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知道,自己正生活在一個打破性別偏見的美麗新世界裡。
在男女平等這件事上,羅恩舉雙手贊成。你賦予人們平等生活的權利,他們就會活得精彩紛呈。
不過即便在這個時代,你問一個男人要摩托車圖案的杯子還是要花朵圖案的,他還是會選摩托車圖案。當然,陽剛只是一種吸引男人的特質,再不是什麼社會特權的代名詞。喬伊絲的運氣不錯,維克托的藥片能把維京人撂倒在地,天曉得如果是她吃下去,會發生什麼。
「喬伊絲,你有可能弄死他的。」伊麗莎白說。
「用安眠藥和驅蟲片?我看不可能。」喬伊絲說。
維京人動了動,他被波格丹捆在了喬伊絲家餐廳的一把椅子上。維京人昏睡過去後,喬伊絲打電話召喚大部隊,現在他們全來了。
波格丹扮演肌肉男的角色;維克托欣賞完歌劇回來,面對面看著想殺他的男人,順便說句,這出歌劇真是超凡脫俗、精妙絕倫;伊麗莎白不得不向喬伊絲解釋,維京人先前威脅也要殺死她的事;羅恩和易卜拉欣也來了,羅恩心想,多半是因為要是不邀請他們,喬伊絲和伊麗莎白大概永遠也吵不完。
保利娜也來了,因為……好吧,因為她最近總在他們面前出現。無論是在養老村庫珀斯·切斯還是在杜松苑,她和羅恩幾乎形影不離。她一下班就直接過來了。波格丹反倒突然不見了蹤影。
維克托拿著維京人的槍。剛才羅恩問,能不能讓他也拿一會兒。接過槍之後,他舉起槍瞄準牆壁,閉上一隻眼睛,嘴裡發出一聲「砰」,然後把槍還給了維克托。
維京人的樣子看上去不太體面——明明是留著一把大鬍子的壯漢,卻被一個小老太太搞得半昏迷了。多年前羅恩嘗試過留鬍子,結果並不理想。有些人的鬍子就是留不起來,對這種事不能過度解讀。沒鬍子不等於他們不是男子漢。
喬伊絲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她把摩托車圖案的杯子裡裡外外洗了個乾淨。
「你好,睡美人,」維克托對逐漸醒來的維京人說,「能聽見我說話嗎?」
維京人睜開眼睛,但只睜開了一條縫就重新合上了。他無法立刻接受眼前的事實。
「沒關係,」維克托說,「你可以睜開眼睛了。要喝水嗎?」
維京人再次睜開眼睛,竭力把視線聚焦在喬伊絲家的地毯上。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抬起頭,望向喬伊絲。「你給我下了藥。」
「是的。」喬伊絲承認道。
「你說過你不會的。」維京人說。
「非常抱歉,」喬伊絲說,「但你要殺維克托,而且你的樣子很嚇人。」
「你的鬍子真漂亮,」易卜拉欣說,「你怎麼把鬍子留得這麼好的?用生髮液嗎?」
「易卜拉欣,這種問題下次再問吧。」維克托說。
「是個人就能留一把好鬍子。」羅恩說。
維克托蹲下,這讓羅恩回想起自己還能正常蹲下的好時光。維克托的運氣真不錯,膝蓋還這麼好。「維京人,你叫什麼?」
「沒人能知道我的名字。」維京人說。
「這個嘛,咱們走著瞧。」維克托說。
「任何人都不該提我的名字。」維京人說,發出一聲咆哮。
「看來有人被吵醒了。」喬伊絲說。阿蘭從臥室跑出來,看外面為什麼這麼熱鬧。
羅恩朝保利娜使個安慰的眼色。她坐在那兒,身體前傾,好像在享受眼前的這齣好戲。
「羅恩,這是我這輩子最帶勁的一次約會。」她說。
「來說說你為什麼非要幹掉我不可吧,」維克托說,「可以嗎?」
「你們會後悔的,」維京人說,「你們每個人都會後悔的。」
「我不推薦別人去找你,害你損失了不少錢,」維克托說,「這個我完全理解。但你明白為什麼嗎?因為加密貨幣的風險太高了。」
「不,並不高,」喬伊絲說,「有些人讀主流媒體讀得太多了。對吧,阿蘭?對,就是的。」她愛撫著阿蘭的毛髮。
「你還生活在過去。」維京人說。
「這個倒是真的,」維克托說,「我活在舒適區裡,活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過上三四十年,你也會變成這樣。一開口就是加密貨幣如何如何,而年輕人只是嘲笑你。但你知道你的優勢在哪兒嗎?我生活在過去是因為我老了。我老了,我的維京朋友,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嗎?這代表著你不需要幹掉我,只需要有點耐心就行。就在咱們說話的時候,我身體裡的細胞也在迅速凋亡。你眼前的這夥人,用不了多久就都會死得一個不剩。」
「維克托,說點好聽的行不行?」保利娜說。
「對,我是白痴。對,我擋了你的財路,害得你損失了不少錢。」維克托聳聳肩,「你混得很好,我聽他們形容過你的屋子。你繼續走你的陽關道吧,我知道你的生意非常興隆。但你知道為什麼一直沒人來殺我嗎?」
「為什麼?」
「因為我從不殺人,」維克托說,「說真的,殺人這種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你必須沒完沒了地殺下去。」
「就像抹潤唇膏,」保利娜說,「一旦開始用,你的嘴唇就會停止分泌油脂,你就只能永遠用下去了。」
維克托朝保利娜打個手勢,表示她的助攻非常好。「所以我的建議是這樣的。你繼續過你的日子,用加密貨幣洗錢,享受你的漂亮宅子,別殺人。我也繼續過我的日子,做我的生意,在五到七年後死於某種自然原因——這要看你的運氣好不好了。」
「要是我不同意呢?要是我還是認為你害我損失了太多錢呢?」
「那就來殺我唄,」維克托說,「我今天已經把話放出去了,我通知了我的眾多朋友和合作者,說你想幹掉我。等我的屍體被發現,他們會得出自己的結論,然後多半會找到你並幹掉你。」
一把鑰匙插進了喬伊絲家的門鎖裡。維克托立刻臥倒在地,舉起槍瞄準門口。門開啟了,走進來的是波格丹,維克托把槍收了起來。跟著波格丹進來的是斯蒂芬,他西裝革履,看上去非常精神,但維京人的眼睛一直盯著維克托。
「你的朋友們不可能找到我,沒人認識我。看看你,前克格勃上校,也沒能查到我的任何資料。還有你……」維京人說著,轉向伊麗莎白,「軍情六處的幹探,同樣沒有查到我的任何資料。我是幽靈,你們不可能殺死幽靈。」
羅恩聽著維京人大放厥詞,看見斯蒂芬坐到了喬伊絲家的一把餐椅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羅恩注意到斯蒂芬的手在顫抖,但不是因為害怕。
「幽靈是吧?」斯蒂芬說,拍了拍手裡的記事本。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彙集在他的身上。
「對了,很高興再次見到大家。那麼,伊麗莎白,這位就是你提到的維京人了?」斯蒂芬問。
「對,我親愛的,」伊麗莎白說,「就是他。」
「亨裡克·米卡埃爾·漢森,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出生於諾爾雪平。」斯蒂芬看著記事本讀道,「母親是糕點師,父親是圖書館員。有什麼想補充的嗎?」
「你弄錯了,」諾爾雪平的亨裡克·米卡埃爾·漢森說,「簡直錯得離譜。我確實是瑞典人,但除此之外全錯了。我不認識什麼糕點師。」
「亨裡克,你喜歡書,」斯蒂芬說,「我也喜歡。你的藏書量非常可觀,其中有大量是孤本。孤本的好處在於通常總能查到銷售記錄。你目前通過一家控股公司買書,但剛開始蒐集、購買孤本的時候,你用過自己的真名,我們就是這麼查到你的身份的。順便說下,洩露你資訊的是一本初版《柳林風聲》。」
「不,」亨裡克說,「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