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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視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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円香剛才的罵法,已經比在公園時軟綿綿的罵人熟練了許多。如果此時不嚴厲糾正,過後可能會很危險。

「咿咿咿——」

円香捂著被拍的大腿,歪著嘴角,哭得滿臉是淚。由於處在歇斯底里的狀態,她的哭泣變得像在忍耐什麼,或是在害怕什麼。

「媽媽說不行,你為什麼還要說?」

雪見又作勢要打,円香連忙往旁邊躲,本來就低沉的哭聲變得更低了。

「不行就是不行,聽到沒有?」

円香嗚嗚地哭著,點了點頭。

「對不起呢?」

「對噗嘰……」

完全制伏女兒後,雪見總算放鬆了繃緊的身體,重重地吐了口氣。

看來女兒心情不好並非因為犯困,而是在沙池玩的時候承受了壓力。等她平靜下來,就讓她盡情地撒嬌吧。

這是雪見頭一次對円香動手。當然,感覺並不好。她很想現在就抱著女兒,對她說「媽媽也對不起」。但那樣可能會使円香思維混亂。所以她決定只在心裡道歉。

與此同時,雪見也很感慨輕輕拍巴掌的效果竟這麼好。在剛才那種場合,只用話語勸誡是沒用的,只會讓家長精神崩潰。她一直認為打孩子只會帶來反效果,現在事態竟收束得如此乾脆利落,她不禁有些意外。

雪見用紙巾擦去了円香的淚水和鼻涕,又給她換了衣服。円香全程都很老實。

看來驚濤駭浪已經過去了。

屋裡重歸靜寂,雪見發現通往陽臺的窗戶被關死了。應該是婆婆收衣服時關上的。

除了睡覺,雪見平時都只關紗窗,給房間通風透氣。新家內部還散發著明顯的建材氣味,甚至混雜著揮發性物質的氣味。雖說開發商大力宣傳這是以人為本的房子,但並不能保證完全無害。家裡還有那麼小的孩子,她自然放心不下來。

雪見站起身走過去,開啟了紗窗那一側的窗閂。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鄰居家半個院子。杜賓犬正在院子裡睡覺。上午她跟円香去看了那條狗,沒想到它的體形如此之大。聽說鄰居養這條狗是因為以前住的地方被人擅闖,可即便如此,雪見還是覺得沒必要散養。那條狗似乎不會靠近兩家之間的圍欄,但為了保險起見,雪見也叮囑円香千萬不要靠近圍欄。

看了一會兒鄰居家的院子,雪見漫不經心地把目光轉向了鄰居家二樓。

雙眼聚焦在小小的窗戶上,她突然僵住了。

鄰居……武內正看著這邊。

他的目光無比銳利,雪見瞬間躲開了視線。

那陰鬱的眼神……怎麼回事?

雖說相隔五六米,但他的眼神彷彿近在咫尺,犀利得讓人忘記了距離。

雪見拉上窗紗,離開時又偷瞥了一眼。

武內已經不在了。

「你在看什麼呢?」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雪見嚇得猛然回頭。

「搞什麼啊……」

原來是俊郎。他正狐疑地看著雪見。

「什麼搞什麼啊?」

「沒什麼……你回來啦。」

俊郎也看了一眼窗外,發現什麼都沒有,就收回了目光。

「円香,怎麼樣啊?」俊郎開朗地說著,一把抱起了女兒,「爸爸將來要成為拯救無辜市民的大律師,你等著吧!」

他衝円香說了一堆孩子聽不懂的話,重新轉向雪見。

「媽出門去買菜了。」

「是嗎?那我們得下樓了。」

「我回來時,有個奇怪的人盯著咱們家看。他一見到我就跑了。」

「啊……?」

可能俊郎的說法有問題,總之雪見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難道是鄰居?」

「不對不對,那人也一直盯著鄰居家看。武內先生不是說,之前有人闖進他家院子裡,他乾脆買了條看門狗嘛。我猜那人應該是記者之類的,不過你帶円香出去時,還是小心點好。」

「嗯……也對。」

換作平時,她可能會一笑置之,但現在雪見笑不出來。方才武內的視線,讓她感到渾身發冷。

円香在起居室吃了一會兒葡萄,不久便昏昏欲睡,最後總算是睡著了。一直到五點過後,家裡都很安靜,老婆婆也沒有叫過人。

雪見想著先做一道晚上的菜,待會兒就能輕鬆不少,於是用冰箱裡的炸豆腐、蕪菁和荷蘭豆做了一道煮物。在鍋里加入高湯醬油和味醂,先下薄切生薑中火煮沸,再加入切成適當大小的炸豆腐和蕪菁等材料,小火燉煮一段時間,最後關火靜置,讓食材入味。

中午煮了五合飯,晚上應該夠吃。然後就看婆婆會買什麼菜了。

円香正好醒了,她便把剩下的蕪菁拿過去,跟女兒分著吃了。

現在是白晝最長的季節,五點半了還沒有傍晚的感覺。

「我要去院子裡。」

円香像小貓一樣扒拉著露臺的紗門,抬頭看向雪見。

「好呀。」雪見從玄關拿了円香的鞋子和沙池玩具,跟她一起去了院子。

円香蹲在院子中間,哼著亂七八糟的歌,用小鏟子挖起了土。

她在沙池果然沒玩夠啊……雪見看著円香小小的背影,兀自思忖。

鄰居家的院子裡趴著一條杜賓犬。護欄處有個搭建了一半,但已經開始擺上花盆的高大臺階狀花架。架子兩側也設定了臨時柵欄,狗不會靠近那裡。

但是為了保險起見,雪見決定再提醒一次。

「你可千萬別到狗狗那邊去啊。」

「嗯。」円香這會兒變得很老實,用力點了點頭。

一陣清風拂過。

對了……雪見想起先前在玩具店得到了一份免費贈送的吹泡泡玩具。當時円香還不到兩歲,她覺得危險,就沒有給女兒玩。現在只要好好教她,應該不用擔心女兒誤喝下去了。

母女兩人在院子裡吹泡泡,那光景多麼經典又懷舊,讓人很想嘗試一番。

要不,去拿來吧?

路上,她看了一眼老婆婆的房間,老太太似乎睡得很香。再到二樓一看,俊郎也睡著了。

雪見從和式房的櫥子裡的紙箱中找到了泡泡玩具。

她覺得心裡癢癢的,輕輕將玩具拿起,關上了櫥子。

下樓吧。

那個瞬間,雪見的視線流向了靠陽臺的窗戶。那裡能看見鄰居家半個院子。杜賓犬就在那裡。

杜賓犬的姿勢讓雪見心中一陣騷動。它兩條前腿搭在花架的第二層,死死盯著円香正在玩耍的庭院,彷彿在觀察獵物。

難道……可是,那臺階狀的花架讓她心中一驚。雪見的本能催動了她的身體。

她慌忙跑下樓梯。

跑進起居室時,露臺外面已經不是円香的身影,而是杜賓犬油亮的身體。

雪見發出了撕裂空氣的尖叫,猛地衝進庭院。猛犬已經逼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繞著円香緩緩挪動。在那片殺意沸騰的異常空間中,円香呆站著,甚至忘記了哭泣。

杜賓犬蓄勢待發的幾秒鐘……也許連幾秒鐘都沒有……總之,在那段如同空白的時間裡,雪見挺身而出,死死抱住了円香。趕上了。身體的顫抖化作無意義的聲音,從唇間滑落。

野獸的氣息逼近到背後。與之面對面太危險了,她只能用背部充當盾牌。

下一個瞬間,粗重的低吼包裹了雪見的大腿,一陣尖銳的疼痛竄過神經系統。

她再次發出慘叫。在她的感染下,円香也響亮地大哭起來。雪見猛地甩腿,狗嘴被甩開了。可是犬牙好像掛在了半身裙的丹寧布料上,無論她逃向哪裡,背後總有狗的氣息在緊追不捨。

「不行!」

一聲怒吼,人影越過了木圍欄。是武內。他手上還攥著搭花架的建材。

武內來到雪見面前,面目猙獰地舉起棍子。

「哼!」

他朝著杜賓犬的背部打了下去。

杜賓犬尖叫一聲,緊追不捨的氣息瞬間遠離,雪見無力地靠在了房子的外牆上。

武內還在院子裡打狗。

「哼!哼!」

亢奮的喘息衝出鼻腔,佈滿血絲的雙眼圓瞪,牙關緊緊咬合,像是在對那條狗發洩強烈的憎恨。一記痛擊打中了狗頭,杜賓犬發出怪異的尖叫,如同痙攣般抽動起來。

武內還是沒有停手。他不斷髮出著魔似的鼻息聲,一言不發地揮動棍子。

雪見看著那光景,漸漸無法分辨自己此刻的戰慄究竟因誰而起。

等到棍子打斷,武內終於停下了手。杜賓犬已經不再動彈了。

那一夜,武內彷彿專門等到雪見從醫院回來,卡著時間來到梶間家,頂著蒼白的臉反覆道歉。

武內說,由於今天時間太晚,他聯絡不上保健所,明天會第一時間把杜賓犬送走。可是照那個樣子,雪見懷疑狗都不一定能活到明天。

雪見的大腿上除了被咬到的撕裂傷,周圍還有一片紫色的淤血。所幸傷口不算太深。她在外科醫院做了消毒,醫生還給她開了止痛藥和抗生素。

武內的道歉主要由婆婆應對。公公和俊郎都在起居室,但除了打招呼就沒再插嘴。雪見雖然是被道歉的物件,卻也保持了一定距離。武內可能將其理解為態度的僵化,頭壓得越來越低,反反覆覆地說:「真是太對不起了。」

這次的事情的確起因於武內散養大型犬並且疏於管理的過錯,雪見心裡也是有氣的。一旦有什麼差錯,円香就可能成為犧牲品。然而,這並非她無法坦率接受武內道歉的唯一理由。說白了,雪見有點怕他。

「唉,大家都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武內先生,你的心情我們已經很瞭解,你也別再糾結這件事了。」

婆婆始終對他溫和有禮,反倒讓武內更不好意思了。

「好在也沒出什麼大問題……」

說著,婆婆無奈地看了一眼不跟武內搭話的雪見。她這麼一看,武內也跟著看了過去。那一刻……他似乎察覺到了雪見的冷漠,眼中閃過一道漆黑的陰霾。他略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警惕什麼。等到婆婆重新看向武內時,那些細微的變化已經消失無蹤了。

武內在桌上留下了一個空白的信封。從頭到尾,沒有人說他一句不是。因為婆婆始終在創造友好的氛圍,而且武內已經表達了足夠的歉意,甚至有點煩人了。

「哎,你看這……」

婆婆收拾好茶杯後,拿起桌上的信封看了一眼,發出一聲驚呼。

「看,怎麼這麼多呀!」

她從信封裡抽出了一沓鈔票。雪見本以為裡面頂多就兩三萬日元,看到鈔票的厚度,不由得大吃一驚。

「有三十萬。」點完鈔票,婆婆看了看周圍的人,「他爸,這裡面有三十萬呢。」

「哦……」公公只是略顯困惑地哼了一聲。

「好啦好啦,人家給的,咱們就收下吧。」唯獨俊郎滿不在乎。

「要是我們去打官司,起碼也能拿到這個數。那個人很會做。雖然過錯在他那邊,但是他出這麼多,咱們的確說不了什麼。」

「是呀。雖說只是寵物犬,但也是他唯一的家人了。他做到這個地步,咱們反倒有點不好意思呢。」婆婆的語氣明顯在同情武內。

「反正聽了他剛才的話,我覺得那人還不錯。」

俊郎摸著下巴,兀自點了點頭。據說他被雪見的尖叫驚醒,但是等到下樓時,事情已經結束了。真夠悠閒的。妻子和女兒體會到的恐懼,在他眼裡好像也事不關己。

「看來應該找個機會,還回去一點啊。」公公嘀咕道。他的思維好像也被那過於豐厚的賠償佔據了。

「咱們不必跟他客氣。」

俊郎說了句理所當然的話。婆婆倒是贊同了公公的看法,答了一句「對啊」,接著看向雪見。

「雪見一定很生氣吧,這我可以理解。可是人家上門來道歉,你多少也應付兩句呀。」

「人家在行動上已經做到最好了。」俊郎插嘴道。

「嗯……」雪見承認了自己在鬧彆扭,又噘著嘴說,「可我有點怕那個人……」

「他可是個好人。」婆婆一本正經地糾正道,「不可以用有色眼鏡看待別人。」

她似乎意指公公判的那樁冤案。

「你這樣可當不了律師的妻子。」俊郎也開玩笑調侃道。

然而,雪見心中的齟齬只能說與之相似,實則完全不同。那是她憑自己的五感得到的真實感覺。

註釋:

日本自1956年的人類病例和1957年的動物病例後,就未發現狂犬病病例,且國內已立法規定犬類的疫苗接種和檢疫制度,目前一般建議出國旅行者接種狂犬病疫苗。——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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