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莫克翰希思的中心區域後,霍桑讓司機停車,我們下了車繼續步行。我們倆都沒有說話。或許,霍桑正努力感受村莊的氛圍,想象著朗赫斯特一家在適應新家園的過程中會是什麼樣子,儘管他們最終以失敗告終。也有可能,他的思緒還停留在約翰·蘭普里告訴我們的事情上,就像我一樣。
作為一個曾經承載很多悲傷的地方,莫克翰希思卻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就像那種在拼圖遊戲或「哈利·波特」系列電影中才會出現的畫面。夏天,這裡可能遊客雲集,但在這個明亮的四月天——還不是週末——它看起來完全貼近真實的生活;這裡不再只是旅遊景點,而是一個宜居場所。我們下車的地點是座橋,也是這個社群的正中心,橋的兩個石拱橫跨著一條看起來像是河流的小溪。橋兩邊的房屋和商店都是用巴斯石建造的,閃耀著其他建築材料沒有的溫暖光澤。我的目光又逐一發現了許多細節:常春藤、豎框的窗戶、煙囪、春花盛開的石甕、原始的燈柱、戰爭紀念碑和馬喝水的石槽。我想象著朗赫斯特一家第一次來到這裡,望著潺潺流水和遠處的教堂穹頂。也許他們決定留下來並不意外。很難相信,切本哈姆鎮,那個擁有環形公路、佈滿商業園區,還建造了通往倫敦的六車道m4高速公路的小鎮,距離這裡僅有幾英里之遙。
莫克翰希思只有三家商店。在路過一家報刊亭和一家肉店兼雜貨鋪後,我們到達了薑餅盒子。這裡主營糖果和紀念品,仍在營業,此處正是當年斯蒂芬和韋恩扒竊狂歡行動的目標。我意識到,莫克翰希思儘管對我充滿吸引力,但在一個在倫敦長大的富家子眼裡,這個地方一定無聊得要命。街上行人寥寥,而且基本都在六十歲以上。一位牧師從街對面笑意盈盈地走過。牧師!我是不小心闖入了《駭人命案事件簿》的劇中了嗎?
但當我們爬上通往教堂的山坡時,二十一世紀終於開始現身。突然間,示意禁止停車的黃線標識出現了,而與之相悖的,比標識更多的停放車輛也出現了。一棟現代化的樓房和一座平房立在那裡,就像水平低劣的牙醫種的牙齒一樣突兀。我很高興看到這座村莊有自己的圖書館,但那是一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奇葩建築。我們來到了聖斯威恩教堂附近,看到教堂的名字,我在想難道我們是要去拜謁奧爾登少校的墳墓。但我想多了,霍桑是我見過的最不多愁善感的人,他甚至沒有朝教堂的方向瞥一眼。
他的目的地在馬路的另一邊:另一座古老的樓宇,這是一幢維多利亞風格的紅磚建築,只有一層,側面還有個格格不入的玻璃擴建部分。標誌牌上寫著莫克翰希思小學。透過教室的窗戶可以看到墓地,這是對生命短暫的生動闡釋,儘管孩子們可能不會理解這一點。人行道上有幾個家長正在晃盪,我看了看手錶,兩點五十五分。想必學校是整點放學,時間正好。我們逗留了一會兒,直到聽見下課鈴聲響起。校門開啟,孩子們湧了出來,女孩們穿著藍白相間的格子裙,男孩們穿著短褲和藍色polo衫。他們衝進父母的懷抱,把練習本、卷著的水彩畫和用紙板製作的各種物品一股腦地交給父母。轉眼間,學校變得空空如也。然後我們走了進去。
作為一所有四五十個孩子的學校來說,這裡不算寬敞,但接待區卻很是開闊。那裡一側是玻璃隔斷的辦公室,裡面擺著來訪者登記簿和一些安全通行證。要進入學校,需要按鈴開啟推拉門,這讓我不禁想到雜耍劇院的後臺入口。在這裡,基思的角色由一位穿著藍色西裝、幹練的年輕女士承擔。霍桑告知了我們的身份,並詢問是否可以和校長談談。接待員看起來有些疑惑,但還是打了電話過去。
小學校園大概是用我的名字唯一能夠通行的地方。不到一分鐘,一位身材高大、神采奕奕的女士衝進接待區來迎接我們。第一眼,我就覺得她正是我十歲時特別想要的那種班主任。她長得有點像小說《魔法校長》中的特朗布林小姐,所以外貌看起來稍許古怪,卻讓人覺得非常溫暖。她滿臉笑意,中年模樣,眼鏡掛在脖子上,和串珠項鍊纏在一起。她介紹說自己叫海倫·溫特斯。
「孩子們看到你來這裡一定很興奮,」她並沒有理會霍桑,對我說道,「你的書在圖書館裡非常受歡迎。」
「恐怕我不是來拜訪學校的。」我說。
「我們想知道當年菲利普·奧爾登被害時,是否有人就在這裡。」霍桑直截了當切入正題。
「哦……」校長遲疑了一下,這個問題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恐怕沒有。說實話,我們在努力忘掉許多年前發生的事,對於學校來說那不是什麼好事。」
「沒有老師還在這兒了嗎?現在這裡沒有人記得斯蒂芬·朗赫斯特了?」
「肯定沒有。我們這裡的教職員工都很年輕,我本人在莫克翰也只待了四年。」
「你在奧爾登當年的那間辦公室裡工作嗎?」
「不在,那個房間現在是我們的靜音房。」
「我們能看一下那個房間嗎?」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想看,霍桑先生。一切都變了,所有的傢俱都搬走了……連書架也移走了。屋子還重新粉刷過。」
「但是門還在。」
我看得出海倫·溫特斯已經後悔來見我們了。「好吧。」她說,「但我真的想不出這對你們有什麼幫助。」
她帶著我們穿過推拉門,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廊兩邊的牆上裝飾著孩子們的畫作。我們一邊走,我一邊讚賞著牆上的作品,談論著書籍,試圖讓她開心一點。我們還路過了圖書館,那是一個明亮的房間,裡面擺著迷你桌子和豆袋椅。牌匾上顯示它由邁克爾·莫普戈創辦。
「他是個十分親切友善的人。」海倫有點尖刻地說。言下之意很明顯。與我不同,這位前兒童桂冠作家沒有來這裡調查快要被遺忘的副校長死亡案。「你見過他嗎?」
「見過很多次。我是他的忠實讀者。」
我們到達了她的辦公室,那是個細長狹窄的房間,桌上堆滿了檔案,牆上掛著各種證書。靜音房就在隔壁,已經進行了現代化改造,精心設計以安撫情緒不穩定的孩子。一切都很柔和:沙發、地毯、豆袋椅、毛絨玩具,以及我們站在裡面時從粉紅色逐漸變為紫紅色、再變為綠色的燈光。一面牆上覆滿了描繪水下場景的壁畫,矮桌上擺放著熔化變形了的熔岩燈。開燈的同時,也隨之響起了音樂:是電影《戰馬》的主題曲。莫普戈的影子似乎遍佈整所學校。
「這就是奧爾登少校工作的地方,」海倫說,「我來這所學校之前這是一間辦公室,但副校長一職空缺多年,所以我決定將這個房間改造成了現在的用途。」
「你們這裡有很多難管教的孩子嗎?」霍桑問。
「我們不認為任何孩子是難以管教的。」海倫·溫特斯回答道,她的口氣暗示霍桑是在再次消耗她的耐心。「所有的年輕人都需要時不時地冷靜下來。對於九歲或十歲的孩子來說,現代社會顯得壓力過大。如今的孩子們承受著很多壓力。這個房間是供所有人使用的設施。有時我自己也會坐在這裡。」
霍桑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她。他正在檢查門框,這個門框異常的高。他開啟門,手扶住門板。我看得出他在思考把西塞羅的半身像放在上面有多大的難度,這一次我確信我們倆得出了同樣的結論:一個孩子不可能獨自完成這個圈套,他倆必須一起行動。而且半身像掉落的距離很長,如果底座的尖銳邊緣正好指對方向,很容易就會磕裂奧爾登的頭骨。
「你看夠了嗎?」海倫問。
霍桑點了點頭。「村裡肯定還有人記得奧爾登少校。」他說。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感興趣,霍桑先生。」
「我需要向你解釋一下,溫特斯女士。兩天前,倫敦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受害者是位名叫哈麗特·斯羅索比的劇評家。她在自己的家中被刺身亡。我相信她的死與這所學校發生過的事有關。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兇殺案陰影不散,我只是試圖找到一點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