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凌晨兩點,我想趁著記憶還新鮮,把這些都寫下來。
午夜時分,我的電話響了,我的第一反應是易卜拉欣死了。這種時候你還能想到什麼呢?沒有人會在午夜時分打電話。我們離開時,他看起來不錯,但我見過各種情況。鈴聲還沒響到第二下,我就接了。
是伊麗莎白打來的,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不是易卜拉欣」,總算讓我鬆了口氣。只要願意照顧其他人的感受,她可以很敏感。她說她知道已經大半夜了,但希望我儘快穿好衣服,到拉斯金公寓十四號找她。我問需不需要帶上保溫杯,她告訴我那裡有燒水壺,只用人來就行。保溫杯很快就能灌好,不過你可以試試在午夜時分跟伊麗莎白理論這種事。
我朝拉斯金公寓走去,這地方在黑暗中真的非常美。幾盞路燈照亮了小路,你能聽見動物在灌木叢中發出的聲響。我可以想象狐狸們在想,這個老太太要去做什麼?我也在想同樣的問題。天氣很冷,還好我剛從瑪莎百貨買了一件羊毛開衫,太適合這個時刻了。他們昨天送了一點兒貨過來,我沒有講是因為我並不是什麼事都講。比方說,昨天我把義大利麵拿出來解凍,結果忘得一乾二淨。這是你頭一次聽說這件事吧?
我在公寓樓門口按了鈴,門開啟,我上了樓。說實話,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會看見什麼。我推開房門,看見可憐的波佩坐在扶手椅上,渾身顫抖,她的對面是伊麗莎白,坐在另一把扶手椅上,但沒有顫抖。兩把扶手椅是整個房間裡僅有的傢俱。我差不多能猜到,這間公寓是道葛拉斯藏身的地方。「把水壺燒上,喬伊絲,」伊麗莎白說,「波佩受了驚嚇。」她的語氣很霸道,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很專業。
對了,你想象不到廚房是什麼樣子。兩個馬克杯,兩個盤子,兩個玻璃杯,兩個碗,有一些玉米脆片,一些「母親的驕傲」supsmall/small/sup白麵包。再看冰箱裡,有一些豆腐和杏仁奶。一個櫥櫃裡有茶和咖啡,我朝後探出腦袋,伊麗莎白和波佩停止了交談,我問波佩要不要加牛奶和糖,她問能不能搭配豆蔻和荔枝口味的草本茶,我點點頭,好像這種搭配很正常,現在我明白這是當今的潮流,我又鑽進廚房。天哪,這句話寫起來真夠長的,要是出成書,他們肯定會叫我在什麼地方加個句號。在「草本茶」後面?
我把水壺加滿水燒開,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客廳弄清發生了什麼。如果這是道葛拉斯的公寓,那他人在哪裡?我把開水澆到茶包上,茶包是灰色布做的,果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喜好。我在猶豫,應該把茶包留在杯子裡,還是和草本茶一起拿出來。如果留在杯子裡,我可以早點出去,可是萬一這種做法不符合禮儀呢?跟所有女兒一樣,喬安娜知道怎麼辦。總之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馬桶沖水聲,算了,讓禮儀見鬼去吧,我讓茶包待在杯子裡,走進了客廳。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道葛拉斯,完全可以認出來。說句大實話,非常帥。我立刻明白伊麗莎白為什麼和他結婚,又為什麼和他離婚,不過我敢說婚姻持續的那段時間一定充滿樂趣。
他直接走到我身邊:「哦,你一定是喬伊絲,我聽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說真的,我差點就行屈膝禮了,但我看見伊麗莎白翻了個白眼,於是說:「我是,你一定是道葛拉斯。」他說:「我想你也聽說了很多關於我的事吧?」我說:「沒有,沒聽說。」看得出來,伊麗莎白喜歡這個回答。
我說讓我去臥室再找把椅子,伊麗莎白說去波佩的臥室,因為道葛拉斯房間的地板上有一具屍體。
對嘛,這才像話。
我從波佩房間拿了一把硬背椅,伊麗莎白讓道葛拉斯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他躲在衣櫃裡,不是膽小的表現,而是基本訓練的結果。有個傢伙拿槍對著他的腦袋。講到這裡,他花了不少時間探討死亡、眼界、男人的道德責任和沒有虛度的人生。我真希望羅恩在那兒,羅恩會告訴他少講廢話,可惜當時是我,我只能禮貌地聽著。簡單來說,道葛拉斯已經準備好見上帝了。當那個神秘的男人扣動扳機時,他的整個腦袋爆掉了。波佩站在那兒,像個騎兵,手裡拿著槍,要多冷靜有多冷靜。
據道葛拉斯說是冷靜,但你能看出來,她一點兒也不冷靜,一直渾身顫抖,一直沉默不語,兩隻手握著茶杯。茶包還在杯子裡,她沒有表示不滿,也許沒關係。不過我想她完全沒心情關心這種事,所以這不是有效的檢驗方法。
我走過去坐在波佩的椅子扶手上,張開手臂摟住她,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開始輕聲抽泣。我想道葛拉斯和伊麗莎白都沒有摟過她,當然,這時我才意識到伊麗莎白為什麼叫我過去。羅恩也會像我這麼做,但我確定伊麗莎白還沒準備好讓羅恩和道葛拉斯見面。道葛拉斯太醒目了,羅恩會大做文章。
我告訴波佩她非常勇敢,伊麗莎白說她還是個優秀的狙擊手,道葛拉斯連連表示同意。波佩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是默默哭泣。
伊麗莎白盡力安慰,說殺人很難,可有時候這就是工作。然後波佩終於開了口,說:「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我比較理解她。我想,各種訓練一定很有意思,秘密潛入各種地方也很有意思,但在四英尺之外打爆一個人的腦袋,這種事也許不適合每個人。不適合我,也不適合波佩。事實上,說不定適合我,沒試過怎麼知道,對吧?比方說,我以前從不知道我喜歡吃黑巧克力。
我問接下來怎麼辦,有沒有報警,伊麗莎白說:「嗯,算是報警了吧。」我以為克里斯和唐娜會出現,但這類案子顯然涉及國家安全域性什麼的,這種事走另外一條報案路徑。伊麗莎白、道葛拉斯和波佩等著一些特工從倫敦過來,把案子交到他們手上。太遺憾了,對唐娜來說尤其遺憾,她肯定喜歡這樣的場面。
伊麗莎白問我想不想看看屍體,我真的很想看,但我覺得應該留在原地摟著波佩,所以我說「不用了,不想看,謝謝」。
我們只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門鈴響了,來了一女一男,蘇和蘭斯。據伊麗莎白說,他們來自軍情五處。蘇是負責人。
兩個人都沒有多說話。蘇給我的感覺簡直太像伊麗莎白了,我指的是風格。她差不多六十歲,如果不是那麼生氣,可能還挺美。我知道她美不美並不重要,我只是想讓你有個大致的印象。她的頭髮是漂亮的栗色,染的,但非常好看。我一直嘗試跟她聊天,可是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