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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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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春跟著亦然,往廳堂走去。

途經花園時,遇見那抬墓碑的一行人,在道上慢慢行走。前面的幾個,嗓門響亮地說著話。有些遠遠落在後面,低頭捻著手心裡的一小串開元通寶,顯是領了賞回來。

帶頭的一位,本來不耐地招呼掉隊的快走,但馬上發現,專心數錢才真正有福,因為不用受迎面走來女子的驚嚇。

與離春他們擦身而過幾步後,他們立刻談論起來,一開始還略微壓低,幾句之後聲音完全揚起,絲毫不在意話語中提及的人是否會聽見。

「剛才那位,你看見了吧?她臉上……哎呀!」

「長成這副樣子,多半是亂神館離娘子了吧?」

「我婆娘以前去過那館。她回來後,我問她那傳言中的館主長什麼樣子,她說:不用我細說,你只要記住‘相貌奇醜’四個字,見了面就能認得出。現在想來,她真是說對了。」

「自從聽說了這女人,我就一直琢磨,‘離娘子’這綽號,一定是她自己取的。」

「怎麼說?」

「你想,這種模樣,哪裡覓得到夫婿?這一生都不會有人叫她‘娘子’。她只好藉此讓全天下人都叫她‘娘子’嘍。」

一陣鬨笑。

「你們說話小心些。聽說,她身上真的有異術……」

腳步聲漸行漸遠。

自他們開口時起,亦然就頗為不悅地瞪著那些人,不時抬頭窺測離春的臉色,卻看不出喜怒。聽後來越說越過火,他的臉便整個漲紅,一直紅到耳根。等到赤色更加往脖頸上蔓延,離春終於笑起來:

「說話的人,都不會害羞了,你又何必替他們尷尬?」

「可是,我怕……」

「怕我不高興嗎?沒事的,這些話,我早在七歲時,就已經聽習慣了。」

「這……」亦然眼中透出同情。

「怎麼?覺得我可憐了?」離春搖頭,「說實話,這世上可憐的人真的不多,自憐的人卻著實不少。如果我整日對自己的容貌耿耿於懷,豈不也成了後者?那就太沒意思了。」

說著,臉上忽然閃出一絲興味:

「要說有意思的,現在就有趣事一樁。他們剛才的樣子,你有看到吧?不妨讓我來猜猜,你作個見證。這第一個人,感嘆‘哎呀’時,一定是齜牙咧嘴,五官扭曲,彷彿難以忍受;提起自己妻子的那位仁兄,想必面露得色,慶幸她比我貌美;後面的話,多半是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一臉淫蕩的笑容。最後終於想起我身上的異能,所有人一起扭頭,驚懼地盯著我的後背吧?」

「你!你都沒有回頭……」亦然目瞪口呆。

「別忘了,我可是能夠運用鬼神之力的人啊。你知道,什麼叫做‘鬼’?一個人,身死而心不死,就是‘鬼’了。所以,‘鬼’這東西,不過是人心。看得到‘鬼’的我,難道會看不到人心?」

離春微昂起頭,孤傲中攙雜些無聊與寂寞:

「天下人,天下事,何時才能稍稍出乎意料?」

兩人到了廳外,見大理寺的差官們已從椅上站起,正與封家主人道別。

「封爺,您就不要擔心了。那失蹤的丫鬟,我們會很快抓她回來的。」

說話的這人名叫丁燁,在大理寺供職幾年,資歷尚淺但已小有名氣。他看封乘雲又皺起眉,再補充道:

「要說長安宵禁,就是為了防備這種事的。這丫鬟夜晚出逃,可在開禁之前,走不出坊去。解禁時分,街上已經有了些商販行人,自然就會有人目睹她往哪裡去了。現在我們找到幾個證人,掌握了一些線索,相信不久就可以將她緝捕歸案。」

封乘雲輕咳兩聲,為難地囁嚅道:

「可是……為什麼要到處找她呢?」

「她在尊夫人暴斃當天出走,很可能就是兇徒!」

「不!我不相信。紅翎是我妻子親自救回來的人,總不至於恩將仇報;而玉蝶她聰明絕頂,也不會認人不清,把那樣危險的人物,安置為貼身丫鬟。我想,她絕不是行兇之人!」封乘雲疲憊地揮揮手,「就這麼放她去了吧,各位官爺也省得麻煩。」

丁燁道出案情進展,並無邀功請賞之心,只是忙碌多日終於有了點成果,欣喜之餘希望與人分享。但看死者家人沒有絲毫感激,還隱隱嫌他們多事,一口氣結在心裡,說話也冷硬起來:

「如果是欠債不還這樣的小事,自然是您民不舉,我官不究。但血淋淋的兇殺案件,可不是您想寬衍,官府就可以不當回事的。‘殺人者死’,自漢代流傳至今的鐵律,無人可以更改!」

說罷帶領一群手下,大步往出走去。封乘雲回頭叫那乾瘦的人:

「趙管事,你幫我送……」

丁燁正要出門,回身抱拳:

「二位留步,不勞相送!」

一步踏出門去,轉回頭時,正好掃過離春的臉。他立時定住,下巴脫臼似的張著嘴,唇像離水的魚兒般不停翕動。

離春見狀,冷冽道:

「怎麼?見了本館主,也不懂得招呼?!」

說著揚起下巴,一手負在背後,「館主」二字咬得極重,十足自傲。

丁燁忙點頭,照樣尊稱一聲後,率眾人迅速離開,不時回首偷看上兩眼,神色複雜。

亦然拉著離春,來到父親面前:

「爹,這位是亂神館離娘子。她為我孃的事情而來。」

「孩子年少不懂事,這樣莽撞請了您來。失禮之處,還望見諒。」

封乘雲並不在意那駭人的容貌,面色如常地與離春寒暄兩句,把她讓到椅上坐下。

「亦然去勞煩您,是想查知這兇案的真相?」

「不是。他只是想,再見他娘一面。」

「見面?怎麼個見法?」

「把魂魄招來陽世,附著在我身上。」

封乘雲眼神璨亮,身子更傾向離春:

「附身之後,肉身還是你的,但裡面就是玉蝶了?」

「可以這樣說。」

「那麼,這個狀態可以保持多久?」

「視當時情況而定。時間一到,魂魄會自動離身。」

「等她離開後,過些日子,還能不能再招回來?」

「如果它沒有去投胎,應該還可以。」

「你要是能不斷地把她找來,她就不會轉世去了,對不對?」

「確實如此。不過,亂神館從來沒有接過這樣反覆多次的生意,而且,我們的收費,在同業中也是最高……」

「沒有關係,銀錢我家還是不缺的。就這樣定了吧,我買你一生!」

「您是要我,把尊夫人的魂魄長久地吸在身上,代替她活在世間?」離春一笑,「這樣,您倒是一世有嬌妻相伴,可我的一世又在哪裡呢?」

封乘雲神色迷惑。他似乎認為,世上任何一名女子,都應該為能夠承載玉蝶的魂魄而感覺榮幸,就這樣遲疑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

「這樣說,就是不行嘍?」臉上難掩失望,還附帶著些赧然,「那,就算了吧。」

離春點頭,也不講話。封乘雲再無話說,開始沉默。廳中頓時安靜下來。

一直站在主人身後的管事,非常乖覺地揀這時開口:

「老爺,您累了吧?」

「是啊。」封乘雲順勢應著,「這幾日一直精神不濟,你看我,才說這麼一會兒話,就又想回房歇息去了。」回頭吩咐管事,「你幫我招呼著。」

說完提著衣袖,站起身來,緩緩離去,走過亦然身邊時,輕聲說:

「你呀,有孝心固然是好的,但一個男子這樣戀著孃親,卻未必是好事。」

亦然仰頭反問:

「爹,您這樣戀著我的孃親,是不是好事?」

封乘雲苦笑,說不出話來。

封家主人走後,趙管事掀起小眼睛,瞟著亦然:

「小公子,老爺好像心情不佳呢。」

「任誰都看出來了。」

「既然你這樣有孝心,我覺得你應該……」

「我應該去勸慰他一番?」亦然眼裡發亮,「趙伯,說話不想被我聽見,直言就是了,這樣拐彎抹角又何必?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你每次有點事情,都要揹著人呢?」

雖然這樣說,他還是轉身走開,把另外兩人剩在廳中。

孩子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視線外,趙管事就如一條水蛭般,黏糊糊地湊向離春:

「離娘子,您的事蹟,我早有耳聞,可以說久仰了呀。」

「您客氣了。」離春不動聲色,等著聽他到底想說什麼。

「今日一見,您果然如傳聞一般不可思議。人說凡傳言皆不可信,倒也不盡然。」

「多謝誇獎。」

「以前聽人說,您和大理寺關係不睦,我真是一點也不相信。可是現在看來……或許你嫌我多事,可為了貴館的生計,我還是要說一句,民不與官鬥!」

「初次見面,您就這樣為我著想,真是少見的善心人啊!」

「對亂神館關注多些,也是因為,我對鬼神一類的事情,一向頗有興趣。經常想尋個機緣,去請教請教這些事的行家。今天碰見離娘子……」

「您有什麼話,儘管說好了。」離春不著痕跡地一笑:嗯,這才是正題吧?

「陰陽兩界的事情,想來就覺得趣味無窮。就比如剛才說的附身……魂魄上了您的身,它的心事您就都知道了吧?」

「不。那段時間,我會意識不清,說話行事都由那魂魄支配。而我就如同做了一場夢,醒來後什麼也記不得。」

「哦,這樣倒很好呢。」趙管事的麵皮鬆懈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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