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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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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奇的是,這樣的圖案,並非您所獨有。我曾有位主顧,他家井裡不太乾淨,請我驅鬼,由此結識了,漸漸成為摯友。這家女主人愛好抄錄詩詞,有時興致一來,順手在紙張邊沿畫上幾筆。我見過她的詩稿,那上面的一株蘭花,與尊夫袍上紋路極其相似,彷彿出自一人手筆!」見夫人驚異,卻仍是皺眉懵懂,離春再提點道,「說起那位夫人,真是位重情重義的好女子。平日閒談時,經常和我念起,她在閩南時,有一個自幼一起長大的義妹,嫁了人後便失去音訊,也不知過得怎樣。」

房夫人聽到這裡,雙眉軒起,若有所悟,擊掌驚呼:

「是了,是了!小姐曾繪了一幅蘭花贈我,當年離家時一起帶了出來。那袍上的花樣,就是照著那畫臨摹的,當然像得很呢。」喜得瞠大眼睛,一把抓住離春手指,「我就是她口中的義妹啊!!」

這位夫人的欣喜若狂,絲毫感染不了離春。她一向排斥與人肢體接觸,這時不悅起來,還想著這對夫妻怎麼是同樣的毛病,臉上卻沒有顯出分毫,依舊懇切道:

「所以啊,我此來,請求指教是假,代友人訪友才是真啊!」

聞言,房夫人更為激動,身上樸實的氣質愈加顯露:

「聽你剛才的意思,小姐住在長安?何處?我定要立刻登門拜見!」

這一句還沒說完,離春只覺得臉頰陣陣刺痛,轉頭對上房競蕭銳利的眼神。自從兩個女人說起話來,在場男子已被晾在一邊許久了。離春暗笑一聲,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抽出手來輕拍桌面,以示安撫,同時低下頭去,思索怎樣作答。忽然聞到一陣甜香從胸口傳來,憶起那包糕點忘記放在館中,還帶在身上,眼神一閃,心裡已有了計較。

「我方才說的,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戶人家一直居無定所,在長安也只住了一段時日。現在已搬走了,不過,在這邊偶爾還能遇見他們派來採買貨物的下人。由此推測,大概還在京畿一帶。至於具體住址,許久沒有聯絡,我也並不清楚。」

「哦。」房夫人有些失望,卻馬上關心道,「等一下!你說‘居無定所’?小姐她,過得不好嗎?」

「怎會不好?是甚好呢!」

房夫人躊躇一陣,手絞住花籠裙的絲羅,在石墩上蠕動著,試探道:

「那……小姐成親了嗎?」

離春輕鬆微笑:

「早嫁給她的表兄了。」

「小姐果然明智!」房夫人虔誠地驚喜,「表少爺斯文俊秀,溫柔體貼,正是託付終身的良人!他們是什麼時候成的好事?」

「在您嫁人之前,已說定了不是?你和房公子走後兩月,兩個人便定了親,之後姑老爺一家返回家中,就正式過門了。」

「以前我曾說過,要伺候小姐出嫁,誰知竟不能作到。」螓首微搖,不勝感慨。

「夫人若不怨在下交淺言深,我倒要說一句,這事是您處置不當。您始終不肯接受義女身份,堅守丫鬟的地位,豈不讓那全心全意待您好的一家人寒心?這份倔強,您那義姐每次說起,都是無可奈何啊!」

「離娘子,你不懂得的。並非我不通情理,這其中原因複雜,不知從何說起。」沉默片刻,房夫人理出頭緒,坦言道,「你既是小姐的朋友,我的身世,告訴你也無妨。我還在嗷嗷待哺時,就被父母託付給鄰居照看,他二人為了生計,須得外出作工。結果走在官道上,一匹驚馬迎面衝來……面對兩具屍體,財大氣粗的馬主隨便賠了些銀錢,這事就算過去了。我叔叔嬸子貪圖那微薄的撫卹,以死者親屬的名義,趕去領了回來。這下於情於理,都勢必要將我這尚在襁褓中的油瓶拖回家去。他們從不把我當侄女看待,生辰八字不記得,連名字也不曾用心取。我被抱到他家時,正是蘭花盛開的時節,於是被叫做‘蘭兒’。自會走路,就要學習怎樣幹活;聽得最多的話,就是蘭兒去做這個、蘭兒去做那個。八歲之前,一直被當作傭人使喚。後來他們自己的孩兒大了,想要送進學堂,不夠學費時,就在我身上打主意——白白養活了這丫頭這麼多年,總該為家裡作些貢獻,不知能賣幾個錢啊?陸續有幾個人牙子上門看貨,都因出價低廉,買賣沒有談成。真要感謝叔叔嬸子貪心不足,想對比多家賣個好價錢,東挑西揀的,拿不定主意,這才讓我碰到老爺。」

聽她語氣中透出幾分憤世嫉俗,房競蕭在石墩上悄悄移動,向妻子那邊靠近了些許。這舉動看得離春心裡一暖。

房夫人清清嗓子,繼續說道:

「老爺早年喪妻,又無再娶之意,膝下只有一女。看掌上明珠年紀日長,漸漸懂事了,怕她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寂寞,正想找個同齡的女孩作玩伴。他輾轉知道了我家的事情,同情我的遭遇,親自來到叔叔的破屋,丟下錢將我領走了。在老爺家,雖然名為下人,卻並無人像嬸子那樣對我橫眉立目。小姐和顏悅色不說,還在父親的默許下,拉著我陪她一起讀書。以前做夢也沒有夢過,我竟也能有識字的機會。」房夫人溫柔微笑,「有時在想,如果我當時沒被出售,又或是沒福賣給主人家,這輩子恐怕悽慘萬分,日子絕不是現在這般模樣。對我而言,這一家人就是廟裡救苦救難的菩薩。因此,我才要從頭到尾當個丫鬟,迫使自己記住:人家本不必對一個下人這樣好,卻待我如此寬厚,作為有良知的人,應愈發感念這份恩情。若是一朝認了親,恩惠變成親情,我怕我會忘形起來,以為一個女兒享受這些都是應當的。再說,一想起‘親人’二字,眼前浮現的就是叔叔嬸嬸那幅嘴臉,把老爺小姐與他們並列,豈不是一種侮辱?」

「夫人真是心思纖細。如此,離春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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