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察克里斯·哈德森拿到了託尼·柯倫的卷宗,非常厚,放到桌子上時會發出一聲令人愉悅的悶響,他就在剛才體驗了一把。
克里斯喝了一大口健怡可樂。他有時候擔心自己會喝上癮,因為他曾經讀到過一個關於健怡可樂的文章標題。那個標題太聳人聽聞了,他後來選擇不讀文章內容。
他開啟卷宗,託尼·柯倫和肯特警方的交集大多出現在克里斯來費爾黑文之前。比如,託尼·柯倫二十多歲時犯下的暴力傷害罪,輕微毒品犯罪,危險駕駛,飼養危險犬種,非法持有武器,公路稅付訖證違規,公共場合便溺……
然後大事件來了。克里斯開啟從加油站買的、看不出用了什麼餡料的三明治。卷宗裡有警方多年來多次向託尼·柯倫問話的筆錄,最後一份是黑橋酒吧槍擊案發生後的筆錄,在那個案子中死了一個年輕的毒販子。有個目擊證人說託尼·柯倫開了致命的一槍,所以費爾黑文的刑事調查部傳喚柯倫來問話。
那時候的任何事都少不了託尼·柯倫,隨便打聽一下,每個人都會告訴你他的事。託尼掌握了費爾黑文的毒品交易,還有其他種種交易,賺得盆滿缽滿。
克里斯看到黑橋案筆錄上一個又一個令人鬱悶的「無可奉告」,看到那個目擊證人,一個當地的計程車司機,在事後不久就失蹤了。也許是被嚇跑了,也許更糟。而最終的結果是,託尼·柯倫作為一名當地建築商,清白脫身。
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一條命?還是兩條命?在黑橋酒吧中槍的毒販子,可能還有那個目睹了一切的可憐計程車司機。
不過託尼·柯倫在二〇〇〇年以後再無案底,除了一張二〇〇九年的超速罰單,罰款也及時交了。
他看了看兇手留在屍體旁的照片,裡面有三個男人。託尼·柯倫現在已經死了;用胳膊攬著託尼的是那時候當地的一個毒販子波比·塔納,他被僱來當打手,目前行蹤還不清楚,但他們很快就能追蹤到他;第三個男人,行蹤再清楚不過了,他是退役拳擊手傑森·裡奇。克里斯很好奇報社會花多少錢買下這張照片,他聽說有些警官做這種買賣,但在克里斯看來,這是最最低階的行為。他看著照片上的笑臉、鈔票和啤酒。時間大概是二〇〇〇年,也就是那個男孩在黑橋酒吧中槍的那一年。二〇〇〇年竟然已經成為遙遠的歷史,克里斯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一邊研究照片,一邊拆開特趣巧克力。他的年度體檢被安排在兩個月後,每個週一他都說服自己,從這周開始恢復體形,徹底甩掉一英石左右的重量。這一英石左右的重量拖了他的後腿,引起抽筋,還讓他買不了新衣服。萬一真的想買又買不了,讓他約不了會,誰會看得上他呢?這一英石左右的重量成了他和世界之間的屏障。如果真的實話實說,應該是兩英石。
週一通常還不錯。克里斯週一不坐電梯;克里斯週一從家裡帶飯;克里斯週一在床上做仰臥起坐。可是到了週二,或者在情況稍好的一週裡,到了週三,世界又悄悄復原了,樓梯看上去太嚇人,克里斯對減重計劃失去信心。他明白,「計劃」兩個字也可以換成他自己,這一點讓他越發墮落。就這樣,油酥糕餅、炸薯片、加油站的午餐、工作結束後的小酌、下班回家路上的外賣、從餐廳回家的路上拿出的巧克力全都出來了。貪吃,麻木,放縱,愧疚,迴圈往復。
不過下個週一總會到來,救贖會在某個週一降臨。一英石會消失,緊跟著是潛伏中的另一英石。體檢安全過關將不費吹灰之力,他將成為運動健將,他一直暗暗覺得自己是個運動健將。他會在網上認識新女友,給她發自己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他吃完特趣巧克力,四處找炸薯片。
克里斯·哈德森猜想,發生在黑橋酒吧的槍擊案給託尼·柯倫敲響了必要的警鐘,而且看上去確實是這麼回事。大約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和當地一個叫伊恩·文特漢姆的房地產開發商合作,也許他覺得過合法的生活更容易一些。儘管這不是他習慣的生活,但還是可以賺到大錢。託尼一定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交好運。
克里斯開啟炸薯片,看了看手錶。他和別人有約,該出發了。有人看見託尼·柯倫曾經和一個人吵架,就在他死之前。這個目擊者堅持要和克里斯單獨談話。目擊者選的地方並不遠,就在柯倫一手建造的養老社群裡。
克里斯又看了看遺留在兇案現場的那張照片:三個男人,快活的小幫派。託尼·柯倫和波比·塔納互相攬著對方,另一邊是傑森·裡奇,他手裡握著酒瓶,標誌性的斷鼻樑格外有型,那時候可能距離他的巔峰時期已經過了好幾年。
三個朋友喝著啤酒,旁邊桌上鋪滿了鈔票。是誰把照片留在屍體旁邊的?是波比·塔納或者傑森·裡奇發出的警告?還是向他們發出的警告?你就是下一個?更有可能是障眼法,或者誤導。沒人會那麼傻。
不管怎麼樣,克里斯必須和傑森·裡奇聊一下。希望他的辦案組能找到下落不明的男人,波比·塔納。
事實上,應該是那個藏在照片後的男人,克里斯想。他把最後一點兒薯片倒進嘴裡。
所以,當初到底是誰拍的這張照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