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耍劇院的所有化妝間基本大同小異,都是以化妝臺和嵌入式鏡子為主,配有衣櫃、沙發、冰箱和書桌。但對演員來說,它們的重要性卻不盡相同,這是他們自我放鬆、演前準備、招待朋友和偷閒躲清淨的地方。
喬丹·威廉姆斯的化妝間是唯一一間位於樓上的,離陽光和新鮮空氣最近(因為建築中的所有窗戶似乎都被釘死了),就在後臺門經理辦公室的旁邊。當你從街上進來,要穿過一扇推拉門。推拉門的另一側就是這個化妝間。首演那晚我在這裡見過喬丹,但我從未進過裡面。現在跨過門檻,我感覺自己幾乎是在擅闖。
伊萬跟我提過,如果不給喬丹五號化妝間,他就拒絕簽署合約,我不禁疑惑這點事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這個房間似乎比其他的大幾平方米,裡面擺的不是沙發,而是一張躺椅。但傢俱和地毯都是破破爛爛的。房間裡雜亂不堪。衣櫃敞開著,我驚訝地發現裡面除了喬丹在劇中穿的那套西裝外,竟然還塞了那麼多衣服。牆邊靠著一個破舊的手提箱,地板上的塑膠洗衣籃裡也放著一堆舊衣服。冰箱上擠滿了各種瓶子,書籍和雜誌堆得到處都是。除了鮮花和祝福卡片外,我注意到一個大大的銀色相框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上喬丹摟著一位金髮女子,他穿著西裝,她穿著白色絲綢,兩人站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婚姻登記處的前面。這是結婚照嗎?我覺得他把這張照片帶到這裡實在令人感動,這是他每次上臺前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
看到我們,喬丹不太高興。
「安東尼,現在時機不對。在表演前,我喜歡一個人待著,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這是從我現在的狀態到目標狀態的旅程,我需要從我自己變成我的角色。」喬丹經常這樣說話。他可以很歡快,就像首演那晚他看到我的匕首時那樣。他也可以很嚴肅,遣詞造句,都經常顯得有些自以為是。
我向他介紹了霍桑,解釋了我們為什麼過來。「只需要幾分鐘。」我向他保證道。
「好吧,坐。請原諒我背對著你們說話,因為我正在化妝。」他伸手拿起一塊化妝棉,「所以,你們來是為了可憐的哈麗特,對嗎?」他皺了皺眉,我在鏡子裡看到了他的反應。「雖然不該這麼說,但我覺得是有人為這個世界做了件好事。沒人會懷念她。」
「她有丈夫和女兒。」霍桑提醒他。
「盧克雷齊婭·博爾賈sup/sup也是。你別怪我,霍桑先生。如果你希望我為她感到難過,那就是在浪費時間。」他轉頭朝我瞥了一眼,「你看過別的評論嗎?《電訊報》的評價很好。《衛報》根本就沒明白這部劇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們一向如此。昨晚我們有一批非常出色的觀眾,他們對我們的演出全情投入。」
「是你殺了她嗎?」霍桑問。
喬丹手裡的化妝棉停頓在他修長的鼻子中間,「請你再說一遍?」
「只是我聽說,你管她叫魔鬼,還揚言要捅她一刀。」霍桑頓了頓,留給大家足夠消化和理解的時間,「而這跟已經發生的事如出一轍。」
喬丹怒氣衝衝地用化妝棉擦完鼻子,把它扔到桌上,然後轉過身來。「我希望你沒有破壞休息室的保密原則,安東尼。」他大聲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聲音裡聽到了一絲美國口音。因為他生氣了。「路上的事就留在路上。我以為你明白這一點。」
「這可是一起謀殺案。」霍桑說。
「好吧,我不否認我說過這些話。但如果我們直言不諱,我也可以告訴你,不只我這麼說了,安東尼也是這麼想的。」
「我什麼都沒說!」我嚷道。
「你點頭了。」
「我沒有!」
「你可以問問其他人。他們都看見你點頭了。我說了那些話,也許並不是真心的,但你點頭了,表示你完全同意。」
「你認為是安東尼殺了她?」霍桑問。
「我沒這麼說,也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指出,他和我們每個人一樣都有動機。哈麗特真的非常討厭他的劇!」
「你知道她是被一把匕首殺死的?」霍桑說。
「警察告訴我的。昨天,就在這個房間,有兩個警察跟我談過,一個叫卡拉·格倫肖,還有一個看著就欠揍的助手。他們對作案工具非常感興趣。」他俯身拿起那把阿赫梅特送他的匕首,朝我們揮了揮。「你們看到了,我的還在,可不是什麼兇器!我的匕首是清白的!在我看來,這個首演禮物可不大方,非常掉價,而且和劇情毫無關聯。儘管我很喜歡阿赫梅特,在很多方面他是個不錯的傢伙,但他的品位有時候一言難盡。」
「那你為什麼同意參演呢?」霍桑問。
這個問題讓喬丹有點吃驚。「跟我其他的演出一樣的原因。劇本,就是劇本。我認為《心理遊戲》是一部真正有趣的作品。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對哈麗特·斯羅索比的做法感到如此憤怒。而且這還是一部喜劇驚悚片!為什麼不演呢?我一直認為演員的使命就是不斷探索——莎士比亞的劇,莫里哀的原版法語劇,馬梅特的劇,奧尼爾的劇……我在百老匯待了兩年……還出演過斯蒂芬·桑德海姆sup/sup的代表作《理髮師陶德》。」
「你扮演誰?」我問。
「我是主角。」
利劍街的魔鬼理髮師,也是一個殺手。
「事實上,我到了英國之後參演的第一部劇也是音樂劇:《貓》。我在倫敦劇院接替了米斯托費利斯先生。那是一段美妙的經歷。」
「你是怎麼成為演員的?」霍桑問。
「為什麼問這個?」
「我是你的忠實粉絲。我非常喜歡你對法夸爾醫生的演繹。我記得在漢普斯特德劇院看過你演的《李爾王》,我還帶我兒子看過你的《迪克·特平》。」
霍桑說謊的能力真是令人驚歎,這正是我跟他提過的兩個作品。然而,這招奏效了。沒有演員不會對欣賞他們作品的人感到親近。喬丹放下手裡的匕首,拿起了腮紅。
「演戲讓我找到了內心的靈魂,這是一件幸事。」他開始說,「可以說我之前一無所有。沒有家庭,沒有背景。我失去了珍視的一切。」
「你是在美國出生的嗎?」
「對,在南達科他州。我想安東尼已經向你介紹了我的美國原住民血統,霍桑先生。我對我的父母沒什麼印象,我三歲的時候就被帶走了。他們是希尚古部落的成員。我相信他們都是善良的人,但也是那個殘酷的體系的受害者。對於那個體系,世人知之甚少,而且也不關心。」
他刷著臉頰下的陰影,隨之而來的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我猜你可能從沒聽說過印第安人寄宿學校,這種學校十九世紀末在美國特別普遍。」他接著說,「卡萊爾印第安工業學校對你來說可能毫無意義,儘管那裡埋葬了一百八十名土著兒童。這一切都是為了同化。你知道卡萊爾的座右銘是什麼嗎?殺死印第安人,拯救人類。我沒上過那所學校,它在我出生很久之前就關了。但即便如此,這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的縮影。那是我人生的開始。」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我們。
「三歲之前,我和母親一起住在羅斯佈德,那是美國最貧困的保留地之一。我也想告訴你一些那段時間的事,但我毫無記憶。我都不確定我們那兒有沒有自來水和電,但在我的內心深處,我認為我們是一個幸福的家庭……或者至少,我願意這樣認為。我唯一確切記得的事就是,我的哥哥惹了一些麻煩,他偷了一輛車。因為這個,我的父母被認定為‘不稱職的監護人’。一週之後,來了兩名社工,帶走了我和我的三個姐妹,把我們送進了不同的寄養家庭,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不要以為我的經歷是個案。南達科他州有權將他們認為處於危險中的兒童帶走,社會服務機構行動時享有完全的豁免權。甚至還有孩子在上學途中被帶走的案例。你和我可能會稱之為綁架,但政府認為他們是在拯救我們。哦,還有,南達科他州每接收一個孩子,就可以獲得一千美元的聯邦資金,這也是個不錯的賺錢機會。
「我算是幸運的。其中一些孩子遭受了可怕的虐待,但我被加利福尼亞州的哈里和莉斯貝絲·威廉姆斯夫婦收養了。他們只想給我最好的,我在一個充滿關愛和支援的家庭中長大。我們住在洛杉磯以東的波莫納,我的養父在好萊塢的一個大型演員經紀公司工作,這就是關於你的問題的答案,霍桑先生。我們家吃飯的時候經常談到電影和演員,所以意料之中的,還不到十幾歲我就決定要加入這個行業。在某種程度上,我的整個人生都是一場表演。我在扮演一個純粹美國人的角色,儘管幾乎每天的日子都在提醒我,這與事實相去甚遠。」
「你遭受過種族歧視嗎?」
「高中時,其他孩子會拿我是拉科塔族開玩笑。他們叫我‘酋長’,他們會做印第安戰斧的手勢……諸如此類。我不得不習慣被警察莫名攔下,還有一次我被無端指控扒竊。後來,當我開始從事演員工作,我發現自己就是在走鋼絲,既要避免外界的刻板印象,又要避免被排斥。你能說出多少土著演員的名字?只有一個sup/sup贏得過奧斯卡獎。我不是在抱怨!我認為自己在很多方面非常幸運。但事情就是如此。」
「你有回去羅斯佈德看看嗎?」我問,「你找到你的親生父母了嗎?」
喬丹皺了皺眉。「沒有。族裔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我和我的部落完全斷聯了。我的妻子傑恩出生在哈德斯菲爾德,我的兩個孩子拿的是英國護照。我必須考慮我的養父母的感受。也許他們在回顧過往時會感到一絲內疚。我十五歲時,國會通過了《印第安兒童福利法案》,旨在阻止像我這樣收養的情況愈演愈烈——順便說一句,它並沒有成效。雖然我的養父母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到他們不喜歡我回頭看,去尋找我的根。他們讓我不要去羅斯佈德保留地,所以我從沒去過。有的人可能會對我有所非議,但我對哈里和莉斯貝絲感激不盡。儘管相隔千里,但我們仍然非常親近。他們現在年事已高……都快八十歲了。我努力成為他們希望我成為的人,即使那並不完全是本來的我。」
他停下來,轉回鏡子的方向,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