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塗二十次,就烤不出理想的厚度。」
「哇,那不得烤一個多小時啊。太辛苦了。」
俊郎無奈地笑了笑,同時感嘆道。
「嗯,你就交給我吧。」
武內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像個專業甜點師一樣不停轉著竹竿。
俊郎不再看他做事,躺在沙發上翻起了導遊手冊。
「傍晚到湖邊去吧?」
「可以啊……吃完蛋糕就去吧。」武內小聲應道。
「要不要坐船呢?」
「還能欣賞富士山……我來幫大家拍照吧。」
「還得帶円香去她喜歡的地方。可以明天去……比如泰迪熊博物館、聖誕老人博物館啥的。」
「可以啊……隨便去吧。」
「我想去忍野八海看看。」
「好主意……」
俊郎看著導遊手冊,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武內的回答一直都很平淡。
他正埋頭烤制年輪蛋糕。
滿頭大汗地轉動竹竿。
小心翼翼地塗抹一層又一層蛋糕坯。
尋惠看著那光景,沒來由地感到背後發冷。
她感到喘不過氣來,叫了一聲俊郎。
「手機給我用用吧,你爸可能已經回來了。」
可是他躺著沒動,只皺起了眉頭。
「媽,今天你就別管他了。你總是這麼愛操心。我把路線圖留給他了,沒事的。他要來就來,不來就不來了。管這麼多幹什麼?」
被兒子冷冷地拒絕,尋惠有點不知所措。她看了看円香。
「我想出去玩……」
孩子應該看不透尋惠的心思,卻適時向她提出了請求。
「那我們出去散散步吧。」
武內聽見尋惠的聲音,轉動了一下脖子,但沒有完全回過頭,而是默不作聲地繼續轉動竹竿。
尋惠只當他答應了,並沒有專門走過去打招呼。尋惠給円香帶上小草帽,噴好驅蟲水,牽著她走出去了。
外面的陽光雖然強烈,但不至於熱出汗來。風吹過屋後的小溪,連帶門前也十分涼爽。
「啊,這視野太可惜了。」
俊郎也端著酒杯走了出來。
由於前方的樹林遮擋視線,他們站在門口無法看見東邊的富士山。
「就這兒吧。等會兒在這裡拍一張。」
俊郎走到車庫門前蹲下,雙手擺出相框的模樣確定了角度。
「別跑太遠啊。」
尋惠鬆開円香的手,信步走向車庫,往右邊看了看。
那裡種著五六株山茶樹。面朝木屋的左手邊也差不多。只是那些山茶樹都被剪掉了枝丫,變得光禿難看。
這是剛才剪的嗎……看來是的。她看見車庫牆邊堆了小山似的枝丫,上面的葉子還嫩綠髮亮。
話說回來,她剛才的確看見車庫裡放著一把長柄園藝剪來著……尋惠想著想著,越發在意那座枝丫的小山了。
乍一看,木屋周圍沒有什麼雜草,花草樹木也都修剪得很整齊。也許武內在跟俊郎說好後來過這裡一趟,把屋裡屋外都打掃乾淨了。
儘管如此,他們到達之後,車庫旁還是放了一堆枝丫。這是為什麼?難道只剩下這裡沒有收拾?而且再怎麼說,這樣剪也太誇張了。連花苞都被剪掉了。
不會吧?
這也太明顯了。只要稍微有點懷疑,就會不可避免地注意到那堆枝丫。
不過這堆枝丫的大小,倒也正好能藏一個人。
尋惠像著了魔似的走了過去。
不會吧……
她蹲下身子,抓了一把糾纏的枝條。
不會吧……
她像掀開蓋子一樣,托起了小山的上半部分。
「……!」
沒有。
全都是樹枝。
那他為什麼要做得如此不自然……
圈套?
這是武內的圈套,為了測試有誰懷疑自己嗎?
尋惠感到有人在盯著她,猛地抬起頭。
「你在幹什麼啊?」
俊郎沒好氣地看著她。
「沒什麼……」
尋惠搖搖頭站了起來。貿然說實話只會讓事情不好收場,她決定保持沉默。
「不過這地方還真是什麼都沒有啊。」
俊郎盯著屋後的涓涓細流看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厭倦了,毫不猶豫地轉向另一頭。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
他哼著奇怪的歌,回到了木屋。
確實什麼都沒有……尋惠感到緊張的情緒緩緩鬆弛下來。眼前這堆枝丫彷彿在嘲笑她,說這一切都是她的妄想……
真的嗎?
如果不是……
他會不會一開始打算藏在這裡,所以才剪了那麼多枝丫,後來又發現這裡很容易被人發現?也許他中途想到了更好的地方,所以才沒有藏在這裡?
那他究竟藏在哪裡了?
木屋背後只有草叢。那裡既沒有拖拽的痕跡,也沒有草被壓倒的痕跡。
小溪邊也一樣。
車庫裡最引人注意的只有柴堆和園藝工具,沒有可疑的東西。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木屋內部了。難道藏在武內的臥室?又或者,天花板上還有隱藏的房間?
「奶奶!」
她聽見円香帶著哭腔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孩子站在草叢邊一個勁地打轉,像在躲避地上的東西。
「誰叫你跑到那邊去的。」
她走過去,孩子的對手原來是蚱蜢。
「別害怕。瞧,奶奶抓住了。」
尋惠雙手攏住小小的蚱蜢,扔進了草叢。
「這裡有蚊子,到空地上玩吧。」
說著,她雙手搭在円香的肩膀上。就在這時……
附近的樹枝傳來吱吱嘎嘎的聲音。
尋惠看著草叢和遠處的樹林,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
一陣風吹過,樹林的細枝輕輕搖擺。
這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光景。
吱嘎聲轉瞬即逝,耳畔只剩鳥兒的啁啾。
可是,當尋惠收回視線,緩緩看向自己的腳下時,又有了新的發現。
這附近的雜草好像有點倒伏。
而且,還有明顯的碾軋痕跡。那痕跡只出現在草地邊緣……一處……兩處。
汽車……?
尋惠醒悟過來。完全被碾軋的部分應該是車輪所致。也就是說,有一輛車曾經淺淺探入過草叢。
這裡離車庫有十五米遠,中間隔著山茶樹。沒理由把車開過來呀……
啊……
她仔細端詳草叢,發現許多草穗都略顯凌亂。有人進去過。
前面是一棵杉樹,與後方的樹林隔開了一段距離。那棵杉樹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與尋惠目光齊平的地方伸展出茂密的枝葉,一直延伸到十幾米高的樹梢,形成了細長的剪影。
尋惠走進草叢。草穗輕輕拂過腳踝。
跨出第七步,她便來到了杉樹的樹蔭下。
抬起頭,她首先看到了觸手可及的樹枝上拴著一根繩索。繩索的另一端沒入了樹梢。
啊……尋惠想象著那光景。
如果那是現實,這根繩索的另一頭,就掛著一個東西……
她心驚肉跳地繼續抬高視線。
上方是兩三根折斷的樹枝。
再往上……
尋惠看見了。
一個貌似吊床的網兜,兜著透明的袋子……那東西就像一袋碩大的無骨火腿,高高懸在她頭頂。
無須定睛細看,她也認出了袋子裡的東西。稀疏的網眼中顯露出了齜開的牙齒,和沒有焦點的渾濁眼珠。
尋惠彎著身子,走出了樹蔭。
接著,她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草叢。
她推著円香的背部,遠離了那個地方。
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頭,她連忙走到小溪邊蹲下,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進了雜草堆。不等她順過氣,下一波浪潮洶湧而來。尋惠又吐了。
不知不覺,有個人……開始輕撫她的背。
那是一隻寬大而異常滾燙的手。那不是円香。
尋惠擦擦嘴角,回過頭去。
是武內。
他單手抱著木柴,單膝跪在地上,正用抹去了表情的雙眼注視著尋惠。
「您怎麼了?」
他柔聲問道。
尋惠由於喘不過氣而開始呼吸過速,不得不用雙手捂住了嘴。
「您這是怎麼了?」
武內凝視著尋惠的臉,彷彿要看透她的心。
「您看見什麼了?」
他緩緩摩挲尋惠的背,連珠炮似的問道。
「快說吧,夫人。您看見什麼了?嗯?嗯?」
尋惠搖著頭。
武內的動作反而讓她感到一陣惡寒。但她拼命忍住了。
一陣風吹過,撩起了尋惠的頭髮。
杉樹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尋惠肩膀猛地一顫,武內的動作幾乎在同時停了下來。
武內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尋惠甚至感覺他的視線刺痛了她的側臉。
「夫人……沒事的。」
武內的手恢復了動作,繼續輕撫她的背部。
「請相信我。」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異常炙熱。
「您什麼都不用擔心。沒關係的。一切都會很順利。我相信夫人,所以也請您相信我,好嗎?」
他究竟要她相信什麼?
武內抓住了尋惠的肩膀。尋惠順著他的動作站了起來。
「沒關係的。請您還是跟以前一樣相信我,好嗎?」
武內晃了晃她的肩膀,像在鼓勵她振作起來。
「來,円香妹妹也進屋吧。」
武內叫上正在擔心地看著尋惠的円香,以一種隱含著瘋狂的平和態度,把她們趕進了木屋。
俊郎正坐在壁爐前,代替武內烤蛋糕。
「武內先生,夠了,快換回來換回來。我弄的形狀不好,還烤焦了,真的不能隨便插手。哎呀,烤這個蛋糕可太難了。我都熱得受不了啦。」
武內笑眯眯地接過了穿著蛋糕的竹竿。
「夫人好像不太舒服,我請她進屋休息。」
「哦,是嗎?應該是暈車了,還是躺一躺比較好。」俊郎沒有任何疑問,乾脆地說道。
武內開啟了一扇房門。那是個十幾平方米的房間,裡面放著兩張床。
「休息一會兒就好了。您什麼都不用擔心。」
武內看著她輕聲說完,笑眯眯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