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珀斯·切斯養老村總是醒得很早。當狐狸完成夜巡,當小鳥開始點名,燒水壺響起了第一聲嘯叫,拉著簾子的窗戶後出現了柔和的燈光,骨頭關節在清晨嘎吱嘎吱地甦醒過來。
這裡沒有人為了趕上去辦公室的早班火車而匆忙吃著吐司,也沒有人趕在叫醒孩子之前打包午飯的便當。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事情要做。多年前,這裡每個人早起的原因是,要做的事太多,而一天只有那麼點時間。現在,他們早起的原因是,要做的事太多,而一生只剩那麼點時間。
易卜拉欣總是在六點鐘起床。考慮到健康和安全因素,游泳池直到七點鐘才開放。他反對過,但沒成功。他的理由是,在無人照看的情況下游泳引起的死亡風險,遠低於經常缺乏鍛鍊導致的心血管疾病、呼吸道疾病、迴圈系統疾病等引發的死亡風險。他甚至還提出了一個計演算法則,證明二十四小時開放游泳池比夜間關閉游泳池更安全,住戶安全係數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一點七。休閒娛樂設施委員會不為所動。易卜拉欣看得出來,他們被各種各樣的指令束縛住了手腳,他也就沒什麼怨恨,只是將計演算法則仔細整理存放起來,以備不時之需。總有許多事情要做。
「有個任務要交給你,易卜拉欣,」伊麗莎白說完抿了一口薄荷茶,「嗯,這個任務本來是要交給你和羅恩的,但我想讓你來負責。」
「非常明智,」易卜拉欣邊說邊點頭,「可以這麼說吧?」
頭天晚上,伊麗莎白打來電話,告訴他關於託尼·柯倫的訊息。她聽羅恩說的,羅恩聽傑森說的,傑森聽某個不知名人士說的。託尼·柯倫死在了廚房裡,死因是頭部遭到鈍器重擊,是他的妻子最先發現屍體的。
易卜拉欣通常喜歡利用這段時間瀏覽自己寫的舊病例筆記,有時候也看新筆記。他仍有幾個客戶,他們只要有心理治療的需要,就會來到庫珀斯·切斯,坐在帆船畫下的破舊椅子上,畫和椅子都跟隨易卜拉欣將近四十年了。昨天,他讀了一個老客戶的相關筆記,這個客戶是戈德爾明的米特蘭銀行經理,喜歡收養流浪狗,在某年的聖誕節自殺了。今天早上沒時間看筆記了,易卜拉欣想,因為太陽剛出來伊麗莎白就跑到了他的家門口。他發現,常規被打破是件難以適應的事。
「我只需要你對高階警官撒個謊,」伊麗莎白說,「我能相信你嗎?」
「你什麼時候不能相信我呢,伊麗莎白?」易卜拉欣說,「我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嗯,從來沒有,易卜拉欣,」伊麗莎白贊同道,「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有你在身邊。還有一個原因,你沏的茶非常好喝。」
易卜拉欣知道自己是個靠得住的人。多年來,他拯救生命,也拯救靈魂。他擅長他所從事的職業,正因如此,即使是現在,一些人也會開車數英里,經過舊電話亭和農家小店,過橋後立即右轉,在木頭車站左轉,就為了和一位退休多年的八十歲精神病醫生說說話。
他也有失敗的時候——這世上誰沒有呢?——易卜拉欣每天清晨瀏覽的正是這些病例的檔案。銀行經理坐在破舊的椅子裡,不停地哭啊哭,無法得到拯救。
不過今天早上的首要任務不一樣,他心裡清楚。今天早上,週四推理俱樂部有了一個真實的案子,不再只是閱讀來自遙遠年代的、字跡模糊的泛黃紙張。一個真實的案子,一具真實的屍體,不知在什麼地方還有一個真實的兇手。
今天早上,易卜拉欣被需要了,而這正是他活著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