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加斯醫院,二樓,神經內科。直到做核磁共振成像時,加百列才發現手上的結婚戒指不見了,那是他從二十五歲起就一直戴在無名指上的白金戒指。進入圓柱體後,他有些驚慌,機器嘗試了好幾次才成功拍下他的大腦影像。晚上八點多,在一系列沒完沒了的檢查後,他終於在一個安靜的房間裡安頓下來,得到了一份用不明蔬菜做成的晚餐。
沒有人來和他解釋什麼:只能先收集各種檢查結果,從一個診室轉到另一個診室。根據病歷記錄顯示,他曾在2014年因腰椎間盤突出住過里爾的醫院.里爾?為什麼是北方?除了母親,沒有任何東西能把他和那裡聯絡在一起。奇怪的是,他失去了十二年的記憶,卻能背出自己的社保卡號碼,治療才得以順利進行。同樣,他也被法國醫療保障系統所「熟知」,並接受一家互助保險公司的服務。所以,2020年的「加百列·莫斯卡託」是存在的。
他坐在急診室的床上,盯著自己的右胳膊,撫摸著小臂上一處細微的白色斑紋。護士確定那是被雷射去除的舊文身,仔細辨認後仍能看出「朱莉」的字樣。
他曾在自己身上刻下女兒的名字、然後又抹去了。加百列雙手抱頭,這種無知幾乎把他逼瘋。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家人,於是撥通了母親家的座機。一個陌生人在電話裡說自己四年前就已買下這所房子,還記得前屋主搬去了貝居安,具體是哪裡就不知道了。
他放下聽筒,手指彷彿灌了鉛。無疑,母親現在已經八十一歲了,自從加百列的父親去世後,母親從未想過離開那所位於杜埃郊區的小房子。「我會死在這裡的。」她一直這麼說。但她為什麼搬家?身體太虛弱了?她還活著嗎?他是否早已經歷了她的死亡?他會再經歷一次嗎?
加百列一動不動地呆坐了許久,似乎看到了出現在阿爾比恩家中的母親。朱莉失蹤後,她提著一箇舊行李箱從北方匆匆趕來,在精神上給予他們支撐。是母親阻止了妻子科琳娜的徹底沉淪,好讓他有時間翻山越嶺地去尋找女兒。
那是兩週前?還是十二年前?
他拖著步子來到窗前。窗外,薩加斯的點點燈光像星星般疲憊地閃爍著。燈光的排列和間距清晰地勾勒著西邊中心監獄的輪廓,那裡的瞭望臺上晃動著全副武裝的身影。斑駁的微光點綴著周圍群山的斜坡,彷彿一個個迷失在夜空中閃光的琥珀。
其中一個光點,就是他的家,朱莉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他和科琳娜共同生活了十七年的房子……不,現在是二十九年。沒有人喜歡這片山谷,但也從未有人真正地離開它。外面的世界似乎太遙遠了,他們寧願守在灰色的山牆間衰老、變質、腐爛,淪為被困的囚徒。
「滾出這座小鎮!」
保羅咆哮著,那刺耳高亢的聲音仍在加百列的耳邊迴響。
一名護士走了進來,給他做檢查。也許吧,從外表看,他很正常,但內心卻早已被颶風蹂蹣和摧毀。躺在岸邊死鳥堆中的屍體、白色的乳房——也許就是他女兒的乳房——久久盤踞在他的腦海。他努力告訴自己,朱莉已經二十九歲了,可能在沒有他和科琳娜的陪伴下度過了漫長的十二年。如果那具屍體是她,那她這十二年去了哪裡?經歷了什麼?如果屍體是一個陌生人,那他的女兒又在哪裡?
加百列搔了搔胳膊上的舊文身。朱莉失蹤了,但她一直都在,就刻在他的皮膚上。他想象著自己特意去找文身師抹去女兒的名字。抹去文身幾乎等同於否認和忘記,意味著與過去劃清界限。
也意味著那足以讓他忍受墨水針刺痛的火花已經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