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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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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耍劇院可謂美輪美奐。維多利亞時代的劇院設計者真心希望你能享受夜晚,所以他們在鍍金、紅色絨布、鏡子和枝形吊燈上花了很多心思。早在你入座之前,戲劇氛圍就已經營造充分。令人不解的是,他們對於腿部空間、視線範圍和洗手間的關注卻相對較少。不過,魚和熊掌不能兼得。

大廳裡已經人頭攢動,人們都湧在這裡然後朝不同的方向分流:有的去一樓座位,有的上樓,有的去酒吧,也有的去售票處領取門票。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在迷宮一樣的大廳裡穿梭。隨著前行的腳步,我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阿赫梅特穿著一件黑色雙面夾克,夾克上的紐扣是一排環圈。莫琳一如既往地跟在他旁邊,身上掛滿了裝飾珠寶,頸上還戴著動物標本的飾品。阿赫梅特從未提過他的妻子或家人,讓我不禁猜測他和莫琳之間是否有超越同事的關係。

我還看到了一些臉熟但記不得名字的演員:他們可能是導演或演出人員的朋友。我瞥見伊萬·勞埃德正朝樓梯走去,他似乎是一個人。我在人群中繼續找尋,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確實在想霍桑會不會出現。結果是否定的,他沒有來。

我們穿過早就擠在大廳裡的人群,找到一樓中央的座位,坐進了觀眾席。這時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受,覺得自己一瞬間成了關注的焦點。當然這不是真的。我猜根本沒什麼人認識我。但與此同時,我感覺自己身處牢籠。今晚這裡將會滿是觀眾:三層的劇院總共將近七百人。我看到這些人都在我的周圍,很多人坐在陰影中,因為距離的原因被縮到很小。他們不再是個體,而是一群觀眾……甚至是陪審團。我的胃仍然翻騰著。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人。

然後我看見了他們:我真正的法官。

評論家們。

這些評論家分散坐在一樓的觀眾席裡,沒有表情的臉龐輕而易舉出賣了他們的身份。還有一些已經把筆記型電腦架在了膝蓋上。有《衛報》的邁克爾·比林頓,《旗幟晚報》的亨利·希欽斯,《泰晤士報》的利比·普爾夫斯,《星期日泰晤士報》的哈麗特·斯羅索比,還有《電訊報》的多米尼克·卡文迪什。由於我最近加入了老維克劇院的董事會,不少評論家我都還算熟悉。他們有意沒坐在一起,似乎還在避免跟其他人的眼神接觸。他們儘管不是競爭對手,但我認為也不算朋友。他們都是獨自坐在位子上。

我害怕他們嗎?

是的,我害怕。

書籍和電視節目的評論家從來不會讓我感到焦慮。他們可能很苛刻,但他們對人們觀看或閱讀什麼的影響力是有限的。無論如何,他們傷害不到我。他們眼下在評論的都是我很久以前寫的東西——電視劇的話一般都是幾年前的劇本,而且我已經簽好了下一份合同,手上有了新專案。他們可以告訴全世界我一無是處,但為時過晚。

眼前的這些評論家卻迥然不同。他們就在這裡,有些還和我坐在同一排。他們的評論可能會讓我們關門大吉。當坐在那裡等待幕布升起時,我開始對自己創作的東西產生了猶豫不決的想法。他們會覺得那個笑話有趣嗎?第一幕結尾時對普林普頓護士的襲擊他們會如何評價?提出法夸爾醫生的性取向是不是個錯誤?之前,我一直擔心首演觀眾,但他們並不是關鍵,而且不管怎樣,他們都會站在我這邊。謝天謝地,他們大部分拿到的都是免費票!決定我命運的是那些評論家。

妻子碰了碰我的胳膊。「開場晚了。」她說。

我看了眼手錶,心跳漏了幾拍。她說得對,已經七點三十五分了。怎麼了?是提裡安沒來嗎?還是有人病了?我四處張望,一切看起來還好,其他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延誤這件事,只有我在焦急地等待著。

終於,燈光暗下。我深吸了一口氣。幕布升起。

第一幕

費爾菲爾德是一家研究精神病人罪犯的實驗性醫院,該幕的劇情就發生在亞歷克斯·法夸爾醫生的辦公室裡。這間辦公室看起來溫暖舒適,裝修復古,給人一種六十年代的感覺,很有錘子電影恐怖片的氛圍感。

一張龐大而雜亂的辦公桌佔據了房間的大部分空間,窗外是田野、樹木和一堵低矮的牆。房間的另一側有一扇通往小儲藏室的門。角落的架子上擺著一副完整的人體骨架,看起來極不和諧。

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著的就是馬克·斯泰勒,一位三十多歲的作家。他穿著隨意,臉色蒼白,髮型有些奇怪……但不失為電視上典型的「專家」形象。

他坐在那兒等了很久。他看了看手錶,然後拿出一臺數字錄音機,開始錄音。

斯泰勒:開始錄音。現在是七月二十二日,星期四,六點十五分。

故事拉開帷幕。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看著斯泰勒像之前上百次的彩排一樣,開始獨白,在辦公室裡踱步,錄製下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在等待。《心理遊戲》在某種程度上是一部喜劇,它必須要向觀眾證明這一點。巡迴演出中的經驗告訴我,第一次笑聲至關重要。只有在那之後,大家才能放鬆下來。

當斯泰勒離開窗戶,端詳著書架,那個時刻終於來了。

斯泰勒:法夸爾醫生的書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這……我能相信他嗎?

這不是什麼特別好笑的臺詞,但神奇的是,它總是能夠打動觀眾,當下也不例外。我聽到笑聲在黑暗中蔓延,似乎有什麼東西刺痛了我的後頸。我終於第一次感覺到,沒事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飛快地過去了,在我看來,這場戲表現得盡善盡美。沒有人忘詞,設計的橋段也都見效了。觀眾的笑聲此起彼伏,然後隨著場景越來越暗,我能感覺到氣氛也變得壓抑起來。普林普頓護士遭到襲擊。法夸爾醫生誘騙馬克·斯泰勒穿上緊身衣,正握著手術刀向他走去。帷幕落下。掌聲響起。中場休息。

當劇場一亮燈,我就走了出去。在酒吧裡逗留沒有意義,這是首演,觀眾大多不會發表什麼意見,所以沒有什麼值得偷聽的。就算有人說了什麼,我的家人也會留心再轉述給我。經歷了開場的緊張情緒之後,我急需一些新鮮空氣。今晚天氣一般,儘管已經四月份,河岸街上還是寒風陣陣,地面上一層閃閃發光的雨水。我看到伊萬·勞埃德也出來了,站在劇院的拐角處。他穿著黑色羊皮大衣,衣領釦到脖子。我走了過去。

我問他:「你覺得怎麼樣?」

他皺了皺眉。「提裡安在第一場戲裡漏了兩句臺詞。」他說,「該死的投影儀又卡住了。」

投影儀用來在表演中切換牆上的影像,但必須得慢慢推進,觀眾才不會注意。在我看來,那些都沒有問題,而且我也沒有察覺漏掉的臺詞。我突然意識到伊萬比我更緊張,畢竟這是他很長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在倫敦製作劇目。

「不過,還好吧。」他繼續說,「我覺得他們挺喜歡的。」

「你說評論家們?」

「我是說觀眾。那些評論家一直坐在那兒記筆記,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的想法。你看見《星期日泰晤士報》的哈麗特·斯羅索比也在嗎?」他聲音中的敵意讓我吃驚。

「那怎麼了?有什麼奇怪的?」

「我本以為她會派個助手,沒想到她會親自過來。我們只是一個外地劇團。」

「也許這是好事。」我在想,如果她親自寫評論,我們也許會備受關注。

「那個女人一無是處,根本不行!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賤人,你應該知道她從來沒說過我一句好話。」伊萬雖然沒有提高聲調,但他的憤怒以這樣一種壓抑的方式表達出來更加驚人。他望向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她寫的一些東西簡直惡毒至極,」他繼續說,「她用盡心機地遣詞造句,刻薄的意見混雜著深深的人身攻擊。聽說她以前是個記者,但為了沽名釣譽轉做了評論家。我覺得她根本不喜歡戲劇。」

「還有很多別的評論家呢。」

「她的影響力最大。人們看她的評價,就因為她的邪惡卑鄙更博眼球,就像圍觀車禍現場一樣。」

「也許她會喜歡這出戲呢。」

他輕哼了一聲,說道:「她想的是一回事,寫的是另一回事。」

第二幕開始時,我又想起了跟伊萬的談話,這讓我一點兒也看不進去了。那些一直在我腦海中潛伏的疑惑和顧慮突然噴湧而出。我想起外地觀眾和倫敦觀眾截然不同。倫敦觀眾的期望值要高得多,座位價格也更貴。在倫敦城外,大家往往更加寬容,更能投入地去享受。我們能經受得住西區的考驗嗎?我眼中的舞臺佈景突然變得破爛起來,畢竟它們經歷了數月的巡演,還在斯勞的倉庫裡堆積了好幾周。下半場太長了。我忍不住偷瞄哈麗特·斯羅索比。舞臺反射出來的光線映在她的臉上,她戴著眼鏡,遮住了眼睛,但我能看到她面若冰霜。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她會是我的敵人嗎?能確定的是,她是伊萬的敵人。

當落下的幕布再次升起、演員們走上舞臺鞠躬時,我感到一陣寬慰。我看見喬丹·威廉姆斯朝我這邊微笑。他在觀眾席中發現了我,這個行為讓我感激不已。掌聲響亮而持久,但它是否真誠呢?現在還是首演,很難分辨。觀眾站在我們這邊,他們希望我們成功。但他們可能也是在演戲。

我走出劇院來到街上,與素未謀面的人握手,周圍洋溢著笑容和祝賀。我用餘光看到評論家們正悄然離開,我試著將他們從我的腦海中拋開。終於都結束了,一切都很好。到首演派對的時候了,我決定要好好享受。我要一醉方休!這是我的時刻!

雖然雜耍劇院對面的薩沃伊酒店就有不錯的雞尾酒酒吧和燒烤店,但阿赫梅特支付不起那麼高的費用。他選了考文特花園邊上的一家名為託普卡匹的土耳其餐廳,正好是他表兄的店。這是一家小餐館,就在廣場旁邊,木質前門裝飾得有些像拜占庭式的風格,延展出來的頂篷正好能遮雨。進門有個酒吧,裡面是一張張桌子,還有很多鏡子,只是燈光有點晃眼。我走進去時,聽到音樂響起,看到三人樂隊穿著傳統服裝,盤腿坐在地毯上:樂隊裡有魯特琴、小提琴和鼓。穿著黑色緊身褲和馬甲的服務員端著裝滿起泡酒的玻璃杯四處走動。多爾馬sup/sup、薄餅、肉丸等食物擺在吧檯上。

阿赫梅特站在門旁,擁抱著迎接我:「好兄弟!我太幸福了。你聽到掌聲了嗎?一分三十二秒。我用手錶計時了。」他指著那隻我懷疑是假勞力士的手錶,「我們成功了,我能感覺到。」

莫琳站在旁邊,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

阿赫梅特對一名服務員打了個響指:「為我們的大作家倒一杯土耳其起泡酒!」他對我笑著說:「或者你想要恰爾卡拉西玫瑰葡萄酒?很棒的,最好的酒。」

屋裡大約有一百人,房間裡的落地鏡子讓人數看起來翻了一倍。演出人員還沒到——遲到是他們慣有的傳統,但是整個製作團隊都在,還有我在劇院看到的那幾個演員。他們正在和我姐姐聊天,她似乎跟他們很熟稔。

與此同時,阿赫梅特和莫琳已經走進了房間裡面,正在和一個看起來緊張兮兮的男人交談。那個男人高高瘦瘦的,穿著西裝。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緊張。他可能是我們的一個贊助方。我對他有些印象,因為他的座位就在我身後,我坐下的時候看到了他,他那時候看起來也不太高興。我喝了一口服務員拿給我的起泡酒。太甜了,好在是冰的。我開始覺得或許我不應該待太久。這兒距離我在克萊肯威爾的公寓只有幾步路的距離,我應該回去跟家人一起慶祝。

但是隨後,演出人員到了:提裡安,喬丹和斯凱,他們三人穿著得體,面帶微笑,充滿自信。斯凱穿著粉色的泡泡裙,提裡安的黑色皮夾克外套也看起來價格不菲。他們的出現讓派對變得生機勃勃。突然之間,所有人變得更加輕鬆和開心。音樂的音量提高了,每個人都得大聲說話才行。服務員端著更多的盛著食物的銀盤從廚房裡走出來,腳底加快了速度。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我難以置信地多看了一次。即便如此,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得不看了一遍又一遍。

《星期日泰晤士報》的評論家哈麗特·斯羅索比從餐廳的前門走了進來,身旁跟著一位年輕女子,可能是她的助手或者女兒。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她在看完劇後,決定到土耳其餐廳吃一頓,無意中走進了派對地點?並不是。我看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不以為意地聞了聞。身邊的年輕女子看起來並不太願意待在這兒,哈麗特對她輕聲說了幾句話。阿赫梅特看到了她們,走過去鞠了個躬,示意她們吃點東西。她們是應邀而來。

但這是不可能的,不是嗎?評論家從來不會參加首演派對。這完全不合適,甚至可能被視為沒有職業道德。我無法揣摩她在想什麼,來到這裡又要做什麼。難道她是演員的朋友?鑑於伊萬告訴我的情況,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無論如何,這都是不對的。她的工作應該是回家去寫她要寫的內容。她又不是製作團隊的成員。儘管阿赫梅特一直保持微笑,但她仍是這裡的不速之客——尤其是,如果她並不喜歡這部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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