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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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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絲開啟信封,抽出一封手寫信,大概有三四頁。她很感激朋友們來到了她的公寓,她今天再也不想出去了。

「好了,我來唸唸吧,只念重點,不是全部。這封信回答了我們的一些問題,我知道你們有些人怎麼看他,可能覺得他……你們知道的,和伊恩·文特漢姆有關。現在好了。」

「慢慢來。」羅恩說,握了握喬伊絲的手。

喬伊絲開始念起來,聲音裡帶著平時少有的顫抖。

「‘親愛的喬伊絲,抱歉給你添麻煩了。不要想著進來,我已經把門反鎖了,這是我搬來後第一次反鎖門。你會知道我做了什麼,我想這種事你以前應該見過無數次了。一切順利的話,我會躺在床上,樣子也許會很平靜,也許不會。這我可說不準,還是交給男救護員來決定我的樣子適不適合和你告別吧。當然,如果你願意來和我告別的話。’」

喬伊絲暫停了一會兒,伊麗莎白、羅恩和易卜拉欣默不作聲,她抬眼看著他們:「他們最後沒讓我看他,我想這肯定是有規定的,比如不是親屬不能看,所以這一點他說錯了,不是嗎?而且來的是兩個女救護員。」

喬伊絲無力地笑了笑,三個朋友也回了個笑臉。她繼續往下念。

「‘我旁邊有藥片,還有一瓶拉弗格威士忌,我一直存著準備需要的時候再喝。我看見周圍的燈光漸漸熄滅,我馬上也要關燈了。床邊是你買給我的漂亮鮮花,它們插在牛奶瓶裡,我是花瓶粉碎機,你知道的。在我離開之前,我想應該告訴你所有事情。’」

「所有事情?」伊麗莎白說。

喬伊絲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伊麗莎白不吭聲了,喬伊絲繼續念伯納德寫的最後一封信。

「‘你知道的,阿西瑪’——他的妻子——‘在我們搬來庫珀斯·切斯後不久就去世了,我的整個世界崩塌了。我知道你不怎麼說起格里,喬伊絲,但我相信你能理解。這感覺就像有人把手伸進我的身體裡,掏走了我的心、我的肺,還對我說繼續活下去。可我繼續醒來,繼續吃飯,繼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是為了什麼呢?我感覺自己再也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你知道我經常爬上山,坐在那個長凳上,那是我和阿西瑪剛搬來時經常坐的地方,在那裡我感覺離她很近。不過,我爬上山還有另一個原因,一個讓我深感羞恥的原因,羞恥到讓我無法承受。’」

喬伊絲停了下來。「我能喝點水嗎?」

羅恩為她倒了杯水,遞過去。喬伊絲喝了水,然後回到信上。

「‘你應該知道,很多印度教徒會把他們的骨灰撒到恆河裡。現在也有人撒到別的河裡,但對某一代人來說,只要能辦得到,還是會選擇恆河。阿西瑪很多很多年前就有這個願望,當然也是我們的女兒蘇菲從小聽到大的願望。阿西瑪的葬禮我不想回憶也不想寫,葬禮結束兩天後,蘇菲和瑪吉德——女兒和女婿——飛到印度的瓦拉納西,把阿西瑪的骨灰撒到了恆河裡。可是,喬伊絲——恐怕這就是我需要藥片和威士忌的原因——那不是阿西瑪的骨灰。’」

她停下來,抬起眼。

「啊,天哪!」易卜拉欣說,往前挪了挪身子。喬伊絲繼續念。

「‘你知道的,喬伊絲,我沒有宗教信仰。其實阿西瑪到了晚年也沒有宗教信仰,她慢慢脫離了信仰,就像葉子離開樹,到最後什麼也不剩了。我愛那個女人,用盡我的全部愛她,她也愛我。一想到說完再見兩天後,她就要被裝進手提行李箱帶走,一想到她將漂得越來越遠,唉,喬伊絲,這些對我來說是無法理解的事。這個理由不能為我的行為開脫,但我希望它能解釋我的行為。葬禮後的第一個晚上,阿西瑪的骨灰就放在我的房間裡。蘇菲和瑪吉德沒有住我的客房,儘管是這種時候,他們還是更願意住酒店。’

「‘許多年前,我和阿西瑪逛過一家老古董店,她拿起一個老虎形狀的茶葉罐。呀,是你!我當時說完,我們倆都笑了。我叫她小老虎,她叫我大老虎,你懂這種小暱稱的。一週後,我回到店裡,想買下茶葉罐送給她,當作聖誕節的驚喜禮物,可惜它已經被賣掉了。到了聖誕節,我開啟她送我的禮物,正是那個茶葉罐,她顯然是當時就回去為我買下來了。我一直把它儲存到現在。那晚,我拿起骨灰盒,把骨灰倒進了老虎茶葉罐,然後把茶葉罐放回到櫥櫃裡。我把鋸末和骨粉混在一起裝進骨灰盒,竟然非常像真的,然後把骨灰盒重新密封起來。這就是蘇菲帶去瓦拉納西的東西,也是她撒到恆河裡的東西。記住了,喬伊絲,我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被悲痛麻痺了頭腦,只要能阻止我的阿西瑪漂走,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當然,我忘了,她也是蘇菲的阿西瑪。第二天,等到天夠黑,我壯著膽子從園地的棚屋拿了鏟子,爬到山上。我劃開長凳下面的草皮,挖了個洞,把茶葉罐埋了進去。那時候我知道這隻能是暫時的,但我還沒準備好讓她離開。草皮重新填上去,從來沒人留意到有什麼異樣——誰會去留意呢?我每天都去坐在長凳上,有人經過時打個招呼,沒人經過時就和阿西瑪說說話。我知道這麼做是大錯特錯,我背叛了女兒,永遠也不可能補償她,但我實在是太痛苦了。’」

「有些人愛孩子勝過愛另一半,」易卜拉欣說,「有些人愛另一半勝過愛孩子,只是沒有人願意承認罷了。」

喬伊絲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開始念下一頁。

「‘最初的痛苦終會消失,不管你有多想留住它。我很快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麼惡劣,完全是可怕的自私和自以為是。我開始思考一些計劃和計策,想要糾正這個錯誤。也許我可以挖出茶葉罐,帶著它坐巴士去費爾黑文,把一部分的她撒到海里,還有一部分留在我身邊。我永遠不可能告訴蘇菲我做了什麼,但至少她的母親在海浪裡,回到了蘇菲想象中我們應該回歸的地方。我知道這樣做遠遠不夠,但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誰料有天早上我爬上山,看見工人正在給長凳鋪水泥地基。他們往下挖,還好挖得不深,沒發現茶葉罐,然後往孔洞裡灌水泥,半小時就完工了。只能這樣了吧,我想,現在看來真是荒唐,再把茶葉罐挖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繼續爬上山,繼續在沒人的時候跟阿西瑪聊天,告訴她我的狀況,告訴她我有多愛她,告訴她我對不起她。坦白說,喬伊絲,我只對你一個人坦白說,我發現自己已經耗盡了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恐怕只能到這裡了。’」

喬伊絲唸完後,盯著信看了一會兒,一根手指撫摸著信上的墨跡。她抬眼看著朋友們,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在瞬間掉下了眼淚,渾身顫抖著抽泣起來。羅恩從椅子上起身,跪在她面前,把她擁入懷裡。羅恩最擅長這種事了。喬伊絲把頭埋進羅恩的肩膀,雙臂緊緊摟著他,痛快地哭起來,為了格里,為了伯納德,為了阿西瑪,為了那群去看《澤西男孩》、回家路上喝著罐裝金湯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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