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裡安微笑著說:「是的。我出生在蒙茅斯郡的切普斯托,我母親給我取了提裡安這個名字,因為它有‘友好’的意思,這也正是我一直努力踐行的事。」
「她一定以你為傲。」
他的表情變得沮喪起來。「她去世了。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他們在一次車禍中遇難了。他們的車在倫敦城外被一輛運貨卡車撞了。」
「不好意思。」
「那時候我只有五歲,幾乎都不太記得他們的樣子了。我搬到了北約克郡的哈羅蓋特,在一個姑奶家裡長大。」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跟提裡安在一起時總有一種疏離感,也明白了為什麼化妝間裡他的賀卡和鮮花那麼少。他沒有家人,我也從未見過他和朋友出去。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我父親是醫生。我母親也在父親的那家診所工作,做前臺接待員,我是獨生子。那場事故之後大家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排我。幸虧我爸爸有一個姑姑,也就是我的梅姑奶,她挺身而出,說我可以和她住在一起,要不我估計就會被送到孤兒院之類的地方去了。梅姑奶獨居,而且相當富有。她是我成長過程中的全部,現在我們仍然很親近。」
他伸手拿起三張賀卡中的一張。卡片上,一個卡通形象的男人正在伸手去摘四葉草……剛好避開了身後從樓上墜落的老式保險櫃。祝好運三個字用銀箔印刷在賀卡上。霍桑開啟卡片,裡面是用窄小的、有點稚氣的筆跡寫的留言——希望首演順利,愛你的梅姑奶。
「她記得你的演出,真好。」我說。
「她得了老年痴呆,」提裡安回應說,「現在住在一家療養院裡。因為她幾乎什麼都不記得,所以護士們會幫她寫賀卡。」這一刻他非常悲傷,但隨即又笑了:「和她住在一起的時光真美好。她有一棟漂亮的房子,是一座兩層小樓,在奧特利路上。對面就是網球俱樂部,我過去經常去那裡。雖然我對這項運動並不痴迷,但混合雙打絕對是我的強項。在那裡我第一次接吻,也是在那裡我第一次抽菸。」
「你在哈羅蓋特讀的書?」
「對,就在哈羅蓋特文法學校,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五分鐘的路程。我在那兒讀到十六歲。有趣的是,那裡有一位老師,叫哈維吉爾小姐,總是試圖激發我對戲劇的興趣。她安排我去表演《掠奪者之笛》,在裡面扮演老鼠之王,我挺喜歡的。也許那就是給我的一些啟示,但當時我很懶散,成績也不拔尖。一心想著趕緊工作。」
「你想做什麼工作?」
「無所謂。我只是想賺錢,能有自己的房子、能買一輛快車、能到處去玩……之類的。梅姑奶幫我在約克的國家信託機構找了一份工作,在活動管理部門擔任節目經理的職務。一年一萬二千英鎊,那是我的第一份薪水。說實話,相當無聊。我本打算不會做很久,但後來發生了一件奇怪的巧合,改變了我的人生。」
意識到時間流逝,他加快了語速。
「那時候,有人在利茲附近,我們公司的一處物業拍攝電視劇,就是《心跳》。你一定還記得。那是一部六十年代背景的警察劇。為了保障進度順利,我被派去那裡當聯絡員。到了那兒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做個群演玩玩。然後我扮演了一個馬伕。那一集的劇情是一個農民射殺了別人的狗還是什麼的。反正,我陷在泥裡,緊緊抓住一匹馬——我以前從未接近過馬,這讓我十分害怕,但也陶醉其中。
「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解釋。進入片場的那一刻,我覺得找到了歸屬感。我從沒想過製作一個小時的電視節目居然有這麼多的工作,需要這麼多的人力。所有的裝置都讓我驚歎不已——攝影機、移動攝影車、餐車、燈光,大場面。還有那些明星,他們沒有什麼架子,都非常友善。我看著他們演戲,拍攝了一遍又一遍,從很多不同的角度演繹同一個場景,我想——我也可以!也許是哈維吉爾小姐安排的那場戲喚醒了我。我想做這個。她是對的。我內心有這個潛力。我是一個演員!
「我當群演第一天發生的事也真的很神奇。碰巧選角導演在片場,他叫馬爾科姆·德魯裡。拍完戲之後,我去找了他,問他可不可以幫我……你懂的,幫我入行。我還挺緊張的,但他特別友善。」
特別的是,我見過馬爾科姆·德魯裡。他曾參與製作我八十年代末寫的一部兒童電視劇,我也很喜歡他。
「我們聊了很久。當時我冷得要命,全身都是馬的味道,但他對我很中意,說如果有機會他會找我的——他兌現了承諾。我在《軍情五處》和《小杜麗》裡有了幾句臺詞——比演馬伕前進了一步,之後我就辭掉了在國家信託的工作,找了個經紀人,然後事業就起飛了。不少人有些看不起我,就像喬丹那樣,因為我不是科班出身,但我熱愛我的工作,而且也比較走運。」他停了下來,「恐怕我沒能幫到你什麼,對吧……現在我得準備上臺了。不是我殺的哈麗特·斯羅索比,希望你能找出真兇。到時候記得告訴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霍桑和我站起身。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我問。霍桑警惕地朝我看了一眼,他總是警告我他查案時不要干涉。但從見到提裡安,有件事就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盤旋。雖然現在提及這個可能不是好的時點,但也許沒有別的機會了。「你還記得一部名叫《不公正》的電視劇嗎?」我問。
「是部警匪劇,對吧?寫了一個律師……」
「是我寫的。你本來要出演艾倫·斯圖爾特,那個在監獄裡自殺的年輕人。你一開始答應了,但最後一刻又反悔了。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我意識到自己有些荒唐。我正身處一起謀殺案的調查中!但現在想這個已經太遲了。「我只是好奇……」我帶著歉意補充道。
「是的,我記得那部戲。」提裡安看起來有些尷尬,「那不是我的決定。我覺得那個角色很棒。是我的經紀人建議我拒演的。當時還有其他戲的邀約,她認為那個角色不太適合我的事業發展。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糟糕,但我一直聽她的,而她覺得不合適。對此我很抱歉。」
「我覺得是他殺了哈麗特·斯羅索比。」一走到外面,我就對霍桑說。
霍桑好奇地看著我:「真的嗎?」
「你為什麼不問週三早上哈麗特被殺時他在哪兒?」這是我第一次質疑霍桑。我覺得又累又惱,一夜沒睡,又整天都在趕路。我剛從監獄出來!整個人的神經快崩潰了。
「沒必要。」令我驚訝的是,霍桑並沒有生氣,他的語氣聽起來很理智。「他是個演員。他很晚回家,可能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他停頓了一下,「就像你一樣。」
「好吧。他絕對在撒謊。」
「你怎麼得出的這個結論?」
「他說他的經紀人不想讓他參演《不公正》——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和另一個演員是同一個經紀人,我見過那個經紀人好幾次。她很生氣他拒絕了這個角色。和他剛剛說的完全相反。她告訴我她覺得這個角色非常適合他。」
「也許是她在說謊。」
「我不這麼認為。沒多久,那個經紀人就跟他鬧掰了……或者也許是他跟經紀人鬧掰了。無論是哪種吧,我覺得她說的是實話。」霍桑似乎不太相信,於是我繼續說,「這不是工作的事,我並不是生氣他不想參演我的劇。我只是說他的話你不應該全信。」
「誰的話,我都不會全信。」
「包括我?」
他笑著說:「為什麼我要相信一個一生都在編故事的人?」
對於他的問題,我肯定有答案。但在我想出答案之前,他已經朝走廊的另一邊走去,走向第三間也是最後一間化妝間。我搖了搖頭,跟在他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