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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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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無法避開那些鳥,即使放慢動作和不斷轉身也不行。低矮的水泥色天空下,薩加斯憲兵隊的車停在了位於高處的紅土停車場——兩邊分別是市政汙水處理廠和市政廢物處理廠,下面正對著一條公路。棕色、赭色、灰色的山脈彷彿巨大的沙洲,擋住一排排被困在阿爾沃河岸邊的棺木和松樹。背景中的雲層從山頂飄落而下,在山牆間蔓延成厚厚的碎屑帶,讓天空變得觸手可及,也徹底粉碎了人們對美好一天的盼望。在薩加斯,太陽可能會連續消失數週,當地人將這種持續的無光現象稱為「黑死病」。這種病足以令所有人士氣低沉,大幅提高山谷中的自殺率,尤其在秋季,官方統計數字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隊長保羅·拉克魯瓦上尉下了車,後面跟著比他小二十五歲的年輕女警露易絲。兩個人掃視著周圍,看到了無數死鳥的屍體。

「據鳥類專家說,一大群椋鳥在半夜受到驚嚇,」保羅開口道,「處於黑暗中的它們幾乎成了瞎子。就這樣,數十萬只鳥一齊從棲息的枝頭驚慌起飛,在綿延近一萬平方米的空中彼此相撞並墜落。有目擊證詞顯示,撞擊事故發生在凌晨2點10分至2點20分之間。」

兩個人向副隊長馬丁尼准尉走去。後者正焦急地等著他們,渾身顫抖著抱緊雙臂,水珠從鼻尖上滑落。十一月的大風和寒冷足以撕裂臉頰,刺透層層疊疊的衣服。他們互相握了握手。

五十二歲的本傑明。馬丁尼頂著一頭亂蓬蓬的捲髮,有點湯姆·漢克斯的味道。此刻,他指著遠處案發現場的一片植被說道:

「屍體就在那裡,請跟我來。」他嗓音纖細、皮膚蠟黃,就像這裡的大多數山谷居民一樣。三名警察繞過一個土坡,穿過一片樹林,跟著右腿嚴重跛行的保羅緩慢地前進。途中,保羅掏出一張紙巾遞給露易絲。

「左手肘上粘了鳥屎。」

「不會吧……該死的!」

他不悅地看著她用紙巾擦掉那個白點。

「你確定沒事嗎?接下來可以不需要你。」

露易絲把紙巾捲成一團,塞進派克大衣的口袋。

「我沒事,完全沒有問題。」

年輕女警邁著大步超過他,似乎想用輕快的步伐、挺直的身板和驕傲的下巴以示決心。保羅利用空當偷偷揉了揉右膝蓋,繼續往前走去。空氣中一旦浸滿溼氣,他的關節就疼得要命,可以說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疼。

馬丁尼邊走邊把乳膠手套遞給他們。

「上午9點50分,一位名叫伊莎貝爾·達維尼的皮划艇運動員最先發現了屍體。她來自阿爾比恩,當時正一邊沿著阿爾沃河岸向下遊劃,一邊用手機拍攝岸邊的死鳥。發現屍體後,她立刻報了警。我和布呂內、塔迪厄於10點20分趕到現場,並在途中給你打了電話。」

保羅注意到了那艘停在河岸遠處的皮划艇。

「伊莎貝爾·達維尼在哪裡?」

「她一直不停地嘔吐,很不舒服。塔迪厄把她帶回憲兵隊了。」

三個人在鋪滿松刺的路面上走著,腳下踩著阿爾沃河左岸的碎石。椋鳥屍體散落在各處,保羅感覺自己就像在後世界末日的電影場景裡穿行。他抬起頭,三百米開外的高空已經被可怕的幾何圖形入侵,雲層下,彷彿有一張看不見的大嘴旋風般地吹起大把黑沙。儘管夜間剛發生一場集體自殺,但椋鳥已經難以置信地再次跳起了芭蕾舞。

保羅審慎地打量著周圍:寬闊的河面泛著冰冷的藍色,水流洶湧,澎湃的急流足以吸引眾多皮划艇運動員;步行到這片河岸並不難——無論是從工廠,還是沿激流蜿蜒數公里的公路。他朝布呂內走去,後者正用手機拍照,小心翼翼地和屍體保持著距離。

上午11點19分,保羅的手機響了。未知號碼。他迅速切斷刺耳的《我會活下去》的手機鈴聲,在與受害者的安全距離內站定。露易絲停在了不遠處。

上尉蹲下身。這將是一件在薩加斯經久流傳的逸事:氾濫的椋鳥……一場暴力犯罪,一具被拋在河邊的半裸女屍……對於那些記者來說,這是一種神聖的「勾引」,他們必然會帶著筆記本空降在岸邊,鋪天蓋地的新聞將在小鎮上迅速傳播。

他注視著屍體,極力保持冷靜。他和馬丁尼一起處理過相當多的自殺案件,雖然其中個別界定比較模糊,但最終很少會被定性為刑事案件。他調整呼吸,開啟手機的錄音功能,開始陳述自己對案件的初步看法。這是他的習慣,雖然法醫鑑定人員到達後也會做同樣的事,但他始終認為與受害者的第一次現場接觸相當重要。

「屍體發現於2020年11月6日上午11點22分,一名白人女性,年齡無法確定,大致在三十歲至四十歲之間,中等身材,由來自阿爾比恩的伊莎貝爾·達維尼劃皮划艇時發現。天氣潮溼,清晨下過小雨。受害者仰臥於阿爾沃河左岸背陰側,處於南北軸線上,位於薩加斯汙水處理廠以南兩公里附近的險灘。」

他傾身靠近屍體。

「左臂肩周發生嚴重骨折,與身體呈大於90度角。一隻椋鳥的屍體半靠其右大腿根部,衝擊性血痕與死鳥墜落有關,所以受害者很可能在昨晚死鳥雨發生之前就已經死亡。

他往後挪了一步。「左手手指指甲內有輕微血跡,深金色頭髮,長約三十釐米,重度淤傷導致五官特徵無法辨認。初步判斷右側顴弓開裂,面部頸骨因骨折導致隆起,鼻子凹陷……鑑於被損毀程度,面部應該曾遭到鵝卵石或石塊類物體的擊打——現場附近就有很多。口腔內留有黑色織物,塞住嘴巴,顯然是襪子,受害者光腳可以證明這一點。」

他看了一眼露易絲,後者眨眨眼,示意沒有任何問題,然後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他繼續說道:

「屍體附近沒有發現鞋子,足底弓部多處割傷……右腳與小腿形成角度,說明腳踝處發生嚴重骨折。牛仔褲和內褲均被拉至膝蓋以下,大腿根部和內側均有淤傷,而且……陰道內可能出血……」

他按下暫停鍵。這個女人顯然遭到過強姦。他努力甩掉某些陰暗的想法,調整呼吸,繼續說道:

「她上身仍然穿著外套,拉鏈一直拉到脖頸處,夾克上至少留有兩處穿孔痕跡,位於胸部,屬槍擊特徵。目前正等待法醫鑑定人員和殯儀館人員到達現場,對其脫下衣物後檢查,最後運往停屍房。」

他切斷錄音,凝視著這個可憐的女人——像垃圾一樣被遺棄在那裡,遺棄在水邊。是什麼樣的禽獸如此殘忍地傷害並殺死了她?他痛苦地站起身,把全身力量壓在左腿上,五十二年的歲月彷彿被困進一個老人的身體。他轉向正在打電話的馬丁尼,然後看向露易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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