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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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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糕點就要沾唇,房夫人叫著「離娘子」,看似客氣地伸手阻止,在碰到離春手腕時,狠狠一捏。離春吃痛,便鬆了手,任食物掉在地上。

房夫人長出口氣:

「這,實在抱歉!」

「沒事的。」

小小挫折,並不能使耽於口欲的人氣餒。正要再拿一塊時,房夫人驟然起身,手臂一揮,將整包掃落在地上。一塊塊糕點滾出來,全都沾上了泥土。

離春心底叫聲「可惜」,站起來咄咄逼人:

「夫人,一次可說失手;這再次,怕要給我個解釋!」

房競蕭出來圓場,讓兩名女子都坐回原位,而後困惑地望著妻子,也不懂她為何失態。房夫人緩緩搓弄裙襬,猶豫半晌,破釜沉舟厲聲道:

「你不能吃這個!這東西一旦下肚,怕你見不到今天的日落!」

「你是說,」離春大駭,「這裡面……有毒?」

「我也不知有沒有,但人命關天,寧可信其有。」見眼前兩人都無比訝異,不能明白外面賣得好好的糕點,怎麼就這般兇險了,她極為難地咬住嘴唇:

「本來不想講出來汙了口舌,但話已說到這個地步,也不好再留懸念。罷了,我就坦白一段往事,離娘子是個聰明人,聽過自會明瞭。

「那是小姐九歲多時,我陪伴她已近一年。一日,聽說廳裡來了客,幼年貪玩,就和小姐兩人偷偷溜去,躲在屏風後觀瞧。來者是個約莫三十歲的男子,生得一臉奸詐相,尖嘴猴腮的,活似一隻猢猻。他對老爺哭訴,因家境所迫,想把自家侄兒託付給一個好人家。若得善心收留,只要能養他活命,可隨意差遣。那時家中正缺人手,老爺便叫他把孩子帶上來看看。一名少年上得廳來,那長相著實令人驚訝:這哪裡是長工家丁的材料?分明是禍水紅顏!

「看到這個,老爺還不明白嗎?哪兒有叔侄二人長得沒半分相似的?這中年男子,八成是個人販子,故意裝出可憐模樣,力圖將貨物脫手。而這少年,不一定是他從哪裡買來的。既無親緣關係,跟著他豈有好下場?同情之下,看這待賣品還算健康,十四歲年紀也堪使用,便花些銀子買下了。

「如此,這少年留在家裡做工。他那張俊美的面容,遭其他莽漢的妒忌,經常尋釁欺負他。他受了委屈,也不聲張,依然掛著憨厚的笑臉,看起來極是純良。一次被人毆打時,讓小姐撞見了,她看不得老實人吃苦,替他打抱不平。為長久護他周全,想出個辦法來——小姐從小喜歡侍弄花草,就向父親請求,將他調到身邊來作些搬運的差事。當時大家年紀尚幼,還不到男女有別的時候,老爺也就順了女兒的意。

「他開始為小姐種植花草,有時我三人也玩在一處。時光如梭,很快小姐到了嫁齡,他也年滿二十歲。老爺曾要給個恩典,為他配一房妻室,找到人來說合。結果,他只是拿出平時的笑容,羞怯地回絕‘我還小呢’,那閱人無數的媒婆竟以為他僅有十五歲。因為他那雙眼睛看來極是潔淨,彷若無知孩童。這事在下人間傳開後,我們都笑他,‘再過個十年,你說自己十八歲,只怕還有人相信’。那時,我以為他不願結親,只是生性木訥,不知他所謀者大。一個連年齡都可以欺人的人,怎會全無心計?

「後來,姑老爺一家來訪。某一日,我發現他神色不對,勞作中悄悄接近小姐,從懷裡摸出什麼傳遞過去,我截下一看,是一封情書……」

說到這裡,被離春笑著打斷:

「這事我聽說過。那是他代表公子傳的,您怕是誤會了。」

「誤會?」房夫人苦笑,「我怎會誤會?那人大字不識一個,殺了他也寫不出那樣一封長信。略加推測,便可知作者是誰了。」

「那您又為何去找表公子,說一名下人有意追求小姐?」

「因為,我拿著那書信,無奈又覺好笑:他這樣實在的,也會幫人暗渡陳倉了?一眼瞪過去,卻發現他正呆呆地望著小姐。我心裡‘咯噔’一聲:那樣狂戀的眼神,絕不會錯認,他已對小姐日久生情了!!想我為了護主,驅趕過無數尾隨者,誰知千防萬防,家賊難防。但他整日一副踏實略嫌呆傻的樣子,幹起活來極是勤懇,怎麼看都是難得的忠僕,無論如何想不到他竟懷有這樣的心思!不過,既然如此,他又肯幫情敵傳書,這未免難以理解。靈機一動間,我頓悟到——隨著年齡日長,他與小姐接觸的時間也漸漸短了。這回,怕是他假借送信的名義,接近討好心上人呢。如此一想,忽覺此人甚是可怖,小姐被這種人惦記,處境堪虞。務必想個法子,阻止情勢惡化。於是,我裝作誤解,來到表少爺跟前,說了那些話。其實是想提醒他:他給小姐寫情詩的事,我已知曉了,既然仰慕,就儘快出手吧。見他不開竅,便斟字酌句,將事情亦真亦假地說了。至於抨擊信中文辭,是想著‘請將不如激將’。表少爺急起來,或許會說‘那信是我寫的,用詞怎會粗俗’,一旦坦承了,就得化暗為明,去和老爺提親,這姻緣也算定了。」

「夫人真是聰明!可惜,他並不領情。」

「表少爺仁厚,不相信他的信使會騙他,也許還覺得人家憐他痴情,熱心幫忙,不求回報,心裡感激著呢。我一番迂迴,卻只以為是錯認了寫信人。」

「那後來呢?」

「離娘子不是知道?被罵回來了。次日,我去廚房端小姐要的粥,巧遇了那罪魁禍首。他看著我半晌,低聲道:‘昨天你和表少爺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他不該那樣說你的!’這話刺得我心頭一酸。確實,他妄想主人,在我看來是一種衝撞,但那時覺得,這並非他的錯。那樣溫柔的好女子,我若是男子,也要愛上的。再說,他身世與我相似,又相處過幾年,不忍見他對無望的情事執著下去,就告誡‘你比我清楚,表少爺喜歡小姐的’,勸他知難而退。誰知,他悶悶反駁,‘喜歡她的,又不止他一個’。我一再苦口婆心,‘做人該當本分,高攀地位相差懸殊的女子,從來沒有好下場,再痴心也是枉然。’為讓他明白,我順手端起桌上的一盤糕點,‘這是為表少爺準備的,就算你也好這口,又能怎樣?’他拖著長音,回答‘我能……’,忽然眼神一閃,跳起來從盤中搶走一塊,囫圇塞到嘴裡,挑釁地回視我——‘這樣!’我第一次見他這般神情,以前那乾淨的笑容,於他的美貌有損。現在透出異樣的聰明邪氣,極是俊秀。原來他這多年來全是偽裝,恍悟後,心底一片寒涼。他方才的舉動,讓我聯想到‘染指’的典故,氣急敗壞道:‘我說這些,也是為你著想。小姐日後嫁了表少爺,你待怎地?’他目光堅毅:‘她嫁到婆家,我就跟去那邊,依舊作她的僕人;要是不能陪嫁,我逃出去,要飯也要到她家門口。她那樣好心,還能不收我嗎?我追隨在她左右,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就不信她始終無視於我。一旦她把我放在眼裡,也生出感情來,’他停了下,斜了牆角一眼,又轉頭盯著盤子,惡毒地笑道,‘那時,表少爺愛吃多少糕點,都隨他去!’」

離春不禁皺眉:

「我怎麼聽不明白?他看牆角,有什麼用意,值得這樣關注?」

房夫人眼神發直,手指僵硬:

「那幾日廚房鬧老鼠,角落裡撒著些藥鋪買來的砒霜!」

離春低頭看那一地殘渣,大驚失色:

「方才,夫人是怕他兌現承諾?這對我,簡直是救命之恩!」

「離娘子不必慌張!」

「這談何容易!難道,您當年認清那人的豺狼性情,竟十分冷靜?」

房夫人苦笑:

「哪裡?我比你現在尤有過之,整日擔心小姐落入魔掌,又要提防表少爺遭他毒手。後來被求親,我說怕旁人對小姐照顧不周,好像她離不了我。其實,我哪有過這般自大的想法?還不是擔心大家被那人矇蔽,出了大事後悔莫及。直到表少爺直抒胸臆,與小姐婚事粗定,我才略略安心。出嫁前,一再對小姐說,儘快與表公子成禮,家裡的人一個也不要帶過去,有故人找上門切莫收留。小姐雖不解真意,但聽我再三囑託,也回答記住了。為人妻後,時常想與小姐聯絡,卻屢次耽擱。是有這樣那樣的事情阻撓,但我心底,也怕得知那邊的訊息。這實在是掩耳盜鈴,寧願相信舊日相識都過得安穩。萬一證實真有變故,怕會自責一世。所以,聽離娘子說她一家幸福,本想詢問家僕中有沒有那樣一人,卻不敢出口。正欺騙自己,他不過是說說而已,就看到那糕點……」

看房夫人雙肩顫抖,離春勸慰道:

「以夫人所見所聞,會憂慮也屬正常。但靜心分析起來,那人雖從閩南追到長安,但一切種種,只為博得心儀女子的青睞。兩情相悅之後,為了長長久久,才會下狠手掃除障礙。若她對他仍是不屑一顧,他便沒道理鋌而走險。」說到這裡,語含試探,「難道您是怕,夫人真對他生情不成?」

「不!沒有。」急忙否認,「小姐飽讀詩書,絕非輕浮之人。」

「可據我聽說,她是心腸極軟的。這樣的人,通常重情,若身邊有一人數年如一日,對她窮追不捨,難道當真鐵石心腸?」

「話可不是這樣說。」房夫人正色道,「正因她情義為重,決定嫁給表少爺,必然是愛極了他。作了戀人的妻子,已是心願得遂;再為人母,便不光情愛,更有責任。按著自己的意,一路經營至今的和美日子,小姐那樣聰明,怎麼會親手毀了它?」

「人心隔肚皮,不好說的。」離春眼色詭譎,「您與她是相伴過幾年,但又沒成了人家肚子裡的蛔蟲。再者,兩位夫人姐妹情深也好,主僕情深也罷,這說話時難免偏私些,怕是作不得準。」

房夫人一聽,又是焦急又是惱怒,頭顱左右搖擺,想再為小姐的名節辯解兩句。可是,無論說些什麼,也會被歸結到袒護上,無奈間,索性往地下一跪,舉手鄭重賭咒:

「我封玉蘭對天起誓,方才所言,如有半句標榜誇大,就讓我……」

從她跪倒在地的一刻,房競蕭已坐不住了,大步插到中間,手臂一伸,袍袖垂下,將妻子擋在身後,不悅道:

「離娘子,我一心一意當你是朋友,你非但不坦誠,還玩起手段來。」

「哦?」離春冷笑。

「若真如你所言,你和我那姨姐有交情,以你洞悉人心的能力,還會看不出她品性如何?你心中明明已有定論,卻仍對我妻子言語相逼,不知是為了哪般!」

離春也不解釋,只默默自語,好像說什麼「果然是同活」,而後抬頭孤傲道:

「既然公子疑我不懷好意,再待下去也是無趣,那就告辭了,想二位也無意相送。不妨,來時路我還記得。」

摔袖起身,走幾步出了角落,忽而揚聲道:

「夫人,我忘了東西,勞您將桌上那柄扇子拿給我。」

房競蕭正要代勞,夫人見氣氛緊張,不願真的鬧僵了,推開他手自己送了出去,留丈夫在原地等待。本應立刻就回,卻遲遲不歸,他擔心向外探看時,見兩名女子正低聲說話,手裡動作似在傳遞什麼東西,而妻子連連點頭,臉上閃動著躍躍欲試的喜色。他心中不解,等離春走後,才喚著「蘭兒」打聽,卻只被那雙美目溫柔地挑過,不曾得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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