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被釘在鏡子前,看著眼前的「替身」,目瞪口呆。
是的,那是他,也不是他:剃光的頭骨,灰白的山羊鬍,眼角的魚尾紋,額頭上的三道槓。他拍拍自己的臉,手指滑向皮膚略微鬆弛的下巴,一直滑到喉結,兩腮散佈著稀疏發亮的鬍子茬。
「他」,比他老得多。
他踉蹌著抓住洗手池邊緣,以免摔倒。他從未見過此刻裹在自己身上的深藍色毛衣,牛仔褲的樣式也不一樣。「他」的身材更瘦削,鎖骨突出,脖子上有明顯的肌腱。
他向後退了幾步,頭暈目眩,大腦立刻產生一種荒謬的條件反射——衝向垃圾桶或浴缸尋找自己的頭髮。他在哪裡被剃光了頭?為什麼?他的身體怎麼了?
他忍不住再次靠近鏡子,拉扯臉上的皺紋。杏仁眼、淡粉色的嘴唇——是他,不是在做夢,無比真實,無比清醒:此刻和自己對視的那個人就是他。
一陣眩暈。他掀開毛衣下襬,仔細觀察著自己的小腹:鬆弛的皮膚,突出的胯骨——眼前的身體結構使他害怕。他注意到自己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黑色蕾絲帶,上面繫著一把樣式複雜的小鑰匙;他撫摸著它,努力回憶它出現在胸前的原因。
什麼都沒有。他驚慌失措地回到走廊,一不小心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對方正推著一輛裝滿衣物的洗衣車。
「請問你打掃過29號房嗎?有一個筆記本,一部手機,一件派克大衣,衣服口袋裡有幾張紙。」
對面的男人似乎很不安。他四十多歲,光頭,額頭平坦得像口平底鍋,寬闊的肩膀,多毛的小臂,像個橄欖球隊員,白色t恤上印著一把紅色的電吉他。他盯著加百列,咧了咧嘴。
「你說什麼?」
「請問你見過我嗎?」
這個和加百列一樣高大的男人更顯粗壯。他低頭看著對方的赤腳,然後看向臉,兩隻眼睛彷彿暴風雨前天空中的兩朵烏雲。最後,他轉過身,檢視掛在洗衣車上的排班表。
「我們已經很熟了,你真是讓我吃驚,而且……不,我沒去過29號房,昨晚那裡沒人住。」
男人弓著背,默默地推著洗衣車走開了。在穿過一扇門之前,他轉過頭看了加百列一眼。為什麼是那種閃爍的眼神和不可思議的語氣?男人剛剛說「我們已經很熟了」。已經?
加百列回到7號房,開始在運動包裡翻找:內褲、襪子、純藍色t恤、洗漱用品,僅此而已。皮夾克的口袋裡有個打火機,上面刻著狼頭;一個帶扣鑰匙包裡掛著三把鑰匙,其中一把是汽車鑰匙,德國車。他彎下腰,試了試那雙靴子——44碼,和他的43碼差不多。最後,他顫抖著抓起那副眼鏡,戴上——非常合適,只是絲毫不影響視力:無論有沒有眼鏡,他都能看得很清楚。
一切都說不通。
加百列不得不坐下來,他極力想從噩夢中醒來,逃離這漫長無際的瘋狂隧道。他在這個被詛咒的房間裡踱著步,彷彿置身於最糟糕的恐怖電影。也許現實中沒有死鳥雨,甚至他的女兒可能也沒有消失:她正在家裡等他.等他一起下棋,一起去山間小徑和森林裡騎腳踏車。
他試圖聯絡老同事保羅,然後是自己的妻子——依然打不通「此號碼不存在」。當然。這也是「瘋狂隧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