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讓我先看看現場吧。」
「好的。」
三諸又一次走進了智惠的家。不知是不是因為房間裡到處都是鑑定科的惡人在做勘察這兒看起來和幾個小時前自己偷偷潛入進來時完全不像是同一個房間。
那種跌入異次元的不真實感又一次向他襲來。
走進臥室,正如他預想的那樣,智惠的屍體全裸著倒在那裡,臉上仍是舌頭吐出的痛苦表情。之前看見的那個繩狀的東西還纏在她的脖子上,花瓶就倒在屍體一旁。
但是,好像沒有看見智惠用的那個像是性愛用品的東西。是不是掉到床和牆之間了?三諸這麼想著不由得四處搜訓起來,等到他突然意識到到自己在做什麼時背脊霎時一陣發涼。「本應該再這兒的東西怎麼不見了?」要是不小心在同事面前這麼說漏了嘴,自己不就敗露了嗎。想到這兒,三諸又是一陣後怕。而且,這想法又一次提醒了他,他感覺對智惠見死不救的事實,已經快要將自己壓迫的喘不過氣來了。
被一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衝動驅使著,三諸在七座耳邊低聲道:「也看不出來怎麼漂亮嘛,至少現在這樣子……」
「但生前應該很漂亮吧?」
「還行吧。」
「看一眼就知道了。痛苦的表情越是恐怖,原來的樣子就越漂亮」
任何人痛苦的表情都應該很恐怖吧。三諸不以為意地想著,把視線轉向了旁邊另外一具屍體上。
這是一位年輕的女性。看起來應該比智惠小了接近十歲。這位身上的衣服還好好地穿著,橫臥在床的旁邊。
三諸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張沒有見過的臉。看起來一副很強勢的感覺,但整個臉部五官搭配得很勻稱。
「是學生吧?」三諸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冷靜地想:這個女生死了才真的是遺憾的事,要是死掉的只有智惠一個人就好了。可是現在已經沒有閒暇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震驚了。
「這是誰啊?」
「yoshiko。」
「yoshiko?yoshiko是誰啊?」
「這個嘛,」七座用他帶著白手套的手遞過來一張留言紙條,「我覺得應該是這麼讀的。」
三諸接過紙條,上面的筆跡太模糊了,只能勉強地辨認出下面兩句話:
都是智惠不好
不是我的錯
然後後面有兩個看起來像是署名的字,確實也可以讀作「yoshiko」。只是像「yo」的那個假名其實辨別不太清楚是一道橫還是兩道橫,如果是兩道橫的話,就不是「yo」,而該念做「ma」或者「mo」。只是想比「mashiko」和「moshiko」,「yoshiko」作為名字來說比較常見,所以七座才這麼判定吧。
「這是?」
「是穿著衣服的死者手上拿著的。旁邊還有圓珠筆。除此之外,她身上沒有其他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了。但是她和被害人是熟人應該是沒錯的。不管怎麼說她殺了被害人後又自殺了嘛。」
「自殺?」
「是氰化物中毒之類的吧。」七座做了個鼻子抽動的動作,他是想說還有毒藥殘留的味道吧。「想必是下定決心,準備好了毒藥來到被害人家的。」
「你是說她從一開始就打算來這裡殺掉九十瀨智惠,然後自殺嗎?」
「或者是與最初的計劃有偏差。yoshiko本來打算殺掉九十瀨智惠,偽裝成自殺的,結果卻用了錯誤的方法。」
「等一下。那她的動機是什麼呢?為什麼這個yoshiko一定要殺了九十瀨智惠呢?」
「可能有很多種原因啊。說不定因為男人發生過沖突暱,從遺書的字面意思來看。」
「你說她本來是打算把九十瀨智惠偽裝成自殺的樣子是指?」
「九十瀨智惠不是裸著嗎,肯定是有男人來過。說不定還有生前做愛的痕跡。」
「那麼那個男人,現在在哪兒呢?」
「回去了啊。什麼都不知道就回去了。也就是這麼回事:被窖者在和男人性交後,男人就走了。她仍沉浸在做愛的快感中就那麼裸著身體睡過去了。這時,yoshiko來了。她本來打算用氰化物毒死被害人’然後偽裝成自殺的樣子。結果卻注意到被害人全裸的樣子,一下子就聯想到剛才發生了什麼,於是怒火中燒。當然也很可能是yoshiko來的時候恰好看見了從公寓離開的男人的身影。總之,yoshiko意識到兩個人做過什麼後就失去了分寸,也完全忘記了自己本來是打算把她偽裝成自殺的計劃,舉起花瓶就砸向被害人,最終又把她勒死了。」
「喂喂,本來就是因為男人才抱有殺意的話,只是知道了兩個人剛一起睡過怎麼就會失去了分寸呢。」
「這個嘛,想象,和擺在眼前的事實相比,衝擊力是不一樣的。」
「因為這個,偽裝成自殺的計劃就告吹了?」
「對啊,殺了人之後才回過神來,但是已經沒辦法偽裝成自殺的樣子了。被害人和自己不和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自己早晚都會被逮捕。想到這兒yoshiko就絕望了,於是潦草地寫下了遺書,自己喝下了本應該給被害者喝下的毒藥。」
「我想問一下。」
「什麼?」
「兩人的死亡時間是?」
「大概是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兩個人都是。就算是解剖了,估計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
「這樣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哪兒奇怪?」
「按照你的推理,yoshiko來這兒是在男人離開之後對吧?時間上的話就當作是凌晨四點左右。在那種時間不論是誰來,九十瀨智惠會就那麼裸著去開門嗎?」
「可能她誤以為是那男人忘記拿什麼東西又回來了吧。」這麼潦草,好偽裝成這樣一種假象。
「你好像不是很贊同啊?」七座一邊撓著他的自然捲,抬頭看向三諸,一邊問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離開的那個男人會不會是兇手呢。」
「兇手?你是說殺掉九十瀨智惠的兇手?」
「是的。和她性交時瞅準機會拿花瓶砸向她的頭,然後勒緊她的脖子致其死亡。」
「可是那樣的話,yoshiko就沒有理由自殺了啊?」
「當然,yoshiko也是被那男人所害。」
「讓她吞下毒藥?」
「是的,讓她吞下毒藥。」
「這種事情,會有可能嗎?」
確實,不論是氰化鉀還是氰化鈉,讓沒有要死的想法的人毫不知情地吞下去,實施起來確實有難度,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實上,那個年輕的男人就是這樣成功殺死了yoshiko。既然如此,肯定有什麼辦法。
殺死智惠的不是yoshiko,而是那個年輕男人。這是三諸親眼看到的。所以真相只能是這樣。
當然了,就算殺害智惠的是那個男人,yoshiko的死也有可能是自殺。雖然七座認為如果yoshiko沒有殺害智惠的話就沒有理由自殺,但是也說不定兩個女人之間有什麼其他複雜的感情經歷。但假設yoshiko是自殺的話,智惠遭遇不測的時候,yoshiko又恰好隨身帶著氰化物的毒藥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就遺書來看,也不該是怪罪智惠才對。
所以說,與智惠一樣,殺害yoshiko的也是那個年輕男人。一切都是有計劃的犯罪。殺害智惠後’把罪行推到yoshiko身上,然後再把yoshiko也解決掉。這樣他就能擺脫嫌疑了。
真該死。以為這樣就能如願了嗎!
「雖然還沒有找到她的身份證明,但我認為兇手就是yoshiko。因為害怕被逮捕,所以她絕望地自殺了。」
雖然七座用的是「我認為」這樣的字眼,但顯然沒有絲毫讓步的意思。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現在,大家手頭上都還有好幾宗沒解決的連環殺人案件。
事實上,三諸所負責的女招待被害事件,在全縣內就有其他三手法的案件,都是把年輕女性殺害後,又施以凌辱侵犯的手法,而且現在都還未破案。雖然另外三件都不是d警署的管轄區域,但是因為作案手法相似,很可能是同一個兇手,所以縣內設定了共同搜查指揮中心。
不止這些。七座負責的八歲幼女被誘拐後慘遭殺害的案件,在全縣內也有五個作案手法類似的案件,全都沒有索要贖金,而是誘拐之後馬上殺害了。因為這些共通的特點,也被判定為是同一個兇手,所以縣內也設定了共同搜查指揮中心。
不可思議的案件還在接連不斷地發生,例如「斷髮狂魔案」,有十八位女性被襲擊過。兇手貌似患有典型的戀物癖,他殘忍地把她們的頭髮割斷後帶走了。這些案件中,幸運的是,大部分女性只是受了輕傷逃脫了災難,只有其中兩個人可能因為看見了兇手的臉而被殘忍地殺害了。
還有就是。「馬路狂魔案」,就是之前主任認為可能和智惠被害有關聯的案子。幸運的是,這系列的案件還沒有出現死者。儘管如此,還是有四名女性被襲擊,每個人都是頭部被鈍器所傷。
但是這個所謂的「馬路狂魔」,從名字上也可以判斷,都是在戶外行兇。而殺害智惠的年輕男人明顯另有其人。這麼說可能有些奇怪,他們作案的技巧是完全不同的。「馬路狂魔」雖然是帶有殺害的意圖襲擊被害者,但是因為本性愚笨,每次不過是造成一週左右就能治好的傷口,不會再做出像是勒緊被害者脖子這樣多餘的行為。
總之,只是隨便一想,三諸現在所負責的案件就有如此之多。而且,所有案件的被害人都是女性。本世紀末,以性的商品化為發端的女性玩物化、人格剝奪的惡性文化已經發展到極致。對此,連續很長一段時間,媒體,特別是女性評論家都在批判孕育了這些殘害女性的殺人狂魔的社會惡性土壤,而且毫不客氣地指責搜查機關的無能,因為至今為止一個兇手都沒有被抓獲。
就算是被這樣指責也沒有辦法,別說是一個兇手都沒抓住了,實際上連嫌疑人都沒有辦法判定。這並不是開玩笑。如今所有的案件都像是走入迷宮一樣毫無出路。
因此,警局被媒體抨擊,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令人生氣的是,抨擊警察的媒體報道這一連串的案件越來越煽情。誇大實際發生的案件倒也還好,連事件是否發生還沒搞清楚就加以渲染的報道也時有發生。
上週末發生的「食人鬼騷動」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雖然是叫這樣的名字,但並不是真的有吃人肉的狂魔出現。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在當地的某市營野營地附近的山林裡,發現了有人露宿的痕跡。正好在那附近,頻繁地發生露營者的錢包和食物被偷的案件。於是就有人說,是不是兇手就住在那山林裡。後來,在山林中又發現了從野營地被偷走的烤肉器具。
事情發展到這還好。可是後來,媒體就開始關注山林中發現的人的骨頭,然後還沒等警察對此發表見解,就有一些週刊雜誌就把它和之前發現的烤肉器具扯在一起,發表了「食人森林」等標題惡俗的特輯。
恰好當時,當地連續發生了多起未解決的兇殺案件,於是這家週刊雜誌一夜大賣。繼戀屍殺人狂魔、幼女殺手、斷髮狂魔、馬路殺手後,這次又是食人鬼。顯然是出版人已經找到了訣竅:不論什麼都好,只要是最新的、夠刺激的材料就能夠吸引大家的眼球。
兩週都沒有洗過澡,沒有換過內衣,腿因為走了太久沉重得像灌鉛了似的,可儘管如此依舊在盡職盡責調查的我們憑什麼要被這些輕率、不負責任的媒體抨擊為廢物?這是三諸的真心話。其他的警察估計也是類似的想法。
七座肯定也很苦悶。怎麼都想爭口氣抓住一個兇手,讓那些不負責任滿口胡言亂語的媒體見識一下吧。
為此,儘可能的不想再攬下其他什麼案件,這就是七座無法掩飾的真實想法。這一點,三諸非常理解。
殺害智惠的兇手yoshiko自殺了。這樣判定的話,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就不用再一點一點去調查,這個案子也就能直接了結了不是嗎。七座這麼暗示著。如果是平時的三諸,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意這個建議——如果他沒有親眼看見智惠被害的話。
「嗯,不管怎麼說,」有點厭倦了關於這個問題的爭論,七座「喀喀」地晃著脖子說,「對照一下花瓶上的指紋就一清二楚了。」
「指紋?」三諸大吃一驚,「花瓶上留有指紋嗎?」
「說是檢測出來幾個。」
「是那個yoshiko的嗎?」
「都說了現在要去比對。」
「沒有必要。」三諸意識到自己這麼說有些幼稚,但還是忍不住
這樣堅持,「如果留下了指紋的話,那肯定是yoshiko白
分明顯嘛。」
「哎呀,你說得很肯定嘛。」
「就是這樣啊。現在的兇手怎麼會留下指紋呢。那指紋肯定是真正的兇手把yoshiko殺了後,拿著她的手握上花瓶留下的。」
「如今的兇手也會因為各種原因留下指紋啊。」七座一副像是在說「好啦好啦」的不耐煩的樣子嘆了口氣,「比如說,因為過於慌張忘記把指紋擦掉。」
七座伸出肥嘟嘟的食指制止了要反駁的三諸,接著說:「但是,在這案子裡有更簡單的理由。那是因為yoshiko犯下罪行後要自殺。接下來打算要自殺的人掩蓋自己的罪行還有什麼意義呢?所以指紋就這麼留下了。這樣解釋不是很自然的嗎?所以說yoshiko是兇手,與作為兇器的花瓶上留下了指紋之間並沒有什麼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