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燈漸漸熄滅,伊麗莎白開啟日曆式記事本,嘗試回答今天的問題。
「格溫·塔爾博特兒媳的新車車牌號是多少?」
她滿意這個問題。不是問車子的品牌,那太簡單了;也不是問顏色,那可以猜到,而猜並不能證明什麼。問的是車牌號,需要真正回憶才能回答。
伊麗莎白閉上眼,開始放大回憶,這是她以前頻繁做的事情,那時候的她在另一個國家、另一個世紀過著不一樣的人生。她立刻看見了,或者說聽見了。也許兩者都有,她聽見大腦告訴她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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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手指沿著紙面往下滑,看到了正確答案。她答對了。伊麗莎白合上本子,她打算過一會兒再寫下一個新問題。關於新問題,她已經有了很好的想法。
順便說一下,車是藍色的雷克薩斯。格溫·塔爾博特的兒媳在定製遊艇保險行業賺了大錢。至於她兒媳的名字,這個嘛,一直是個謎。伊麗莎白和她只在相互介紹時說過一次話,沒怎麼聽清楚。她確信這只是聽力問題,不是記憶問題。
記憶退化是遊蕩在庫珀斯·切斯的鬼怪。健忘、分神、記錯名字,都是它的拿手好戲。
我來這裡做什麼?孫子們會樂呵呵地看著你鬧笑話,兒子、女兒們也會邊開玩笑邊緊盯你的一舉一動。住在庫珀斯·切斯的人時常會在午夜寒冷的恐懼中醒來。可以失去的東西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腦子?拜託,讓時間拿走腿,拿走肺,拿走一切之後再拿走腦子吧。到那時,你會成為「可憐的羅斯瑪麗」或者「可憐的弗蘭克」,看一眼陽光卻不知道陽光是什麼;到那時,再沒有旅行,沒有遊戲,沒有推理俱樂部;到那時,再也沒有了你。
幾乎可以肯定,當你把女兒和外孫女的名字記混時,你八成是被土豆分了心,誰知道呢?這真是個棘手的問題。
所以,伊麗莎白每天開啟日曆式記事本,翻到兩週後的那天,為自己寫一個問題。每天回答一個兩週前設定的問題,這是她為自己設計的預警系統。伊麗莎白成了觀察「地震儀」的科學家團隊,萬一有「地震」來了,她將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伊麗莎白走進客廳。兩週前的車牌號是個真正的考驗,她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她的第三任丈夫斯蒂芬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伊麗莎白今天早上和喬伊絲去倫敦之前,先和斯蒂芬聊了聊他的女兒艾米莉。斯蒂芬很擔心她,覺得她現在太瘦了。伊麗莎白不這麼認為,儘管如此,斯蒂芬還是希望艾米莉能多來,這樣他們就可以照看她。伊麗莎白表示同意,說這麼做很合理,她會和艾米莉聊聊。
不過,艾米莉不是斯蒂芬的女兒,斯蒂芬沒有孩子。艾米莉是斯蒂芬的第一任妻子,差不多是在二十五年前去世的。
斯蒂芬是中東藝術專家,甚至可以說是英國學術界獨一無二的那個專家。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他在德黑蘭和貝魯特生活。許多年後,他又回到當地,幫流亡到西倫敦的沒落富豪追查被搶劫的大師傑作。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期,伊麗莎白在貝魯特短暫地停留過,但他們倆真正產生交集的時間是二〇〇四年,在奇平諾頓的一家書店外,斯蒂芬撿起了伊麗莎白掉在地上的一隻手套。六個月後,他們結婚了。
伊麗莎白用水壺燒上水。斯蒂芬還有每天寫東西的習慣,有時一連寫幾個小時。他在倫敦有個學術經紀人,說不久後必須去倫敦和他見一面。斯蒂芬把他的作品牢牢地鎖了起來,當然了,對伊麗莎白來說,沒有什麼東西能被牢牢鎖起來,她偶爾會讀一下。有時候是從報紙上抄下來的文章,抄了一遍又一遍;大多數時候是關於艾米莉的故事,或者是為艾米莉寫的故事。文本和字型全都非常漂亮。
斯蒂芬再也不可能坐火車去倫敦了,不可能和經紀人吃午餐,不可能看展覽,不可能去大英圖書館簡單地查點資料。斯蒂芬站在懸崖的邊緣,如果伊麗莎白對自己足夠坦誠,他其實已經墜下懸崖。但她選擇控制局面,盡最大能力用藥物治療他。直白點說,就是鎮靜治療。斯蒂芬每天服下她的藥片和自己的藥片,從來不會在夜裡醒來。
水燒開了,伊麗莎白泡了兩杯茶。警員德·弗雷塔斯和她的總督察不久後會來見他們,一切進展得非常順利,但她還需要動動腦筋。今天和喬伊絲出了趟門,她現在掌握了一些資訊,可以交給警方,不過希望是和警方做一下資訊交換。這麼看來,他們不得不對唐娜和她的上級長官施點小伎倆。關於這一點,她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斯蒂芬從不下廚,所以伊麗莎白知道自己外出時,這地方不會被燒掉。他從不去商店、餐廳和泳池,所以不會發生事故。有時候回到家,她會發現掩蓋得不太好的水災現場,有時候是需要趕緊清洗的地板,這些都沒關係。
伊麗莎白要把斯蒂芬留在身邊,能留多久就多久。某一天,他會摔倒或咳血,會有醫生來診療,而醫生是不會上當的。到那時為止吧,到那時再讓他離開。
伊麗莎白碾碎羥基安定,放進斯蒂芬的茶裡,然後加入牛奶。她的母親會為這類日常動作設立一套帶有儀式感的規矩。先放羥基安定,還是先放牛奶?她笑了,斯蒂芬肯定喜歡這個笑話。易卜拉欣會喜歡嗎?喬伊絲呢?她懷疑沒人會喜歡。
他們有時候仍會下下棋。伊麗莎白曾在波蘭邊境附近的藏身房待過一個月,照看國際象棋頂級大師尤里·澤托維奇。她記得,當他發現她下得一手好棋時,高興得直流眼淚。伊麗莎白一直保持著自己的棋藝,但斯蒂芬盤盤都贏她,而且贏得優雅,令她痴迷。她意識到,他們近來下得越來越少了。也許他們已經下完了最後一盤棋?斯蒂芬扳倒了他人生中最後一個國王?拜託,不要。
伊麗莎白把茶遞給斯蒂芬,親吻他的額頭。他謝謝她。
伊麗莎白重新開啟記事本,往後翻了兩週,寫下今天想到的問題,一個剛剛從喬安娜和科尼利厄斯那兒得知的事實。
託尼·柯倫之死能讓伊恩·文特漢姆賺到多少錢?
她在紙面最下方寫下答案:一千二百二十五萬英鎊。她合上記事本,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