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利尼施捷夫一家在哪兒?」霍桑問。
「他們一年只在這裡待三到四個星期,」蘭普里回答道,「通常是在打獵的季節……十月、十一月。你認為斯羅索比小姐可能是因為她的書而被害嗎?」
「理論上是可能的。」
「我一點都不意外。她寫的書就是一派胡言。」
他帶我們從前門走進大廳,裡面有鍍金的鏡子、現代的鋼化玻璃吊燈、波斯地毯……所有這些東西看起來都像是從陳列室拿出來的物件,而且跟陳列室一樣毫無靈魂。看起來這座房子砸了不少錢,但卻完美得過猶不及。屋裡的畫作不僅僅抽象,簡直難以辨認。所有的傢俱都格格不入。蘭普里把我們領進廚房,這讓我想起了霍桑家的,只不過這間有三倍之大,乾淨得令人不適。壁爐應該從沒生過火。如果沒有窗外的草坪,這裡就跟貝爾格萊維亞sup/sup毫無二致。或者說跟任何一個上流住宅區都相差無幾。
「你住在這裡嗎?」霍桑問。也許他和我想的一樣。
「我住在附樓裡,那裡也有一間獨立廚房,但我不想讓你們走太遠。」
「你以前為朗赫斯特一家工作過。」
蘭普里點點頭。「那時我是家裡的園丁。他們離開之後,我留下來照看這個地方。空了三年。後來這座房子被當地一家人買下,但對他們來說太大了,最後他們也走了。再然後俄國人來了。他們對房子進行了全面翻修……把這些東西都搬了進來。花了一大筆錢!他們不喜歡的就會拆了重建。樓梯、浴室,所有的都是!差不多就這些。」他已經自己作了判斷,沒有再額外補充什麼。
「奧爾登少校被害時,你在這裡嗎?」
蘭普里又緩慢地點了點頭。「我認識那位少校。整個村子的人都認識他。他有些古怪:禿頂,留著鬍子,總是穿著三件套西裝。他在世的時候一直強力支援當地的狩獵活動。其實他人不壞,儘管一些孩子可能不這麼認為。」
「你說哈麗特·斯羅索比寫的是一派胡言。我想知道你具體指的是哪些。」
「你看過她的書嗎?」
「看過一些。」
「她從布里斯托爾過來這裡。她在村裡有個朋友,叫弗蘭克·海伍德,就是他把她介紹給我認識的。是我的錯。因為她是別人推薦的,所以我以為可以信任。我和她就坐在這個廚房裡談的話……那時的廚房和現在不一樣。她來之前,大廳已經清空了,朗赫斯特一家也離開了。無論如何,我大錯特錯。她記下了我的話,選取了她想要的部分,歪曲了其餘的。我猜她到這裡之前就已經決定要怎麼寫了。」
「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跟她講了那一家的事,還有那兩個男孩。我當然非常瞭解斯蒂芬·朗赫斯特,而另一個孩子韋恩·霍華德經常在這附近玩,我也認識。我還講了學校、村莊。我們談了兩個小時,她把一切都記在了小筆記本上。一直寫,一直寫,一直寫。你不記筆記嗎?」
「我不需要記筆記,蘭普里先生。你說她是哪裡弄錯了?」
「都錯了!」他抽了下鼻子,然後又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首先,特雷弗和安娜貝爾沒有那麼壞。他們是外地來的,在莫克翰這樣的地方,難免會遇到一些麻煩。你知道這個地方的問題是什麼嗎?這裡有很多退休的銀行家和律師,他們有大把時間。這些人曾經舉足輕重,現在卻無所事事,所以他們只能忙著誇誇其談。你知道她書中寫的那些爭吵吧?按照她的描述,估計都會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但當時並沒有那麼嚴重。
「我們從村莊集會說起吧。如果朗赫斯特先生搬來幾個月了,然後提出不希望在他的前院舉辦,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如果村民們坐下來好好溝通的話,他最終也會同意的。還有那條小徑!從那裡可以看到游泳池,朗赫斯特夫人喜歡一大早裸泳。她想改道並不奇怪,而且只是要求將小徑移動幾米而已,並不是要重新繪製地圖!如果他們兩個人有錯,那就是太著急了,但他們畢竟是倫敦人。在倫敦,每個人都快馬加鞭地做事。如果想適應鄉村的生活方式,就必須得放慢腳步。
「至於那些村民,讀了斯羅索比的書之後,你會以為他們成群結隊,拿著火炬和草叉,到這裡來燒殺擄掠。事實並非如此。在當地的橋邊酒吧和高爾夫俱樂部裡,的確有人嘀嘀咕咕。朗赫斯特一家在村裡也確實不是很受待見。他們富有而且有些傲慢,所以難免會有人嫉妒。但我也跟斯羅索比女士說了,你去任何一個村莊,都會有抱怨的人。人們總要找點事來埋怨。但是到了週末,一切就會被拋諸腦後。都是來去隨風的事。」
「跟我們說說斯蒂芬·朗赫斯特吧。」
「嗯,那是最糟糕的部分。她為什麼不聽我說的話?我告訴過她關於斯蒂芬和韋恩的所有細節,但只是浪費口舌。當我看到她的那本書時,簡直無法相信她寫了些什麼,而且我的名字還出現在書後的致謝頁,好像我是那個信口雌黃的人。我想讓她的出版商把這本書徹底下架。我妻子讓我別內耗了,但我從來沒有忘掉。那真是奇恥大辱。」
他深吸了一口氣。
「她完全顛倒了黑白。你說你沒有讀完整本書,那我來告訴你。按照她的描述,斯蒂芬是被韋恩毀了的無辜小孩,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喜歡他。她說他被寵壞了。她在書裡講了麗莎的那件事,說她是被推到了鐵絲網的柵欄上。事實上那只是一個意外,根本不像她說的那樣。
「但她最大的謊言是:韋恩操控一切。你只要看看這個地方,就知道那不可能。你告訴我!一個擁有世界上所有特權的小孩,去了切本哈姆附近的一個莊園,最終崇拜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這個孩子有個坐過牢的父親,住在三個小房間裡、周圍堆滿了髒碗和垃圾,這可能嗎?別開玩笑了!恰恰相反!我在這裡,目睹了一切。韋恩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他來這個房子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到了天堂。游泳池、桑拿室、私人影院,冰箱裡擺滿了他從未見過的食物,還有馬和狗……
「韋恩才是對斯蒂芬心生敬畏的那個。斯蒂芬雖然小一歲,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並不是說他是壞孩子,但他在這裡很無聊,對父母把他帶過來心存怨懟。他之前大部分的時間都生活在城市裡,他的朋友也在那裡。他在這個鄉村該做些什麼呢?能在泳池裡游泳或在蹦床上跳跳,但也就那麼一兩次。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我也是這樣告訴斯羅索比女士的——他想報復他的父母和整個世界,而那個年長的男孩給他提供了機會。斯蒂芬一到這裡就變了,我親眼見過他非法入侵、小偷小摸、破壞公物。是斯蒂芬決定要做什麼,韋恩可能同意參與,但他只是個跟屁蟲。」
「那麼虐待動物的事呢?」我問——那是我在書裡讀到的。
蘭普里對這項指控不予理會。「他們兩個人騎著四輪摩托車,不小心撞到了一隻羊。只是個意外!在她曲解的千千萬萬的事情裡,這個只是九牛一毛。麗莎來自墨爾本,不是悉尼。這座房子是十九世紀建造的;斯蒂芬騎的是美洲奎特馬,名字叫佈雷,而不是布銳。而且他沒有摔下馬——是韋恩!也許這會讓你對他們兩個人的事多一些瞭解。韋恩從沒騎過馬,但斯蒂芬非讓他騎——接下來的事你就知道了,他臉朝下摔了下來。我記得他坐在火邊,鮮血從鼻子裡淌出來,就像所有十一歲的孩子一樣,號啕大哭。他在那次事故之後進了醫院!他做這些事,只是因為不想丟臉,我敢肯定他們對奧爾登少校玩的那個愚蠢的把戲也是同樣的情況。朗赫斯特家說服了法官,讓他們認為韋恩是主使,他最終的刑期是另一個男孩的兩倍。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當時有跟警方說這些嗎?」霍桑問。
蘭普里搖了搖頭,「輪不到我,我只是個園丁。而且,也沒有人問我。」
他已經說了很多,當他再次開口時,眼中閃爍著一絲遙遠的記憶。
「他們兩個都不是壞孩子。」他說,「我不是說他們是完美的。但他們只是孩子!他們需要彼此。我曾看著他們在花園裡互相追逐,或者坐在一起有商有量,就在那隻老獅子旁邊。那是他們的秘密據點。我親眼所見。他們以孩子特有的方式友好互愛。我和妻子談論過這個,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說他們正在互相救贖。她就是這麼說的,或多或少是對的。他們都很孤獨,都被拋棄了。其中一個富有,另一個貧窮。但當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是快樂的。直到今天,我仍然能聽到他們孩童時的歡笑聲和喊叫聲。
「至少,我曾經聽到過,但再也不會有了。這正是哈麗特·斯羅索比的那本書奪走的東西。她把他們變成了他們從來都不是的壞孩子,我永遠不會原諒她。那是邪惡的行為。」
他把我們送到門口。計程車還在等著。我們開始沿著車道折返。當我們轉彎時,我回頭看到約翰·蘭普里仍然站在那裡,宏偉龐大的房子在他的背後顯得毫無生氣、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