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半醒中,加百列抬起眼皮,嘴巴里黏糊糊的,瘦削的身體趴在凌亂的床單上,臉朝下,雙臂大張。他舔舔嘴唇,緩緩地轉過頭,左邊的收音機時鐘上顯示「上午11點11分」。
他在枕頭上呻吟,沉浸在煙霧般的噩夢中:毫無生氣的鳥兒從天而降,紛紛撞上瀝青路面、汽車頂板和旅館屋頂……
加百列打了個寒戰。自從朱莉失蹤後,他的夢境就變得無比強烈和逼真……他從床上坐起來,感覺頭重腳輕,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大腦。大約二十秒後,他才想起一切。
旅館……29號房……登記簿
糟糕的春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窗戶上。他環顧四周,找不到他的手機、登記簿和筆記本。地板上放著一個運動包,裡面裝著不屬於他的男士用品,椅背上搭著一件皮夾克,床頭櫃上放著一副黑框眼鏡。他的深藍色派克大衣呢?為什麼會有一雙結實的牛仔絨面靴?他的半筒靴呢?
外而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他走到窗前,驚恐地發現噩夢竟然是真的:數十隻甚至數百隻鳥的屍體鋪滿瀝青路面,就像夢裡一樣。他推開門——那扇門依然半開著——踏上柏油路,蹲下去用指尖觸碰離他最近的鳥:小小的身體像被凍住一般,眼珠蒙著一層灰色的薄膜。他站起身,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一樓,而不是昨天的二樓,剛剛穿過的那扇門無須經過前臺就能進出旅館。他跑回房間,衝向放在床頭櫃上的鑰匙扣,白球上刻著數字7。
好的,好的……花時間思考一下。顯然,他不在自己的房間裡。他明明是在29號房睡著的,卻在另一個陌生的房間裡醒來。也許是夢遊症?他在夢遊時目睹了一場不可思議的鳥類屠殺——堪比希區柯克的電影——然後在其他房間再次睡著了?
他開啟迷你冰箱:一切如初,所以他沒在這裡喝過酒。難道他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喝醉了,然後在旅館大堂閒逛,隨意開啟了一間房的門?他以前從沒夢遊過,但最近幾周,同事們都勸他放慢節奏:失蹤案、過度勞累、睡眠不足,所有這些一定讓他的大腦形成了某種短路。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眼前的一切必然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光著腳回到二樓,陷入沉思:如果他是在7號房裡過的夜,那本來住在7號房的傢伙去哪兒了?他為什麼連行李都不要就走了?在狹窄的走廊盡頭,29號房是鎖著的。他敲了敲門,沒有動靜。又一個糟糕的日子即將來臨。
回到樓下房間,他拿起旅館電話,撥通了老同事的手機。電話被轉到了語音信箱,他留下一條資訊:
是我,保羅,你不會相信的,我在懸崖旅館裡打了個盹兒,半夜下起了死鳥雨,成百上千只鳥像冰雹一樣從天而降!無論如何,我會在半小時內趕回隊裡。好吧,如果我能拿回行李的話稍後解釋。回見、回見!
他又立刻給妻子打了個電話,聽筒裡的自動語音告訴他「此號碼不存在」。他又撥了一次,確定沒有按錯鍵。同樣的回答。
「見鬼!」
他沿著走廊來到前臺,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剛剛結束通話電話,瞥了一眼他的赤腳。
「原來不只我們這裡下了死鳥雨,」她驚惶未定地說,「外面到處都是死鳥,一直蔓延到薩加斯高速入口的高架橋。真是聞所未聞,一大群黑壓壓的鳥。」
「一大群鳥?」
「你昨天沒看到嗎?阿爾沃河岸的椋鳥棲息地。」
加百列瞪大雙眼。
她繼續解釋道:「據專家估計,總共約有七十萬只椋鳥正從北歐地區向西班牙遷徙。三天前,它們停留在薩加斯,在天空中組成各種難以置信的圖案,周圍數百米都能聽到它們的尖叫。出去聽聽吧,一定能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