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跟你談?我已經和警察聊過了,沒有其他要說的。」
斯凱·帕爾默吸了一口電子煙,煙尾隨即亮起慍怒的紅光。從我把她介紹給霍桑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悶悶不樂,好像謀殺案的調查不過是給她繁忙的日程增加了不便。她扔下電子煙,拿起梳子梳攏頭髮。她的髮色已經從粉色變回了原本的淺金色。
「馬上就要上臺了,」她繼續說道,「我還在化妝。在開演之前,我不太願意和人交談。那會擾亂我的思緒。我得醞釀角色。」
從第一次見到斯凱開始,我就覺得她令人捉摸不透:她既年輕又自信,既害羞又傲慢,像一個混合體。此刻她裝扮成普林普頓護士的模樣坐在那裡,變得更加深奧。她的戲服設計成漫畫人物的樣子,衣服有意緊裹胸部和臀部,黑色緊身褲上還有一個破洞……一位評論家甚至提到了這點。在襯衫下面,藏著一個裝滿假血的塑膠袋——肯辛頓瘀血sup/sup,第一幕末尾,她被解剖刀刺傷時會爆裂開來,這一切都很像洛基恐怖秀的表現手法。在舞臺上她演繹得非常完美。然而,在化妝間裡,這樣的形象卻令人不安。她被困在兩個人物之間,我不確定誰是誰。
我不斷提醒自己,斯凱還很年輕,不到二十五歲。她總是身著緊身褲和皮毛圍巾,一雙及膝靴,戴著一副露指手套,慢悠悠地走進排練場;估計是從一位富有的阿姨那裡繼承了不少古董珠寶,每天她都戴著不同的款式。她似乎在模仿《卡巴萊》sup/sup中的莎莉·鮑爾斯。很有可能這就是她對自己的定位,膚淺地活在生活的表面,受人矚目。霍桑不解地看著她,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
斯凱的玫瑰金手機響了。她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接起了電話。
「嗯……嗯……不,我現在不方便和你說話。我馬上要上場了,而且還有人在我這裡。不……」
雖然她沒再說話,但一直聽著,翹起小指的手緊握著手機。
在等她打電話的期間,我觀察了一圈化妝間的環境,思考著霍桑對這一切會有何看法。我莫名覺得弄清楚斯凱·帕爾默的身家背景以及她過去十年的經歷對霍桑來說應該是小事一樁,畢竟四周散落著各種線索。
房間裡的所有檯面上都擠滿了東西。她收到的鮮花多到可以開一家花店——或者殯儀館也行。硬塞進花瓶裡的大束玫瑰已經快要枯萎。大部分的祝福卡片都是昂貴的手工製作品,而不是批發款。我已經見過她的古馳雨傘和卡地亞手錶,但她的奢侈品可不止這些。水晶瓶的香水、瓷罐的護手霜、福特南·梅森的餅乾、精美罐裝的散茶、酒心巧克力以及香皂都是大牌貨。還有香氛擴散器,那些奇怪的木棍從油罐裡探出來,擴散著在我看來幾乎沒有味道的香氣。架子上整齊地擺放著三瓶香檳和一瓶金酒,還有十幾個似乎沒洗的玻璃杯。
這一切跟我之前瞭解的斯凱相去甚遠。她曾演過三年《東區人》(east enders),在劇裡扮演一個酒吧女招待,排練那部戲的時候她總是帶著河口英語的口音。儘管剛才在打發我們,但在我看來,她卻顯得更像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的學生。我自認為自己很瞭解目前為止遇到的每一個人——提裡安、喬丹、亞瑟和奧利維亞·斯羅索比。但斯凱卻另當別論,她是一個謎團中的謎團。
《心理遊戲》的劇組成員,請注意,劇目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場。謝謝。
聽起來是舞臺經理普冉奈。他空洞的聲音從對講系統傳來,我第一次注意到房間角落高處的揚聲器。斯凱也聽到了。「我得掛了!再見!」她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放在一邊,然後轉向我們,「不好意思,我得開始準備了。」
「得了吧,親愛的。我看過這部劇,劇本上的前十五頁都沒有你的戲份。」霍桑生氣時,經常會說一些連我都不會用的字眼。也許他是有意為之,以表明他的滿不在乎。「我們需要問你一些關於哈麗特·斯羅索比的問題。」他補充道。
「我說過了,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對她一無所知。」
「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為什麼問我這個?你在指控我嗎?是的,我知道她住在哪裡。我們都知道。」她直直地看著我,「排練的第一週,你給我看了那篇雜誌上的文章。」
「什麼?」
我再次感到地面在我腳下裂開。還會有多少種方式來指向我是這起案件的罪犯呢?
「《房屋與花園》。你在排練的第一週給我看過,裡面有一張她家的照片,還說了她住在運河旁邊……離隧道很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嚷道,「我從來沒有看過那本雜誌,我也不知道她的地址……」
「你在說我撒謊嗎?」
我轉向霍桑求助。他看了我一眼,帶著一絲悲傷地搖了搖頭,但他的注意力仍然在斯凱身上。「沒有人在指控你。」他說。他等了一會兒,直到她冷靜下來。「說說首演之後,你們在休息室的派對上發生了什麼吧。」
「你是指……那個派對?」
「我在說那篇評論。」
這句話讓她大驚失色。「是的。我多希望我當時沒有提它。但提裡安搶走了我的手機,我根本來不及阻止。然後他拿給大家看。我根本不知道那篇評論會那麼殘忍。」她申辯道。
「它確實給那個晚上帶來了不少麻煩。」霍桑表示贊同。
「但這跟哈麗特被殺無關!」斯凱望著霍桑,「你真的認為她被殺是因為她不喜歡這部劇?這太荒唐了。我不會對此負責。如果房間裡真有人瘋狂到去殺她,也會等到週末她的文章在報紙上發表之後,這樣大家才會認為跟她寫的東西沒關係。」
霍桑沒有就此放棄:「說不好,斯凱。那是漫長的一天。酩酊爛醉,又是深更半夜。也許你無意間開啟了潘多拉的盒子,你也看到發生的事了。」
斯凱的手機傳來了訊息的聲音。她掃了一眼螢幕,我能看出她想拿起手機回覆,但還是把手機螢幕扣到了桌面上。
「你是在說喬丹嗎?」她問,「也許你應該找他談談,而不是找我。他是個脾氣暴躁的人。和提裡安打過架。他和他妻子……他總是在電話裡對她大吼大叫。還有他在排練中對我做的事!你聽說過嗎?應該讓你看看那些傷痕。」她揉著胳膊,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但匕首那件事他只是犯蠢。」她繼續說道,「他不會殺人的。他沒那個膽子。我其實挺喜歡他的。當他不講述無聊的舞臺技巧或吹噓自己的事業——比如《美國恐怖故事》之類的時候,還是挺好的。他還給我買過花。那天晚上他也不是唯一心煩的人。哈麗特還批評了伊萬,他也很生氣。」
「在我看來他並沒有那麼生氣。」我發表意見道。剛才雜誌的那段話讓我耿耿於懷。我回想著在達爾斯頓的彩排和在雜耍劇院的技術演練,完全沒有印象給她看過任何東西。「他還開了個玩笑,看起來對評論一點也不在意。」
「你不瞭解他。」斯凱說,「他從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一切都藏在心裡。他和喬丹完全相反。」
「你對伊萬·勞埃德瞭解多少?」霍桑截過話頭。
「這是我第二次跟他合作。他人還可以。我在約克郡和他一起演過《麥克白》。」
「你扮演什麼角色?」
「劇組只有六個人。我扮演麥克白夫人、麥克杜夫夫人、弗蘭斯、門房以及三位女巫。」
「那段經歷愉快嗎?」
「不怎麼愉快。一直在下雨,根本沒人來看戲。」
現在是上臺演出的十分鐘通知,距離開演還有十分鐘。謝謝。
「還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霍桑變得溫和起來……這往往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你具體是在哪裡找到的那篇評論?」
「在我的手機上。」
「我不是指這個。」他哀怨地看著她,「我在網上搜了下,沒有找到那篇評論。哪兒都找不到。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件事不合理,對嗎?如果哈麗特·斯羅索比給《星期日泰晤士報》收費供稿,她為什麼會把評論釋出在社交媒體上呢?他們設定了收費牆,肯定不希望稿件外洩。你能讀到她寫的東西,唯一的可能就是你有許可權訪問她的電腦。」他停頓了一下:「或者你認識這樣的人。」
一陣沉默。史無前例地,斯凱看起來有些脆弱。
「你錯了。」她說,「有一個網站……」
「什麼網站?」
「我沒有仔細看。」
又一陣沉默。霍桑等待著,斯凱一言不發。
「我想你要明白,這是一起謀殺案。」他提醒她道。他和往常一樣強調「謀殺」這個詞,彷彿讓他很享受。「你可以向我解釋,也可以跟警察交代。這是你的選擇。」
「我不想和你說話。」
霍桑笑了。「那我們就換一條路。我會幫你聯絡卡拉·格倫肖探長。不過,對你來說可能不太有利。阻礙司法調查可不是什麼好事。希望你已經找好了替補演員,畢竟可能會進監獄。」
他站起身,準備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