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劇情發展,無端暴力開始升級。最後,殺人犯伊斯特曼獲得了自由身,並掌控了局面……而普林普頓護士則面臨綁在椅子上被宰殺的命運,讓整個情節變得越來越令人厭惡。這時,我自己都忍不住想揍一頓引座員,然後逃離現場。男性對女性隨意施加傷害的劇情尤其引人不適。斯凱·帕爾默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演員,但她的角色處處受到貶低和矮化。與之相對的,喬丹·威廉姆斯在飾演法夸爾醫生時自我感覺非常良好,但他沒有注意到沒有人喜歡這個角色。隨著年齡增長,威廉姆斯先生卻越發油膩,他的表演只是在取悅自己。他可能是對的。真的很想知道他到底還要再做多少糟糕的職業選擇,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沒的可選了,最後只能以失業收場。
最令我失望的莫過於提裡安·柯克。第一次見他時,我就認為,他會是這一代最有前途的演員之一,但這個希望已經破滅。他的表演相當孩子氣。難以置信的是,當事情變得暴力時,他演得太假了。柯克在電視劇《重任在肩》中的表演非常出色,但他的舞臺首秀並不成功。導演實在沒有給他任何幫助,伊萬·勞埃德就像自動駕駛模式一樣在執行任務。在他的手中,這部劇從未真正燃起來,在演出中場休息之前,我就已經猜到了結局。
我對霍洛維茲先生的建議是:還是專注寫兒童讀物吧,在那裡或許有不那麼苛刻,能夠容忍無邪想法的觀眾。至於對觀眾的建議呢?我會說,如果你實在想看這部劇的話,那就奔跑起來去買票吧。畢竟我猜這部劇不會上演太久。
看完評論後,大家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伊萬第一個開了口:「至少她給了我們一個可引用的宣傳語,‘奔跑起來去買票吧’!我們可以把它張貼在劇院外面。」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開玩笑。
不可否認,這對於這部戲來說是當頭一棒。這是第一篇評論——而且出現得這麼快——更是雪上加霜。其他評論家會看到嗎?這會是一連序列埠誅筆伐的開端嗎?哈麗特·斯羅索比的評論幾乎傷害了房間裡的所有人,我可以想象每個人都會反覆琢磨評論中提到自己的部分。伊萬·勞埃德的自動駕駛模式,喬丹·威廉姆斯的油膩,提裡安·柯克的孩子氣,只有斯凱·帕爾默稍微輕鬆些。她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演員,卻被愚蠢的作家貶低了。我呢?哈麗特給了我最多的筆墨,愉快地將「主要責任」歸咎於我。當然,我得假裝不在乎,這只是一篇評論,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是,我已經被挫敗感淹沒了,它像一股巨浪一樣撲滅了我在西區長期演出、移師百老匯、拍攝同名電影,以及製作續集的所有希望。讓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評論中的內容,而是其中充斥的惡意。她似乎很享受構思些小妙語並朝我噴射的感覺。比如那個「是搞笑還是刺激」的例子。她真的有必要這樣嗎?
「‘無邪’是什麼意思?」阿赫梅特問,他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希望的意味,也許他在想這可能是一種讚美。
「無關緊要。」莫琳說。她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緊閉。
「賤人!」喬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就像爆炸一樣噴發出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滿臉怒氣。「這根本不是什麼評論,是骯髒的誹謗!而且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這樣對我了。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她都在針對我。我要殺了她。我發誓……!」他將手中阿赫梅特送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剩下的蛋糕中。
「只是一篇評論而已。」伊萬說出了一直盤旋在我腦海中的話。作為導演,他在盡力維持大家的團結。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這只是她的觀點,」他疲倦地繼續說,「其他評論家經常跟她意見不合。我執導《安提戈涅》時就是這樣。」
「就應該捅她一刀!」喬丹仍在表達自己的憤怒,「她就是個怪物,不能放過她。」
「她怎麼這麼快就寫好了呢?」我問,「才散場幾個小時。」
「劇還沒結束,她就開始寫評論了,」伊萬解釋道,「她以此出名。在中場休息期間寫一半,回家的路上寫剩下的。」
「她住在帕丁頓後面,」斯凱說,「在運河附近有個房子,估計是在計程車後座完成了這篇評論。」
「可她為什麼這麼著急發表呢?」我繼續問,「都不能等到星期日嗎?」
「她肯定想要領先別人。」斯凱匆忙地關了手機,塞進口袋,「對不起。我真希望我沒點開它。」
阿赫梅特坐在那裡,肩膀耷拉著,臉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陰沉。被雨淋過的頭髮還溼漉漉的,像油漆一樣貼在頭皮上。他點了一支菸,然後把煙盒扔到地上。「這個女人簡直一派胡言。」他宣佈道,「在巴斯、雷丁、溫莎,大家都很喜歡這部戲。我在現場!我看到了。她寫的……像屎一樣。」
「真是噁心。」莫琳輕聲說。
提裡安始終一言不發。他的身體似乎蜷縮在昂貴的衣服裡,就好像他——而不是衣服——剛從洗衣機裡掏出來一樣。此刻的他看起來有點像一個慍怒而瘦弱的少年,咬著下唇,好像剛剛因在課堂上講話而被批評了似的。「她去死吧!」他說,「我要回家了,我已經喝多了。」他收拾好幾件物品,抓起背包,匆匆離開了房間。
我們都想離開,但是立即結束派對就意味著承認我們被哈麗特·斯羅索比的評論打敗了,證實了她對我們的影響力。所以我們剩下的六個人又聊了幾分鐘,接著喝了一些伏特加和威士忌。但是大家都魂不守舍。斯凱是第二個離開的。也許她比我們都痛苦,畢竟她是那個展示評論從而破壞了氣氛的人。她走之後,我也走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我想回家,想把雜耍劇院拋諸腦後,想忘記這部劇曾經演出過。我知道我很幼稚。這只是一篇差評。但是當被評論家抨擊時,世界上沒有一個作家不會感到憤怒、羞恥、怨恨和痛苦。只是有些人比其他人隱藏得更好罷了。
雨漸漸停了,但當我回到克萊肯威爾的公寓時仍然覺得渾身溼冷。已經凌晨一點了,我筋疲力盡,一躺到客房的床上,立刻就睡著了。不出所料,我夢到了哈麗特·斯羅索比。我又看見了她戴著那副角質框架的眼鏡,聽到了她不友善的聲音。喬丹·威廉姆斯也在畫面裡,戳著蛋糕,我聽見他在說:「就應該捅她一刀!」然後我醒了。
我看了眼手錶,已經十一點二十分。不知道我是怎麼睡了那麼久。我的頭疼得厲害,威士忌、伏特加和土耳其香檳的混搭可能起了作用。我赤著腳走到廚房,公寓裡空無一人。吉爾幾個小時前就去上班了。冰箱上貼著一張她寫的便利貼:《泰晤士報》的評論挺不錯的。希望其他的也很好。我下午六點回來。別忘了洗衣服。挺不錯。我太瞭解吉爾了。我們在電視臺一起合作了好幾年,我倆都知道「挺不錯」就是不夠好。
整個上午我都昏昏噩噩的。我也考慮出去買份報紙或上網看看,但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何必自尋煩惱呢?我想,如果有壞訊息,伊萬或阿赫梅特會打電話告訴我的,可能斯羅索比是唯一的異類,哦不,是斯羅索比和《星期日泰晤士報》。也許其他評論家裡有不少人喜歡這部戲呢。我決定給自己再多幾個小時的希望。
於是我給自己做了午飯,洗了個澡,聽了會兒音樂。我胡亂琢磨著即將開始創作的下一本書——《貓頭鷹謀殺案》。雖然我想要向前走,想要轉向下一個專案,只要不是戲劇就行的任何東西都好,但我一個字也想不出來。我望著窗外的碎片大廈和聖保羅大教堂,迷迷糊糊地想這兩個建築之間能不能滑行穿梭,這正是亞歷克斯·萊德在下一次冒險要做的事。我喝了兩杯茶,吃了無數的巧克力消化餅乾。
下午四點十分,門鈴響了。
我走到對講機前,以為是快遞。我住在六樓而且沒有攝像頭,所以看不見來客的臉。空洞的聲音打破了我平靜的一天。「你好?」
「霍洛維茲先生?」
「哪位?」
「警察。我們能進來嗎?」
我的第一反應是吉爾或者我的兒子出事了。我急忙走下樓梯,衝到走廊盡頭的雙層門口。我還穿著臥室拖鞋,忘了帶鑰匙,所以只好用一隻腳把裡面的門擋住,同時笨拙地伸手推開外面的門。就這樣,我扭曲著身體,看到了站在街上的兩個身影,意識到我認識他們,而且他們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
卡拉·格倫肖探長的壯碩身影擋住了我望向牛過街的視線,她的臉上掛著既慍怒又微笑的表情。她的助手米爾斯在她後面。
「你好,安東尼。」她說,「我們能和你聊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