這件事無關。」
「無關?咦……咦,那個,您是在說那名年長的職業女性嗎?」
「雖然我不能說得太詳細,不過是的。她跟這次的事件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點已經得到了證實。」
與試圖聯絡似乎知道些什麼的獅子丸未果,只能陷入僵局的祐輔相比,警方似乎已經搶先對那名與曾洋交往過的女性進行了問訊。說起來自然也是理所應當。然而,可能因為被否定得太過徹底,祐輔總覺得無法接受。
「那個,關於兇器,有沒有檢測出指紋之類的?」
「能確定的有曾根崎洋的,和另一個人的。」
「是那名逃走的女人的指紋嗎?」
「還不能斷定,不過應該是吧。」
「比對過了嗎?」
「當然,但唯一能知道的是此人沒有前科。」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想必警察已經把曾洋前女友的指紋和兇器上殘留的指紋進行過比較,但並不一致,所以才做出了她與這次的案件無關的判斷——祐輔此時想到了這樣的解釋,並在心裡接受了這一說法。
「現場有沒有其他遺留物品?」
「喂喂,你可別太放肆了。你應該也知道,我們是不能把搜查內容隨便說給普通市民聽的。雖然我已經說了很多了。」七瀨「哈哈」乾笑了兩聲,「總之,我知道你想說的事了,會好好記在腦子裡的。」
「拜託您了。」
「還有什麼事的話再聯絡我。我把我的傳呼機號碼告訴你。」
「好的。嗯,那個……」
由起子立刻把圓珠筆和便籤紙遞給了慌張的祐輔。
「您請說……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那我也把我的電話號碼告訴您。」
「那就不用了。」
「哎呀呀,您不用客氣。」
「我沒跟你客氣。」
「好好好,您不要想太多好嗎?」祐輔自顧自地把自家電話號碼報了出來,「就是這個號碼,您隨時都可以聯絡到我。當然不僅限於交流案情,私事也可以。」
「說起來,你現在難道在女朋友家?」
「嗯?啊不,不是的不是的。是朋友家。」
「總覺得從剛才起就有女性的氣息傳來。」
「確實如您所說,是個女性朋友……您、您還真清楚啊。」
「在這方面,我的直覺可是常人的兩倍。要是你有女朋友,以後可不準再向我搭訕了。」
「都說了不是了,只是普通朋友啦。」
「嗯……這麼晚了還待在人家家裡,還硬要說不是女友只是普通朋友?完全沒有說服力啊。」
「都說是真的了。我只是來借電話的,您相信我吧。不然我現在就換她來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可能是太累了,開始說胡話了——不,應該說是無所謂的話。那麼,再見了。」
「啊……啊啊啊,等、等一下——」
對方已經不由分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祐輔嘆了口氣,但至少把懸而未決的事情告訴了七瀨,總算安心了一些。
「到底……」由起子仔細地凝視著他的臉,「你到底在調查什麼事情啊,學長?」
「沒有……」
還回電話,祐輔重新看向由起子。兩人有大約一個月沒見面了。
平常把長髮編成三股辮的她此時頭髮披散在肩上。不知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她散發出一種與明明是如假包換的大三學生,卻一直被誤認為是中學生,甚至小學生的稚嫩容貌不符的成熟氣息,令人難以想象她的外號小兔的由來是因為她就像兔子玩偶一樣純真無邪、惹人憐愛。眼前的她反而顯出一分蒼白的妖豔感。
「小兔,你是不是瘦了?」祐輔像是不經意間偷窺到友人意外的一面一般,產生一種複雜的內疚感,趕緊故作輕浮地說道,「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唔,這麼說來,最近可能吃得有點少。」
「那可不行啊。嗯,不行。不好好注意胃和肝臟可不行啊。開玩笑的啦。」
聽到祐輔說出這種令人窒息的冷笑話,由起子終於不再緊張,笑了出來。
「因為……學長你都不邀請我去酒會喝酒啊。」
她的語氣有些撒嬌,彷彿在打趣,剛才的妖豔氣息就像幻覺一樣消失了。現在在眼前的是和往常一樣惹人憐愛的小兔。
「啊呀,果然還是應該邀請你來著。可真是抱歉,我以為你還在消沉呢,看來是我多慮了。」
「消沉什麼的倒是沒有,不過匠仔就算了,連高千都不在的酒會,我就算特意跑去也……」
「好了好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只有我這個沒有讓你特意跑來的價值的人在。」
「哎呀,什麼嘛,你怎麼總是這樣故意打岔啊,學長。剛才的電話是怎麼回事?對方好像是警察?」
「其實前一陣子我們聚了一次,有一個參加成員……」祐輔把曾洋的事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就是這樣。」
「那件事我在新聞上看見了,報道里只說死去的男子是個大學生,但有傳言說好像是安槻大學的學生。」
「雖然報道里說他是試圖對女性施暴,誤將自己刺死,然而就像我剛才對刑警說的,那樣解釋實在太奇怪了,道理上說不通。所以,我才想想些辦法——」
「為他四處奔走,找到真相?」
「嗯,差不多。」
「學長你真是愛管閒事啊……跟以前一樣。」
「沒辦法啊。他本人已經死了,什麼都做不了。如果生者不為他做點什麼,他就要永遠揹負冤屈,無法昇天了。」
「曾洋同學,」由起子從祐輔身邊離開,坐到了地上,「是去年的新生吧?原來他也去過學長舉辦的酒會啊。這麼說來,我可能也見過他?」
「應該是。他也知道小兔你的事。」
「哦?」
「說起來,關於你,他還說過很有趣的話。」
「關於我?」
「在曾洋眼裡,你似乎是個魔性之女哦。」
「魔性?像、像我這種萬年幼兒的體形,到底怎麼會成——」
「他猜測,高千和匠仔他們兩個人,都深深地愛上了你。」
「啊?」
「他還擔心那兩個人圍繞著你展開的爭奪戰會不會馬上發展成刀劍相向的地步了呢。」
由起子大張著嘴,不知是該爆笑還是該憤怒,一時陷入混亂之中。
「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祐輔依舊盤腿坐在地板上,身子靠著小型冰箱,「其實在那之前我也沒多想,不過你們三個最近都不來參加酒會,大家便肆意揣測,覺得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是指我們三個人之間嗎?」
「怎麼會,是分別指你們每個人啦。把你們三個湊在一起瞎猜的,就只有曾洋一人。」
「學長,你有好好解釋那是誤會嗎?」
「你是說曾洋的胡思亂想?我當然解釋了,說那種事根本不可能,可其實根本不用我來解釋,誰都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就連小池都震驚地說他的構想實在太新鮮呢。」
「不過,既然都被說到這個份上了,不如干脆把這個誤會原封不動地散佈出去好了。同時坐擁高千和匠仔兩個人,嗯,好像不錯。」
「什麼?喂喂喂。」
「開玩笑啦,玩笑。」
「好吧好吧。」祐輔「哈」地長嘆一聲,「能開玩笑就是還有精神頭的證據啊。」
「學長你……好像不太有精神啊。」
「我是剛放鬆下來。總之,終於把那些事情告訴刑警了。」
「聽剛才的聲音,好像是位女性,是女刑警嗎?」
「是一位名叫七瀨的刑警,小兔你也見過。哎呀,就是去年鴨哥那事的時候。」
「啊啊,對。對對對。是那位運動型的。」
「沒錯沒錯。」
「所以,你這麼快就展開攻勢啦?學長你還真是不知死活,老樣子。」
「感覺她有些難以攻破,不過也正因如此,給人感覺很可靠。」
「能夠挽回曾洋同學的名譽嗎?」
「不知道啊。就算能挽回,他的命也回不來了……」
「曾洋同學竟然知道我啊……但是說實話,我對他沒什麼印象。」
「就連我十七號那天見到他時,印象也只是曾經一起喝過幾次酒,面熟而已。」
「就為了這樣的他,學長你特地東奔西走,調查到這麼晚,而且居然還找出了事件的目擊者?」
「那個,畢竟這件事多少與我有關,而且我平靜不下來啊。總覺得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而且……」
「而且?」
「嗯……怎麼說呢……」祐輔語塞,用力地撓了撓頭,「怎麼說呢,要是這樣下去,總覺得很不甘心。」
祐輔就自己已知的範圍,對曾洋前一陣子曾因某種原因陷入抑鬱狀態閉門不出,最近似乎才終於振作起來的背景進行了說明。
「據七瀨刑警說,在洞口町兒童公園與曾洋會面的似乎不是那個前女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知道他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與其他女人約好見面,這個暫且放在一邊。我總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就在他快要振作起來的時候,居然遇到了這種不測。怎麼說呢,我無法形容這種感覺。懊悔……嗯,應該說是懊悔嗎?」
「哦……」
由起子壞笑著起身,走到廚房,又抱膝坐到了祐輔身邊。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怎麼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學長,你是在擔心匠仔啊。」
「啊?匠仔?那當然很擔心了。」
「所以你才會這麼拼命啊,對曾洋的事。」
「啊?你在說什麼,那件事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嗎?他們倆都可以歸到試圖振作的人這一掛啊。」
「什麼這一掛,你這傢伙。」
「好不容易振作起來,想要往前看,卻一下子功虧一簣,以徒勞告終。學長你不願看到這種場面,怕萬一看到匠仔也受了挫,會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是這種潛意識的不安出現了形態上的轉化,最終才會以極度想幫曾洋同學洗清汙名的方式呈現。」
「還真是扭曲的解釋啊。」
「扭曲的是學長你。因為你顧忌匠仔,不敢直接向他詢問各種問題,所以才以這種行為來替代。總的來說就是這樣。」
「什麼潛意識的不安、替代行為,你這簡直是在做心理諮詢啊。」
「畢竟我是心理學專業的。」
祐輔情緒低落了一陣,終於聳了聳肩,站了起來。
「唉,算了。總之,我能做的事都做了,之後的事就只能交給七瀨刑警了。」祐輔俯視著仍然坐在地板上的由起子,「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不過真是不好意思啊,這麼晚打擾你。」
「沒事。」
「說起來……」正要穿鞋的祐輔突然回過了頭,「他們有沒有聯絡過你?高千,或是匠仔?」
由起子點了點頭。「上個月末,高千打來過兩次電話。啊,第一次電話的內容我上次告訴你了。」
「啊啊。」
當時由起子用電話傳達了千帆的留言,內容只有一句,「我會和千曉一起,暫時離開安槻一段時間」。
千曉……而不是匠仔啊。
「第二通電話呢?」祐輔抑制住彷彿胸口被抓緊的情緒,故作開朗地問道,「她說了什麼?」
「她說現在住在r高原的國民宿舍,與匠仔一起。」
「哦,在那裡啊。」
「嗯嗯。」看著祐輔一臉認同地抱著胳膊,似乎感慨萬分,由起子撲哧笑了出來,「就是那個有‘啤酒之家’的回憶的場所。」
「是嗎,原來是那裡啊。」
「她還說因為這樣,所以暫時沒辦法還車了,讓我轉達給小漂。」
「是嗎,我都忘了。他們開我的車去的?」
「她給學長家也打過電話,可是你好像碰巧不在。」
「是這樣啊。那之後,就沒有再聯絡你了?」
「沒有了。我覺得她現在應該在與匠仔談心,或者說是在耐心地傾聽吧。關於匠仔今後的事。」
「今後的事……是指什麼?」
「詳情我也不清楚,就是各種事情,總的來說就是匠仔的去向,比如說是不是退學比較好之類的。」
「喂!喂喂。」祐輔慌張地踢掉鞋子,回到了冰箱的前面,「那傢伙,把這種事都列入可選範圍之中了?」
「學長你不用擔心,高千會阻止他的。想必高千會告訴匠仔,就算他離開白井教授,事情也無法全部得到解決。從那裡逃走,結果也只會在原地兜圈,毫無進展。既然那樣,還不如干脆橫下心待下去,兩人一起採取相應的對策。估計高千現在正在這樣勸說他,試圖讓他冷靜,幫他恢復過來……應該是這樣。」
老實說,由起子的說明中有一半祐輔沒有聽懂。這是因為他並不完全清楚匠仔,也就是匠千曉,和那個與白井教授再婚的女性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這不是一個能夠輕易張口詢問的問題。而且針對這個問題,祐輔還需要嚴格剋制自己,不能進行不負責任的想象。他決定繼續等下去,一直等到千帆,或者千曉本人主動揭曉謎團。
搞不好,那一刻一輩子都不會到來。但是那樣也好,祐輔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管發生什麼……」小兔吸了一下鼻子,眼中含淚,「高千她說了……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守護他……絕不會讓匠仔到那邊去,一定會把他拉回這邊,所以還請再等一下。」
不知如何是好的祐輔只好呆站在原地,俯視著強忍嗚咽的小兔。千帆所說的「那邊」是指哪裡,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怕。
「對不起……最近……」
搖搖晃晃站起身的小兔用紙巾使勁兒擤了一下鼻子,淚水不斷從眼角湧出,順著臉頰滑落。
「最近每天,只要一想起那時高千的話,我就會這樣哭哭啼啼,沒完沒了……變成了一個愛哭鬼。」
「真是傻瓜,有什麼可哭的。高千不是說了嗎?她肯定會帶匠仔回來的。她不是這麼說了嗎?那就肯定會實現的。」
由起子用手背擦了擦臉,眨了好幾下眼。
「放心吧,只要是高千說要做的事,不管發生什麼,她都肯定會做到的。絕對會。你不是也很清楚這一點嗎?還有比這個更確定的事嗎?我們什麼都不用擔心,只要等待就好了。」
「是嗎……」雖然眼睛還紅腫著,但由起子終於露出了笑容,「是啊,確實,沒錯……」
「那我走啦。」祐輔重新穿上了鞋,「下次的酒會,我會邀請你的。晚安。」
「啊,學長,等等。」
由起子慌忙彎下身,開啟了冰箱,拿出一大罐啤酒。
「買來後一直沒喝。不過就剩這一罐了,要不要對半分?」
「啊?好啊。」
註釋:
日文中的「胃(い)」和「肝臟(かんぞう)」的發音連起來與「不行(いかんぞ)」的發音類似。這裡祐輔是說了一句諧音笑話。
詳情參見西澤保彥本系列另一部作品,《啤酒之家的冒險》(新星出版社,2013年6月)。
高瀨對祐輔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