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承認,若夫人和莫成有私情,他們身上的一切疑惑都可解釋,倒是方便了。但,即使再怎樣順理成章,我也敢斷言——絕無此事!
「可以這樣鐵口論定,真要多謝紅羽姑娘。她聰明乖覺,侍主忠誠,身為丫鬟極是稱職。若夫人真與其他男子有不軌之事,絕逃不過她的火眼金睛;只要察覺到半分曖昧,她便會刻意替主子隱瞞。在我探問死者生前待莫成如何時,她定然板起臉來:‘夫人對他,一如尋常奴僕,絲毫不見特殊’。可那時她坦承道‘不同一般,親如故人’。以她的性子,敢於直言,必是篤定無礙了。在這兩人間,她看不出丁點超越主僕的情愫,心裡也從未將他們牽扯到一起。
「這結果固然令人欣喜,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連串的問題。比如,當我問及柴房幽會的感覺時,莫成面紅如血,坐倒在地。這樣的反應,實在讓人很難釋懷。另有一旁證,兇案發生前一日,小公子半夜出房,在井邊見到了鬼。是不是有人依照已有的傳說,刻意製造恐怖,作為殺人的前陣,以便之後混淆視聽?可這事的起因,是追逐逃竄的蟋蟀,應是不能事先安排。他無意間看到的,不是什麼井中冤魂,只是個披散長髮、身穿白色裡衣的女子。這副打扮,倒真是媚豔,多半是與情哥哥廝磨過後,借井水梳洗。這時候被人撞見,所受驚嚇只怕比那自認遇鬼者更多,急急忙忙避進了柴房。亦然逃離兩步,回首看時,自然蹤影不見,也就更增了幾分神出鬼沒。
「上述一切,在在表明柴房幽會確有其事。莫成自到封家以來,便以柴房為家,自然是這一對情侶中的那個男子。而另一名女子,不是夫人,又是誰呢?
「這一點,早在我與莫成初次見面時,他就已經不打自招了。在詳述‘鬼上身’一段時,曾說到夫人癲狂躁動,雖是情勢緊迫,莫成依然謹守男女之別,不敢造次。可之前紅翎上前勸阻,被揮倒在地,他卻毫不猶豫地動手攙扶,還仔細到瞧見了她掌上劃破的傷口。這極明顯了吧?這位長工平日裡拄著斧頭懷春時,心中所念的,是那‘荊釵布裙也難掩麗質’的貼身丫鬟呀!
「莫成為人頗為體貼,不忍眼看女子勞累。當日還不知我是誰,就主動幫我汲水。以紅翎的身份,難免作些粗活,或許他們就是如此接近生情的。這麼想來,真是無比溫存,也算到井邊一遊的意外收穫。可惜當初去那裡,卻不是為了這一對。」
離春略作停頓,眼眸眯起,預示下面講的,是極關鍵的所在:
「不知各位可有察覺?之前關於兇案的幾種推測,都有一個斷點——均在說到兇徒與死者追至井邊時,戛然而止,剩下的用‘溺死’二字潦草帶過。可是,有誰想過,夫人到底是如何溺死的?若少了犯案經過,再怎樣合理的前因後果也只是動機。所謂‘動機’,不過是故事,隨口就能編出十個八個,空談罷了。
「夫人究竟是怎麼香銷玉隕的,只怕沒人願意細想。這為難事我也不想作,並非憐香惜玉,實在溺斃這死法過於簡單,只要有水就可以。如此推測,於是並不覺得‘井邊溺死’的說法有何不妥。設想過程,許是水量充沛,漫至井口,兇徒把夫人的面孔壓進去,一了百了!直至見到那井,才知道這‘想當然’何等輕率!
「將水桶放下去,轆轤轉了幾圈才碰到水面,這樣要如何犯案?!或者,是在桶中溺死?可是,各位都汲過水吧?平時桶子空在井沿,或沉在井底,到要用水時才吊上來,實在難以想象井邊陳放著一滿桶水。難道是兇徒將夫人誘來犯案現場,臨陣磨槍開始打水,夫人就呆立一旁,等人準備好了將她溺死?即使是提前安排停當,再將受害人請來,也是不濟。想那木桶,上有提樑,欲從桶沿的空隙間塞進一顆腦袋,還真要些技巧。再說當時天黑,視物不清,必須如此精準,倒刁難兇手了。難道不是桶,而是備下了其他易於下手的容器?盆?還是缸?作此匪夷所思的預謀,真不知兇手是怎麼想的!這些推斷聽來荒謬,但若全盤否定——溺死夫人的水,又從何而來?
「這條線索用到盡頭,無法再向前摸索,不妨換個方位思考。最初聽到發現屍體一段時,就覺得十分詭異,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直到我來至井邊。莫成在背後突然出現,著實把我嚇了一跳,一時間只覺得驚懼,為何驚懼卻茫然。事後嘗試分析,當時心中擔憂,若乍現的是兇徒,而它又察覺到我發現了一些疑點,為絕後患,應會再下毒手,把我推到井裡滅口!正是這個‘推’字,再加上女鬼故事的提點,令在下豁然開朗。
「那日清晨,小公子要到廚房端早膳孝敬孃親,聽見莫成喊叫‘夫人,您怎麼睡在這裡?’,才跑過去見到慘景。這表示他當時距離屍首尚遠,應是看不到說話人,而對方也該沒發現亦然到來。既然長工不知當場除他以外還有別人,自然不會演戲,那句驚詫應不是做作。如此,不但減低了他犯案的可能,更透露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屍體從一開始,便是躺在井邊的!
「問題在於,這尋常嗎?想那貞觀女鬼,可是‘投井’自盡啊!通常,與井有關的溺死案件,可不是陳屍‘井邊’,而是葬身‘井中’!如果兇手真是在水井附近行事,與其進行繁複可笑的謀劃,再按住夫人制止其掙動直到得手……有這等體力,為何不將她的上身壓至井口,另一手在膝蓋處一掀,把人順到井底?這樣豈不省時省力得多?可這惡徒卻看著便宜不去實行,他若不是個傻子,便只剩一種解釋:動手的地點,根本不在曝屍現場!換言之,就是移屍!」
廳中三人隱隱發出「嗚」聲,呼吸愈發急促,更盯住離春不放。
「移屍最重要的兩大功用:一是洗脫罪嫌,二是嫁禍他人。目前案情不明,無法定論。那就讓你我嘗試依照常理推測,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兇案發生在子醜之間,而子時夫人尚且健在。在紅羽姑娘陪伴之下,夫人挑燈夜讀,到了那個時候。經伴讀丫鬟提醒,發覺時辰已晚,於是放下書本,打發旁邊伺候的回去休息。紅羽臨出門時,回頭一望,見夫人‘把蠟燭移到妝臺前,開啟妝匣,藉著光看著裡面的釵環首飾’。她以為這是在思念丟失的珍寶,就好言相勸,夫人說道珍珠明日就能尋回,然後說了一句,‘對了,你幫我把紅翎叫過來’。乍聽此話,似乎表示她與盜珠事件有關;但也正是這句,證明這二者間並無牽連。仔細揣摩夫人的措辭,‘對了’……通常這兩字用於猛然想起,或宣示著之前的談話告一段落。夫人既然這樣用,就說明在她心中,紅翎與盜珠,完全是兩碼事。」
「可是,」紅羽蹙起眉頭,似不滿這咬文嚼字的推測,「若不是為了討還珍珠,怎麼在那種時候叫她前來?」
「這就要問你自己了。其實,在下一直以為,臥房對話這段,姑娘身上的疑點,遠遠大於夫人。與其猜測死者當時的心意,不如設想你的心境。」
「離娘子,你不要多疑,我委實沒有說謊!」
「姑娘誤會了,並非你存心誤導,而是以你的本性,必然那般去想,會錯了意也察覺不到。怎麼?這很難理會?」離春飄然一笑,「在下開設亂神館,熟知生死之事,與凶死一節多有接觸。對於偵辦兇案,也自有一番見解。官府中人總偏愛坐在椅上盯死屍體,等待靈機閃現,然後胡猜兇手亂扣罪名,有這閒暇時間,還不如多多瞭解涉案眾活人的性情,再設身處地著想:以他們的性子,在某些關鍵時刻,會有怎樣的反應?會作怎樣的應對?
「長久抱持這觀點,也練出些相人之術。對姑娘的最深印象,便是極度貼心,總能體會主子的需求,在她尚未言明時就已提前作足。」說得難聽些,叫做酷愛「揣測上意」,「於是,當你回首望見夫人秉燭對著妝匣時,自然推斷她忽為失竊傷懷,想憑弔匣中的空白,特意取燈來照。但,這只是姑娘的一家之言。如果,事實並非如你所想呢?若否定夫人憶起珍珠,就只剩下一連串的動作,移動燭火、走近妝臺、開啟妝匣,是要作什麼?卸妝啊!已經子時了,聽從姑娘的勸告,梳洗之後要上床歇息了。而伺候夫人梳洗的丫鬟是誰?紅翎!要你去喚她來,難道有錯?」
「但,既然您知道我這性子,也該猜著平時根本無須吩咐,我都是主動叫她替班。那日意外得到叮囑,才更覺反常啊!」
「這問題的答案,也在姑娘自己身上。想你那時,在夫人身邊支應了幾個時辰,應是腰痠背疼,終於獲得赦免不必繼續勞累,怎不盡快回下人房?走到門口時回頭,固然是伶俐地觀察夫人還有無需要,卻也是為了在臥房滯留得久些!因為你害怕!你不願走到黑暗之中!那一日,剛從小公子口中,聽說了夜半井邊遇鬼的故事吧?為此,甚至一夜無眠!即使是早些時候的白天,也是戰戰兢兢,嚴重到了勞煩夫人過問的程度。可見,姑娘是極怕鬼的!青天白日尚且如此,天黑下來恐懼應是隻增不減。夫人要你回房,可門外夜風吹拂,樹影亂晃,你顫慄不已,趕快沒事找事作,不必立刻就踏出去。若不是姑娘提起珍珠,根本不會有那段對話!聽在你耳裡,夫人的辭句似乎意有所指;然而看在夫人眼裡,失常的反倒是姑娘你!她怕你精神緊張,忘了日常的例行,才特意吩咐的。」
紅羽將這番推論在嘴裡咂了幾回,贊同之後緊跟困惑:
「不錯。現在想來,當時心中確實不安。可之後見到紅翎,她神色慌張,看似正要出房,又說不清去處,難道也是我過於敏感的胡思亂想?」
「那倒不是。想想,以為宅內有鬼的,不敢輕鬆;被當成鬼的,難道就好受嗎?昨日幽會被小公子撞見,一日內傳得人盡皆知,這時自然膽怯。種種跡象表明,這幽會不止一日,甚至已成了習慣,兩人更親密到恨不得朝朝暮暮。可白天相處怕是不多,顯然紅翎尚未抓到機會對莫成講明鬧鬼的真相,他今時今日仍認為那是自殺女子的冤魂。若貿然不去,情郎不知原因,只怕等得心焦;若照常前往,心裡又實在不安。在這般矛盾下,神色自然有異。她與紅羽姑娘碰面時正要出門,怕是終於決定要去。要去何處,當然是不能對你說的。」
離春不再徵求紅羽的見解,語氣堅定地結論:
「這就是那晚最合乎道理的發展。而照此推測下去,兇案最大的幾處可疑,就都有了解釋。首當其衝的疑點是,方才說的,溺死夫人的水;更要緊的還是屍身裝束,白色裡衣、披頭散髮,即使不諳偵破要訣的外行人,也能瞧出不對,並設想了各種場景理由試圖解說——睡夢中逃出臥房,剛剛幽會完畢,以及鬼上身。頭一種最為可信,只是死者並未逃出;配合移屍的說法,第一現場就在臥房中!
「紅翎聽了共事丫鬟的傳話,趕到臥房伺候。夫人坐在妝臺前,釵環首飾已盡數摘下,擺進妝匣,一頭烏絲垂在身後——披頭散髮!紅翎按照平時的習慣,協助夫人脫了外袍,露出——白色裡衣,然後去打一盆水來以備梳洗!這樣,連溺死人必須的水,都已經妥當了,萬事俱備,只欠兇手!
「紅翎打水歸來,放下銅盆時,恰好一人踏進臥房。一見來人,夫人油然綻出笑容,揮手打發丫鬟離開,牽著此人袍袖,拉他到床邊坐下,柔聲道:‘你先等著,我梳洗過就來服侍你,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