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外被叫住的她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反應。
畢竟自己是這副聲音加上這種面相,搞不好對方會驚訝地當場站定,狠狠地瞪過來。最壞的情況,還可能會突然發出慘叫聲,然後逃跑。佐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方可能會有這種反應。
「你們兩個,等一下……」
走出會場大樓,在計程車上車點前被這麼叫住的她,以平常的角度來看,其反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超出了佐伯的想象。這在他的人生中可以說是空前絕後了。
她衝佐伯展示出快要溢位臉頰的客套笑容,彷彿都能聽到她用嬌滴滴的聲音問「您有什麼事嗎」……然而——
她的眼神一下子抓緊了佐伯的心臟。愣在當場的反而是佐伯,甚至差點兒順勢逃走。
她那雙大眼睛的眼白部分微微泛藍,在周圍神秘的光輝中,彷彿暗藏殺氣。有個常見的說法是「眼裡沒有笑意」,但如此厲害的客套假笑,佐伯還是頭一次見。
她也許把佐伯當成了危險的猛獸,十分戒備,並不留痕跡地把身邊的青年護在身後。她的舉動所展示出的凌厲氣勢,使得佐伯在畏縮的同時又不由得為之著迷,可以說有些陶醉。
「哎呀?」
她身旁的青年突然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
「刑……」青年也許是想說「刑警」一詞,但控制住了自己,稍微頓了一下,「是佐伯先生吧?」
聽到這話,大概是回想起了曾經見過佐伯的事,女性周身散發出的帶著敵意的威懾感一下子消失了。
佐伯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深深地感到自己剛才的狀態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作為一名職業警察,他甚至有種羞愧感。然而同時他又感到迷惑,為何自己會莫名覺得遺憾。
平靜時的她確實也非常美麗,然而,如鬼神般狂暴、鬥志昂揚之時的身姿,才是她美麗的真正面目……喂!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好久不見。」
佐伯試圖調整心態,一開口嗓子裡卻含著痰,看來狀態還是不太正常。
「上次承蒙關照。那個,我記得是匠同學……和高瀨同學,對吧?」
去年聖誕節,安槻大學發生了一起男性教師從八層高的公寓頂層摔下來的事件。起初認為是一起自殺未遂事件,之後由於發現了一些疑點,所以佐伯也參與了調查。
青年匠千曉,和他的女性同伴高瀨千帆,二人是安槻大學的學生,那時陪在入院的老師身邊。
佐伯記得那時的千帆的確也很有魅力,但還不像剛才那樣,有攝人心魄的衝擊力。至於到底是哪裡有變化,佐伯也說不出來。然而他感到自己一個不小心便會被眼前的她散發的魅力吸走,這樣十分危險。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們啊。莫非,你們認識明瀨?」
「我們是同學。」回答的是千曉,「高中時期的。」
「哦。」
「不過,我們不在一個班,也沒那麼親近。」
他旁邊的千帆靜靜地站在原地,紮在腦後的長髮隨風飄舞。
千帆一直把手放在千曉的肩上,輕輕地環抱著他,彷彿一刻也不想與他分離。然而他們兩人之間卻完全沒有那種年輕情侶常見的黏膩惡俗的氣氛。這麼說來,去年剛認識他們倆的時候,似乎還沒看出他們之間這麼親密。
「就連他當上了警察這件事,我們也是因為這次的案件才知道的。」
他們似乎是看了報紙或電視新聞。報道內容採用的是警方的官方說法,概括成了獨自留守在家的女高中生被人殺害,偶然出現在現場的警官也不幸犧牲。
「是這樣啊……不過,如果是這樣,為何今天還特地趕來?」
「怎麼說呢……」彷彿為了尋找合適的詞語,千曉表情微妙地閉上了眼,「可能因為他是一個很難令人忘懷的人吧,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佐伯突然回憶了起來,對了。
「非常抱歉,能不能佔用二位一點時間?我有事想與你們談談。」
以調查情況為藉口,是不是可以與千帆多相處一會兒呢……一瞬間窺到自己心聲的佐伯打了個寒戰。不過,想再多知道一些關於明瀨的事情的想法也確實存在。
「談談?」也許是出於疑惑,千曉與千帆對視了一眼,「談什麼?」
「關於明瀨的事。」
「唉,都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把你聽說過的事告訴我就好。像是高中時代對他的印象之類的,什麼都可以,我必須知道更多他的事情。」
「但、但是,那個,他難道,不是在巡邏中偶然被捲入案件的嗎……」
「不是。」佐伯故作自然地向兩人走近了一步,低聲說道,「希望你們不要外傳,有些跡象表明,這起案件似乎還不能下定論。」
「也就是說,難道,他……」
「我現在就在調查這件事。明瀨在高中畢業後進入了警校,剛剛被派到鐮苑派出所。關於他的個人背景和人際關係,我們都不是很清楚,為了給他昭雪,請務必協助我們。」
「我知道了。雖然不確定是否真的能幫上忙。」
佐伯衝停靠在眼前的計程車司機抬起手,讓兩人坐進後座,自己坐在了副駕駛席上。
他們來到佐伯的妻子曾帶他去過一次的一家市內咖啡店。至於為什麼選擇這裡,佐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為午餐時間已過,店裡的客人很少。
在角落的座位上坐定之後,佐伯解下了黑色領帶,點了三人份的咖啡。
「其實……對了,現在我開始說的事,請不要對任何人說。」
以這句話開場,佐伯向兩人說明了明瀨巡警和鯉登明裡的死亡推定時間相差了四個小時的事情。之後想想,這種事其實沒有必要特意告訴普通市民。
「有四個小時之久?」
「當初我們是這麼想的,殺害鯉登明裡的兇手先離開過一次現場,隨後,兇手也許是想起在現場留下了可能會暴露身份的極為重要的證據,於是又回到了鯉登家。這時正在街道巡訪的明瀨巡警偶然來到這一家。為了不被逮捕,兇手懷著自暴自棄的心情,對警察也下了手——大概就是如此。」
「然而,佐伯警官您不太認同這種看法?」
「完全無法認同。鯉登明裡的屍體在屋內,只要犯罪行為沒有當場暴露,兇手就沒有必要把明瀨巡警一併殺害。就算再不濟,只要偽裝成家裡人在玄關應對,兇手也完全可以輕鬆地把巡警打發走,因為那時鯉登家裡沒有別人。四個小時之前便已死亡的鯉登明裡也不可能嚮明瀨巡警求助。」
「明瀨也不太可能特意進入乍看之下沒什麼異常的民宅裡。」
「沒錯。然而實際上他確實進了家門,並且在房間裡遇害了。也就是說——」
「兇手也許是用了什麼藉口,把他引進了屋裡?」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只能這麼想。然而,如果兇手做出這種事,只會促使明瀨巡警發現鯉登明裡的屍體,這樣一來,就好像……」
「就好像兇手是要殺害明瀨一樣。」
「是的,會令人產生這種想法。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我聽說他上街巡訪的順序完全是隨機的。除非兇手的目標一開始就是明瀨巡警,那倒還有可能在那天預測到他會訪問鯉登家。」
「難道,兇手是在預測的基礎上殺害了鯉登明裡,並以她的屍體作為誘餌?這恐怕也不太可能。」
令自己困擾不已的假說——或者妄想——居然就這樣被千曉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令佐伯有些動搖。
「要是兇手想將明瀨順利引進家裡,可以裝成鯉登家的人,對他說家裡的情況有些奇怪,可能有小偷進來,請他幫忙檢視一下。只是上演這種戲碼,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正如你所說。然而我越是思考他被殺害的情況,越會陷入兇手莫非是為了殺害他,才殺了鯉登明裡這種異想天開的妄想——」
「兇手之所以殺害明瀨巡警,」這時千帆插話道,「難道不是因為容貌被看到了嗎?」
「什麼?」
「兇手在犯下最初那起案件的四小時之後,不管是不是為了回收證據,總之因為某個理由回到了鯉登家。假設兇手在那裡遇到了明瀨巡警——當然在那時,明瀨巡警還不知道鯉登明裡已經被殺害的事實。但他卻在那個時候看到了兇手的臉。」
「是這樣的……」
「就算兇手當時裝作是鯉登家的人,把刑警打發走,但兇手的長相被看到了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依巡警的記憶力,很有可能畫出十分接近兇手真實樣貌的畫像。」
佐伯愣在當場。如此單純的原因,為何至今為止都沒有想到呢?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愧。
「對兇手來說,明瀨巡警的存在是一個威脅,必須當場滅口。兇手在一瞬間做了這個決定,便用花言巧語把他騙進了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兇手絕不是為了製造誘餌才殺害了鯉登明裡,而是從結果上來看變成了這樣而已。」
「我覺得這是最為簡單的想法。」
「完全沒錯。為什麼我們沒有先想到這一點呢?」
記得搜查會議上也沒有任何人指出過這一點。或許這是因為——佐伯思考著,或許是因為被殺的是一名警官。
假如與鯉登明裡一起被發現的屍體是她的朋友,如果回到現場的兇手遭遇的是突然來訪的鯉登明裡的友人,則兇手連裝成鯉登家的人或相關人員都行不通,至少會很有難度。再加上長相已經被人看到,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好再殺一人,這種情況也是很有可能的——恐怕搜查團隊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自然而然地得出這個結論。
也許因為他們是站在警察的立場上,才會毫無根據地先入為主,以為如果只是長相被看到,兇手應該不至於把警官也一併殺害。在佐伯如此反省之時,千帆瞥了一眼身旁的千曉。
「哎喲,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啊?」
「啊?哎呀,沒、沒有的事。」
「別說謊了,你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看來你對於兇手因為被看到長相而將其滅口這一理論不太認同啊。」
「真是敗給你了。我只是有些介意一些無聊的地方。」
「介意什麼?」佐伯歪了歪頭,「剛才她說的理論,可是很有說服力的啊。」
「因為被看到了長相,所以立即決定滅口,這點沒問題。我只是覺得,要是那樣,兇手的事前準備還真是周全啊。」
「準備?」
「兇手準備了兇器,還把兇器帶走了,對吧?」
「沒錯。那種塑膠繩與鯉登家常備的種類不同。至於用來擊打二人的兇器究竟是什麼,尚且不明,不過據鯉登家的人說,似乎沒有丟失什麼東西。肯定是兇手自己準備好並帶走的。」
「兇手回到現場是在最初犯罪的四個小時之後,先不說第二次使用的兇器是不是與最初時相同,反正凶手又帶著兇器來到了鯉登家。事情應該是這樣的沒錯吧?」
「是的。」
「我覺得要是這樣的話,簡直就像是兇手從一開始就打算實行第二次殺人一樣啊。」
「但是,匠仔,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啊。」
把千曉喚作「匠仔」的千帆對佐伯來說很是新鮮。彷彿導火索一般,去年對這兩人進行問訊的場景在佐伯的腦海中甦醒,使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懷念之情。
「畢竟過去了四個小時,可能有家裡人回來了也說不定。兇手或許已經做好了如果有萬一,就只能再殺一人的思想準備了呢?」
「如果家裡已經有人回來,就應該發現了女兒的屍體,並通報警察了。住宅周圍可能會全是警察。如果我是兇手,一定會小心警惕,不再靠近鯉登家。」
「所以說,兇手是把即使要冒那種危險,也無論如何要回收的重要證據忘在了現場啊。」
「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從這裡開始我就覺得有疑問了。」
「為什麼?」
「如果兇手是在掌握了被害者母親的日常活動規律的基礎之上計劃了這場犯罪,選擇了鯉登明裡一個人在家的時段下手,那麼通常來說,應該不會把多餘的東西帶到現場吧?」
原來如此。被他一說的確如此,佐伯感嘆著,雖然只是就一般情況來說。
「那麼,兇手為什麼會返回現場呢?」
「抱歉我又要推翻前提了,說到底,我覺得兇手根本沒有離開過現場。」
「沒有離開?那他幹了些什麼?」
「應該一直在現場等待吧,等待明瀨的到來。」
「不,匠同學。」佐伯插嘴道,「這種事……」
「當然詳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明瀨會造訪鯉登家這件事,真的不可能預測到嗎?」
「他基本上是隨機登門造訪,所以應該是不可能的。」
「假如兇手平時就監視著明瀨的動向,掌握了某種規律之類的呢?」
「也就是說,你認為兇手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害明瀨,所以一直在家裡等待?」
「我只是瞎猜的。但是,我總覺得兇手在犯下最初的罪行之後,就一直待在鯉登家。如果真是那樣,兇手的目的是什麼呢?難道不是在為犯下第二樁罪行做準備嗎?不過我也只是這麼感覺而已。」
確實,佐伯也無法接受明瀨巡警只是偶然被捲進案件之中的說法。然而,他也無法完全認同千曉的想法。而且是從兩重意義來說。
首先,從是否有手段預測明瀨巡警的動向來看,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另外,這一點更為重要,兇手真的會為了這個目的在旁邊就是鯉登明裡的屍體的屋裡等待四個小時之久嗎?按人之常情,就算沒有任何情況發生,也應該想盡快離開犯罪現場才是,哪怕早一秒也好。
「你的狀態恢復了不少啊,匠仔。」
正在試圖以各種可能性模擬兇手心理狀態的佐伯聽到千帆的這句話,突然回過神來。
「至少能說這麼多話了啊。」
「是嗎……」千曉微微露出略帶羞澀的苦笑,「也許吧。」
是這樣啊——從這兩人的交流中,佐伯多少明白了一些。
剛才所感覺到的千帆的變化,究其原因,大概是緣於她和千曉的關係。想必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因為某件事情而邁進了一步。
具體的經過超出了佐伯能夠想象的範圍,但肯定是這兩人攜手跨越並克服了某種類似人生危機的事情。兩人之間的氛圍比起男女之間的親密,更像是某種近似戰友的連帶感,並同時兼備一種純潔感。所以……
所以,比起被千帆的個人魅力所迷惑,看著她與千曉兩人在一起時,自己心裡反而會更加愉悅,佐伯如此想道。
「搞不好……這也是託了明瀨的福。」
雖然他的話裡別有深意,但佐伯決定不去深究,將話題繼續進行下去。
「啊對了,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一些明瀨高中時期的事情了吧?」
「話雖如此,嗯……說到底,我都不知道和明瀨說沒說過話,搞不好連一次也沒說過。剛才我也說了,我們沒同班過。」
「但是你認識他,對吧,通過某種方式?」
「我是認識他。他在校內很搶眼。不過我覺得他肯定不認識我。」
「既然是個搶眼的人,也許他曾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種下了產生矛盾的種子。」
「矛盾嗎?應該有很多學生羨慕他,就連說著這種話的我也是其中的典型。」
「欸?你?」
喂喂,不管對方是不是明瀨,你這傢伙有羨慕其他人的資格嗎?明明有一個如此美麗的戀人——佐伯努力抑制住打趣的衝動。每個人判斷幸福的基準都不同,千曉和千帆究竟是不是一對戀人都還尚未可知。當然,就兩個人的樣子來看,似乎不僅僅是普通朋友……唉,算了,邪念先放在一邊。
「為什麼?」
「就是覺得,我也想變成他那樣的人。」
「是嗎?高中時代的他,是個什麼樣的學生?」
「如果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成熟吧。抱歉,太抽象了。」
「有什麼具體事蹟嗎?」
「當時每一天都過得平平凡凡,所以我也想不出什麼特別有戲劇性的事。不過,有他在的班級,和我所在的班級,氣氛總是完全不同。」
「怎麼個不同?」
「他在理科班,男生和女生大約各佔半數。雖然這不是關鍵原因,但總的來說,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大家的關係都很好,氣氛非常和諧。唉,雖說只是外人眼中的印象,但他們看上去真的很快樂,凝聚力也很強。文化祭或體育祭的活動上,大家都會單純坦率地興奮不已。」
千帆靜靜地看著千曉。佐伯則看著千帆,那彷彿不想錯過對方說出的一字一句的表情,讓佐伯忍不住想嘆一口氣。
原來如此。看來,這件事她也是頭一次聽說。千帆正在享受聽他分享過去的短暫時光,哪怕只有一瞬……想到這裡,佐伯不禁思緒紛亂,感到胸中莫名苦悶。
不行不行,我怎麼淨想些無聊的事,現在要想的是案件,以及明瀨的事。
「和他相比,我在的文科班整體氣氛十分陰暗。不,說陰暗可能太過頭了,但大家對什麼都很冷淡,或者說提不起興致。」
「是說缺少霸氣嗎?」
「可能是因為男生少得可憐吧。只佔全班的四分之一。」
「是女生當家做主的班級啊。」
「可以這麼說。有發言權的基本都是女生,男生與其說提不起勁,更像是在莫名奇妙地鬧彆扭,比如都聚在教室一角之類的。正因如此,也沒有什麼凝聚力,非常鬆散。而佔班級主流的女生呢,說好聽點,都是我行我素的型別。就是別人的事都與我無關,無所謂的感覺。當然,以這種批判的眼光在一旁觀察的我,才是最自私自利的人。大家可能都被這種冷漠的氣氛所感染,產生了惡性迴圈,覺得反正別人都沒幹勁,那我也不管班級的事,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這樣一來,班級的氣氛就越來越差。那個……」
千曉不自信地眨了眨眼。
「我想說什麼來著?啊,對了,是氣氛。現在想想,那種班級整體氣氛的差異,果然很大程度取決於特定的人物。」
「莫非你是覺得,明瀨他們班是因為有明瀨這樣的人在,所以氣氛才會很好?」
「雖然一個人並不代表全部,但我覺得這應該是一個重要原因。」
「他的個性到底是怎樣的,能否請你再具體地說明一下?」
千曉沉思片刻,彷彿在一字一句地斟酌用詞一般,接著斷斷續續地說道:「嗯,類似於網球比賽,不,說是乒乓球或羽毛球也行,什麼都行。我想說的是那種有來有往,雙方對打的球類運動,我想以從事這類運動的選手來打比方。像我就是一個很弱的選手,但同樣是弱,也有很多種型別。有雖然很弱,卻在努力爭取勝利或是努力變得優秀的選手。然而,我的話……」
「你的話?」
「我是那種是贏是輸都無所謂,只想快點結束比賽,好從壓力中解放的型別。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甚至會故意輸掉比賽。」他不禁露出了苦笑,「真是消極啊。」
「那麼明瀨呢?」
「他是個很強的選手。當然,強手也分各種型別,我覺得明瀨是那種不太重視輸贏的人。因為對他來說,有比輸贏更重要的事。」
「那是什麼?」
「就是享受比賽,他渴望延長快樂的時光,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配合對方改變作戰方針。例如,面對比自己弱的選手,他就會打出對方容易接到的球。通過這樣,使兩人之間的對戰能夠或多或少地延長下去——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佐伯點了點頭。以延續對打時間為優先目的,配合對方改變戰術,這一比喻十分生動地總結了至今為止從相關人士那裡聽到的關於明瀨的模糊不清的形象。
「不在乎輸贏,而是為儘量延長並享受對打的時間來迎合對方的節奏。我覺得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存在,他們班的氣氛才會那麼好。雖然這是現在回頭看時產生的想法,可能會有點馬後炮。當時我根本沒想過這種事。」
一陣沉默。
「而像他那樣的人,已經不在了……我卻還在這裡。」
聽到這句話,佐伯不由得吃了一驚,下意識地看向他身旁的千帆。
「很荒謬,但也無事於補了。留下來的人只能繼續活下去。看到他的遺照時,我再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雖然隔著桌子看不到,但佐伯覺得千帆緊緊握住了千曉的手。她那巨大的力量彷彿撼動了空氣一般傳遞過來,使佐伯也不禁胸口一緊。
「不好意思,」千曉似乎終於回過了神,露出害羞的笑容,「淨說一些抽象的話,沒能幫上您什麼忙。」
「沒有的事,你的話非常有價值,謝謝。」
佐伯想著是時候走了,便接過賬單站起了身,又坐回來掏出一張名片。
「如果再有什麼事,請聯絡我,什麼時候都可以,你們兩個都是。」
*
「哦,你是問那份原稿啊。」
芳谷朔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本想裝作不經意地提出這一問題,好讓她以為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然而鑑於朔美的嘴唇已經醜陋地扭曲了起來,可見這一嘗試失敗了。與預想的相反,七瀨不禁開始擔心,對方是不是下一刻就會歇斯底里地大鬧起來。
「就是鯉登同學寫的那部名叫《替身》的小說,您讀過嗎?」
「嗯,讀過了。刑警小姐您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才會來找我,不是嗎?」
八月二十九日。
七瀨和平塚正在芳谷朔美家,對前一天剛從歐洲回國的她進行問訊。見到朔美,七瀨的第一印象就是嬌生慣養的任性大小姐。她那高傲的雙眼,彷彿在說絕不允許別人把她與那些只能憑藉諂媚和殷勤生存的女人相提並論。她的周身都散發著無言的自負,彷彿在說自己憑藉的不是女性魅力,而是知性和教養。
把頭髮梳成圓髻的她乍看很清純,然而外國產的傢俱和書架上擺著的外文書籍,以及單人公寓內散發著虛張聲勢的廉價感的裝潢,都彷彿象徵著她的內在。硬要說,她也算得上是個美人,但那隨時準備揭露他人的缺點並加以嘲諷的冷笑,讓一切表象都宣告白費。
當然,也有憑外表無法判斷的事情,但至少在七瀨看來,她並沒有什麼魅力可言。像藍香學園的小暮老師那樣的年輕男人會被這種廉價膚淺的美麗騙過還可以理解,生前的鯉登明裡為什麼也會對這點陣圖書館管理員那麼迷戀呢?這點七瀨完全想不通。
「不,搞不好對鯉登明裡來說,比起和其他人相處,和她在一起是最舒服的。」
「咦?為什麼?」
「因為鯉登明裡也清楚,自己是一個會微妙地刺激到他人的自卑心理的人。所以選擇與芳谷朔美這種堅信自己才是最正確的自信心過剩的女人在一起,會令她感到非常輕鬆,不用過度在意自己的言行。」
雖然這種說法有點尖酸,但七瀨也覺得微妙得有幾分道理。
「首先我想詢問一下,芳谷小姐你看到那部小說的經過。」
《替身》的文稿儲存在鯉登家的文書處理機的硬碟裡,七瀨已經列印出來並閱讀過了。
「我記得是在黃金週剛過、五月中旬的時候,她拿來了那份文稿。」
芳谷稱鯉登說她想投稿參加文藝雜誌的新人獎,希望芳谷讀後告訴她感想。
抱著輕鬆的心情開始閱讀的朔美感到十分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