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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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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人一說起往事就沒完沒了,害旁人也跟著難過。」房夫人在夫君臉上掃過一圈,虧欠道,「反正都過去了,傷心事少提,說些高興的吧。」思來想去,最高興的終究是多多探聽自家小姐的訊息,「對了,不知姑爺搏得了功名沒有?他們一家飄泊不定,就是為了科舉吧?」

「那倒不是。」離春心中預測著往下會受到怎樣追問,而自己又該如何應對,嘴裡已照實回答,「他不忍虧待妻子,立志要她在婆家也能養尊處優地過活,便不再繼續攻讀,轉而去經商了。」

「真是可惜!表少爺狀元之才,這般決定簡直糟蹋。」房夫人無限痛心,「商行自有老爺掌管,他根本不必插手,還是,」說著眼神一寒,「有什麼理由,讓他非這樣作不可?老爺出了什麼事嗎?」

這一句的答案,直指明鏡寺慘禍,於是,離春的臉頰幾乎讓房競蕭的目光刮下一條肉來。

「夫人多慮了!是他自己想得周到:老岳父現下雖身體康健,畢竟年紀大了,有朝一日登仙去,身後的店鋪財物還能遺留給誰?又沒有旁個繼承者,自然是由寶貝女兒接手。而小姐的,不就是姑爺的?如果到那時,他依然不通經商之道,無法勝任,要老爺奮鬥一生的成就付諸東流嗎?再說,他自家也不寬裕,還有老父老母要養,及早下定決心,可謂有遠見了。」

「可這樣一來,那許多年的書就白讀了!縱然長遠想來,有一些道理,但他棄儒從商終是大事,難道就無人阻止?」

「怎麼無人?他最初顯露這念頭時,立刻遭到三位長輩一致反對,以上道理並不足以說服他們。這時他扔出殺手鐧,說出如此決斷的真正原因——妻子有孕了!一名有擔當的男子,將為人父時,自是無權任性。比起追逐虛無飄渺的仕途,還是踏下心來養妻活兒更為實在吧?這突降的喜事把三位老人家的關注都引到孕婦身上,至於孫兒外孫的爹,也就放任自由了。」

房夫人聽到「有孕」時,就急迫地想要插嘴。畢竟顧著禮貌,等離春說完,趕忙探問:

「小姐有孩子了?」

「都已成親那許多年,還能無所出麼?其實,她為人妻後,很快傳出喜訊,十月後誕下一名男嬰。這孩子現在年紀尚幼,卻已十分成熟懂事。不說品性,光是樣貌也惹人喜愛。」

「一定較同齡男孩清俊許多吧?」房夫人掩口而笑,「表少爺和小姐,都是百裡挑一的美人,他們的子女,就算竭力往難看里長,又能醜到哪裡去。」

「夫人說得不錯。」

「小輩們一家三口和樂著,為人父母的,也安心了吧?」

「安心得很呢。你家老爺看女婿將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便把商務都交下來,自己無事一身輕,待在閩南頤養天年。」

「那小姐的翁姑呢?身體怎樣?」

「一切都好。」

「真的?」房夫人聽出敷衍的味道,生出疑心來,眉頭擰起,微微露出不滿。

「詳細說了,怕您擔心,這才簡而言之,絕無欺瞞之意。其實,姑老爺一向健朗,而姑太太因患有痼疾,無法根治,這數年間也曾發作幾次,好在都是有驚無險。」

「這才對嘛。」臉色一變,泛起柔和的笑容,「她那心痛的毛病,求了多少名醫,沒一個能夠藥到病除,最終只以調理為主。要說忽然生龍活虎了,那才稀奇呢。」

「這頑症雖說禍及自身,卻也是嘉惠後人,為兒子和侄女作了一回大媒。」

房夫人一怔,失笑道:

「離娘子連這都聽說過?」

「不只這些,連他二人定情的經過,我都知曉呢。」

「看來,小姐和姑爺真是把您當了貼心人啊。」這一句出口,態度更加熱絡起來。

「幾年前談天時,無意中說到的,現在已模糊了。依稀記得,這對夫妻似乎兒時就曾見過一面。成人後,姑太太忽然大病一場,而後……而後怎樣來著?」

離春曲起手指,敲著眉心,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房夫人見狀,接道:

「而後,病是養好了,卻把膽子嚇小了,總以為自己不久於人世,說什麼也要見哥哥最後一面,便和丈夫兒子一起來到老爺家,這才把日後那對夫妻的姻緣線牽到一處。」

「我聽你家姑爺說了,在他眼中,你可是棒打鴛鴦的人。」

揶揄的語氣,讓房夫人羞怯地笑開:

「都怨小姐生得貌美,自及笈後,就被無數狂蜂浪蝶競相追逐。我這當丫鬟的,可要保護周全了,哪敢有片刻松心?凡近小姐身周九尺者,殺無赦!當年表少爺日日在花園守候,他心儀的佳人還懵懂時,我卻已看穿這份心意。平時壁壘立得久了,阻撓追求者已成了一種本能,難免習慣成自然。後來老爺允了這對小兒女的婚事,看三位長輩的態度,才醒過味來:將表少爺的住所,安排在小姐閨房附近,不是明擺著撮合嗎?這一次,我真是枉作小人了。」

「夫人不要這樣說。之後你不是也曾勸告表公子,要及早把婚事定下來嗎?也算為這一對的親事出過一份力了。不過那次談話,說者一番好意,聽者卻不識好人心。時至今日,他依然愧疚不已,一直想正式向您道歉,只苦於沒有機會。」

「姑爺這樣掛念,倒讓我不好意思了。那件事我也有不對,明明見他厭煩,還是糾纏不休,把他逼急了。人在氣頭上,脫口說些不中聽的話,也是人之常情,聽過就算了,還當真嗎?再說,那些話聽來刺耳,倒也有幾分道理。憑我的身份,干涉主人家的私事,確實是逾越了。什麼時候向小姐提親,人家心中自有打算,輪不到我多嘴。我跟隨小姐時日長了,不知不覺便以她的幸福為己任,這才出言催促,沒有半點侍寵而驕的心思,聽他冷語指責,也著實傷心。」房夫人垂著臉,輕撫裙上針線半晌,這時抬頭笑道,「不過,小姐偏疼我,為了這事,對他許多天不理不睬。若說我不好過,他也未必好受,就算是扯平了吧?現下事過境遷,小姐一輩子都交給他了,只要他好生對待,就再多罵我兩句,也是甘之如飴啊。」

「夫人真是寬宏大量!這般不俗的人品,配合秀美的容顏,難怪整天伴在小姐身邊,也能讓某人傾心!」離春斜睨房競蕭一眼,「但是,也多虧了這位,不然哪兒來的雙喜臨門?」

房夫人憶起舊事,笑容不斷。她那一直備受冷落的夫君,此時插進話來:

「這一段,可要由我來說。」被妻子瞪上一眼,「那時我上門求親,剛剛坐定,話還沒說兩句,就見一人風風火火地衝進廳堂,聽未來岳丈介紹,這人是他外甥。表公子臉色陰鬱,眼望我時目露寒光,令人十分詫異,不知是哪裡得罪了他。在他追問下,我坦承來意。登門之前,曾向人打聽,我所慕女子是這家的什麼人,旁人只道是義女。我也無從知曉裡面複雜的緣由,這會兒自然說要娶的是‘府上小姐’。此言一齣,只覺那眼神愈發銳利。岳丈問‘我有兩個女兒,不知你中意的是哪一個’,詳細描述過裝扮模樣,才澄清事實。那年輕公子一聽,馬上熱誠起來,出言讚我慧眼識人,彷彿迫不及待要把我二人送作堆,生怕動作慢了,我就會轉念去搶他的心上人似的。正當時,我妻走了出來,‘撲嗵’往地下一跪,意態堅決。還道她要說‘我寧死不嫁此人’,原來只是捨不得小姐。料想不到,表公子居然搶上前道:‘你放心!表妹交給我了!’」

「人家表少爺可沒說得這樣直白!」房夫人插道。

「是啊,用‘照顧’一詞,確實含蓄許多。本來,我看他一身儒雅書生氣,就臆斷此人性子柔和懦弱,直到他口吐驚人之語,才看出這是一位率真人!」

房競蕭連連點頭,掩不住的激賞。離春的目光在這對璧人間流轉,忽爾心頭一陣酸楚,竟希望事情真如自己所講的一樣。但這絲心緒波動,並不能干擾她的算計:

「這段過程真是動人,再聽一次依然感慨。現在他一家生活和樂,你們也不必惦念了。將心比心,那邊若知道房公子與夫人生活富庶,夫妻恩愛,想必更加欣慰。我可要等待時機,把訊息傳遞過去。」

不出所料,房夫人果然問道:

「離娘子不是說,已和小姐失去聯絡了嗎?」

「夫人您忘了?我還說,在長安有時能碰到他家的下人。說來湊巧,今早上街時,就巧遇了一個,還從他那裡搜刮來一包糕點。」自懷中掏出紙包,拆開來甜香四溢,「這人雖是家中的一名粗使工人,卻頗得老爺夫人器重,大概是同樣來自閩南的緣故。」

「哦?」房夫人眉頭一跳,眼神漂移,「這人長得怎生模樣?」

「異常俊美!怎麼看都不像個下人,倒像……是了!倒像個伶人。」

「品性呢?又如何?」語氣更是急迫,透出隱隱的恐懼。

「勤奮肯幹,罕見的忠厚老實,好像半點心機也無。尤其與他對視時,簡直覺得此人是天下第一的單純。」

這話說得房夫人膝蓋一顫,雙臂合抱瑟縮起來。離春假作不見:

「怎麼?夫人認得他?」

「不、不認得。」說話竟打起磕來。

「我想也不該啊。這人是他們婚後在長安收留的,當年落魄到家門口,夫人心軟,將他安頓下來,並如同‘故人’一般對待。」往句中加了重音,看房夫人仍是低頭不答,又說道,「他雖然不文,卻也知恩圖報,對夫人萬分崇敬不說,家裡有雜務,也是搶先出力。今天碰到他來買糕點,這事本不該由他來做,但被人支使了,卻毫無怨言,並說這是老爺喜歡的,能讓他跑腿,他高興得很。剛巧,這類吃食也是我的心頭好,說服他把已買到手的這包讓出來,很是費了番口舌呢。」

說完,自紙包中拈起一塊,就要往嘴裡送。房夫人陪笑著,面部卻扭曲:

「您來者是客,怎麼好吃自帶的食品?我這就叫人張羅茶點!」

「不必!什麼也沒有這個合我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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