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她的手機一直開著谷歌快訊推送功能。只要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提到「貝薩妮·韋茨」這個名字,她就會收到通知。她會飛快地掃一眼,評估風險,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新生活。每年她的「忌日」前後,總會有幾個人提到她的名字。不過年復一年,她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最終完全消失。無論從哪個維度來看,貝薩妮·韋茨都不復存在了。
直到三天前的那個下午,貝薩妮·韋茨突然間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人之一。貝薩妮·韋茨看到了這場騷動,她當然看到了,誰都不可能注意不到,哪怕在迪拜也一樣。
她一直待在家裡,取消了所有外出計劃。其實是沒這個必要的,她自己也知道。曾經的貝薩妮·韋茨已經變成艾利斯·庫珀好幾年了。人們時常嘲笑她的名字,但她取這個名字自有她的用意。
當初調查增值稅欺詐案的時候,貝薩妮儘自己的最大能力學習了有關洗錢的各種知識。她請教授和犯罪分子吃飯,騷擾各方面的專家。德國警方的一位調查員告訴她,對於詐騙犯來說,最好用的化名莫過於知名人士的名字。按照他的說法,「如果有人在谷歌上搜尋你的化名,必須往後翻無數頁,才有可能找到蛛絲馬跡」。他說得很對。在谷歌上搜尋「艾利斯·庫珀」,要翻很多頁,才能看到她的「媒體培訓與公關解決方案」公司,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是迪拜碼頭一座辦公樓的第八十層。
除了這個小花招,貝薩妮還學到了堪稱海量的其他知識。她學得非常出色,以至於不但能追蹤到稅務欺詐案贓款的下落,還有能力動用賬戶裡的錢。
就在此時,安德魯·埃弗頓寄給了她一顆子彈。子彈上用潦草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
於是她知道自己有危險了,安德魯·埃弗頓發現了她在追查他,並且打算傷害她。安德魯·埃弗頓肯定監控了她的手機,看見她發給邁克的「絕對是爆炸性的」簡訊。
於是貝薩妮不得不做出抉擇——勇敢地繼續深挖下去,還是想辦法脫身?
繼續深挖的話,她有可能扳倒安德魯·埃弗頓嗎?他是一名位高權重的警官,掌握的社會資源能讓他看到她發的私人簡訊,而且這個人寄給她一顆子彈,足見冷酷至極。
貝薩妮其實別無選擇。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接下來的幾周裡,她活用自己學到的知識,著手把安德魯·埃弗頓的贓款轉入一個個新賬戶。她沒有從新賬戶裡直接提現,因為那會引來真正的危險,她只是把錢轉移並藏了起來。
貝薩妮假死之後,倒霉的安德魯·埃弗頓和傑克·梅森費盡周折,企圖收回他們的贓款。然而他們構建的洗錢網路過於複雜、精密,以至於錢都不翼而飛了,他們還沒察覺到。
貝薩妮制訂好了全套計劃——她被謀殺,屍骨無存,改換新發型和新妝容拍新護照,用家用試劑盒抽取自己的血樣,再塗抹在自己的車裡。貝薩妮使出了她學到的所有花招,但她並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夠瞞天過海。她的預感沒有錯,那天晚上,她收到了安德魯·埃弗頓發來的電子郵件,「來見我,我只想談談」。
貝薩妮知道是時候說再見了,告別她的人生,告別她的報道,告別邁克。你好,迪拜,你好,我的新生活,以及一千萬英鎊。
貝薩妮等了一年左右,才開始從新賬戶裡提取贓款。她先從巴拿馬一個不起眼的賬戶裡抽走了十萬英鎊,一方面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成功,另一方面是為了支付手術費。多年前,她報道過一位靠整容手術掙了大錢的法弗舍姆女性,這位女士非常樂意幫忙聯絡手術,因為她能得到豐厚的回報。假如你口袋裡有一千萬英鎊,在迪拜幾乎可以為所欲為,而貝薩妮·韋茨用錢買到的是隱姓埋名。
死裡逃生,沒錯,但她為此放棄了什麼呢?
貝薩妮當然有她的遺憾。失蹤前,她剛剛被bbc拒絕了兩次,她的信心遭受了沉重的打擊。貝薩妮開始覺得自己恐怕永遠也不可能成功,永遠也爬不上去了,因此那一千萬英鎊和新生活的誘惑力就更強烈了。但也許她應該堅持下去,看看菲奧娜·克萊門斯現在的成就。然而貝薩妮沒有菲奧娜的那份自信,相貌也不如菲奧娜。不過做過整容手術之後,貝薩妮倒是有幾分像她了。她可以咬牙堅持到底的,但當賺錢的機會掉到她的面前,她選擇抓住了機會。邁克曾對她說要戰鬥到底,說她一定能成功,可惜她當時太年輕,不知道邁克說的是真話。
而邁克,那是她最大的遺憾,這遺憾直到今天還會讓她在半夜驚醒。要是邁克知道她是主動離開他的,他一定會心碎的。她能預見到這樣的結果,她相信保利娜肯定也知道。她本來可以勇敢一點兒,堅持留下做調查。她本來可以把安德魯·埃弗頓繩之以法,本來可以一舉成名,享受美好的職業生涯,每次來到肯特郡附近都去找邁克喝一杯。她本來可以擁有這樣的生活。
然而那顆子彈反覆躍入她的腦海。那顆子彈是安德魯·埃弗頓寄給她的,上面寫著一個名字。目的無疑是恐嚇她,但正是這顆子彈害得他損失了一千萬英鎊。
收到子彈後,貝薩妮其實已經別無選擇了。此刻她把這顆子彈拿了出來,掂量它的重量,就像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留神刻有名字的子彈。
正是那個名字最終讓她下定了決心,因為寫在子彈上的名字不是「貝薩妮·韋茨」。假如是,她反而知道該怎麼辦了。
子彈上的名字是「邁克·韋格霍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