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埃利奇最先看見它們的。
埃德溫·埃利奇每天早晨六點醒來,然後慢慢散步。他散步的路線是規劃好的,走到庫珀斯·切斯的車道盡頭,穿過防畜溝柵來到主路上,這時他會朝左右兩邊看看,保險起見會再看一遍,然後轉身,沿車道慢慢走回來。任務完成,他在早晨六點半回到公寓,之後一整天不再露面。
庫珀斯·切斯畢竟是庫珀斯·切斯,從來沒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做。要知道,丁尼生公寓的一個女人總是出來遛狗,可她根本沒有狗。不管什麼事,只要能讓你起床就好。
伊麗莎白畢竟是伊麗莎白,她曾嘗試在他回來的路上製造一場偶遇。當他們漸漸靠近時,清晨的薄霧、撥出的白氣、一個穿大衣的男人緩緩行走的身影都讓她回想起在東德的美好時光。他抬眼和她的視線相遇,安慰似的搖搖頭,說:「不必去了,我已經看過了。」伊麗莎白回覆道:「謝謝,埃利奇先生。」她轉過身,兩人在非常舒服的沉默中一起沿著車道走回來。
易卜拉欣說埃利奇以前是校長,後來做了養蜂人。伊麗莎白髮現他說話隱約有點諾福克郡的口音。這些資訊是他們對埃德溫·埃利奇先生的全部瞭解。
伊恩·文特漢姆的路虎攬勝最先出現,時間是早上六點。埃利奇看見車子從主路拐進來,經過他身旁,開上了去普萊費爾農場的上山小路。早上六點二十分左右,埃利奇在回公寓的路上,看到挖掘機從他旁邊經過。他連掃都不掃一眼,很顯然,這些並不是他一直以來想看到的車子。那些挖掘機被車頭對車頭地固定在一輛低底盤載貨車上,載貨車在車道上轟隆隆地緩慢爬行。
清晨突襲對抓捕毒販子或者武裝團伙確實管用,但在庫珀斯·切斯,這一招可以說是完全失靈。假如這種事情被記入養老村日誌,那麼第一通通風報信電話的時間是早上六點二十一分。「挖掘機來了,在車道上,有兩臺。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你呢?」訊息一經傳出,最遲會在早上六點四十五前傳遍整個村子,傳播方式只有電話座機——今年二月,易卜拉欣試著在whatsapp上建立群聊,結果沒有推廣開。住戶們開始聚集,商量應該怎麼辦。
早上七點半,伊恩·文特漢姆從山上下來,轉進車道,發現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了。除了埃德溫·埃利奇,他一天的出行配額已經用完了。卡倫·普萊費爾坐在伊恩·文特漢姆的副駕駛座上,今天早餐時間她要在庫珀斯·切斯做一場講座。
載貨車繼續低吼著慢慢爬上車道,現在正小心翼翼地穿過停車場。波格丹從載貨車副駕駛位置上跳下來,他要開啟厚重的木門,讓載貨車繼續前行,沿著狹窄的小路開向安息園。
「慢著,孩子,」羅恩走到波格丹跟前,同他握手,「我是羅恩,羅恩·裡奇。這些都是什麼?」
波格丹聳聳肩:「挖掘機。」
「我知道是挖掘機,孩子。它們來這裡做什麼?」羅恩說,立刻又加了一句,「別告訴我來挖掘。」
越來越多的住戶來到門口,圍攏在羅恩周圍,他們都在等待著一個答案。
「說啊,孩子!它們來這裡做什麼?」羅恩問。
波格丹嘆了口氣。「你不讓我說挖掘,我沒有別的答案。」他看了看手錶。
「孩子,你剛才開啟了這扇門,這扇門只通向一個地方。」羅恩發現自己此刻擁有一群聽眾,這個機會不能浪費。他轉身面向聚集的人群,發現他的老夥伴們也在其中。易卜拉欣胳膊下夾著游泳用具;喬伊絲剛到,手裡拿著保溫瓶,正四下張望找人,肯定是找伯納德;伊麗莎白在最後面,身旁是很少露面的斯蒂芬,他穿著晨袍,不過不只是他一個人這身打扮。羅恩還看見了彭妮的丈夫約翰,他像平常一樣穿著西服,在去柳樹園的路上停了下來。羅恩感到一陣強烈的內疚,他很久沒去探望彭妮了,他知道必須及時彌補,不然就沒機會了。這個想法讓他害怕。
為了更好地對著人群發言,羅恩吃力地爬上大門的第一道橫柵欄,差點失去平衡,轉念一想,又回到了堅實的地面上。不要緊,他已經準備好開始了。
「哈,真不錯,只有我們,外加幾個波蘭小子和幾臺挖掘機,大家一起享受清晨的空氣。文特漢姆這一小幫人,早上六點半爬進來,要挖出我們的修女。沒有事先通知,沒有協商,來到我們的村子裡,挖出我們的修女。」他轉向波格丹,「這就是你們的把戲,對嗎,孩子?」
「對,這就是我們的把戲。」波格丹承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