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神經科醫生走進病房做自我介紹時,看似平靜的加百列內心無比焦慮。祖蘭醫生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高高瘦瘦,戴著一副木框眼鏡。他來到床尾,翻起掛在病床欄杆上的病歷,抬頭看看他的患者。
「感覺怎麼樣?」
「上年紀了……」醫生微微一笑。
「心臟科專家已經拿到了你的檢查結果,心電圖、心臟超聲、生物評估均正常,都很好。就我個人而言,從神經學角度看,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所以,鑑於你在急診室出現的症狀,我立刻想到了tia,一種短暫性腦缺血發作;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稱其為小中風,通常由大腦某個部位的血液迴圈突然停止造成。根據受影響區域的不同,tia可能表現為肢體麻痺、視力障礙、失去平衡,或者像你一樣,失憶症。這也是我要求做核磁共振成像的原因,但我沒有檢測到任何器質性病變,這讓我很放心,因為tia通常是腦出血的徵兆。那麼,剩下就只有兩種可能……」
祖蘭拿起手機,迅速瞥了一眼螢幕,然後看向患者。
「……第一種是中風性失憶,一種足以抹去數月甚至數年記憶的全盤性失憶症。中風可以在任何時候及任何人身上發作,目前暫無有效的科學解釋,它更喜歡五十歲以上的患者,所以你是一個好主顧。這種記憶喪失通常會持續四到八小時,其間患者會迷失方向,很難維持新的記憶,具體表現為總是重複同樣的問題:我是誰?我在哪裡?……」
「這不太像我,我能準確說出從今天早上開始的一整天的經歷。問題不在於新的記憶,而是舊的。」
「這就是我更傾向於最後一種可能性的原因。不幸的是,這並不是最令人高興的選擇。」
「請繼續……」
「你在時間連續性的問題上有著極其不可思議的表現,這讓我很驚訝。對你來說,極其遙遠的過去會像剛剛發生一樣再次浮現。怎麼說呢?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說出自己兩週前做過的所有事,更何況是十二年前!但無論怎樣,大多數經歷都會保留在原地,被儲存在大腦的某個區域,雖然有時被截斷,或者不再完全符合事實,但它們始終存在:分散、待命,直到復活。只是我們不再知道如何主動找到它們,或者說,我們並不覺得有必要找到它們,因為它們無用、無趣……」
醫生髮現加百列正盯著自己的智慧手機,他把它放進口袋。
「總之,你的大腦已經建立起一種機制,即通過掩蓋過去十二年發生的一切——無論是個人的還是語義的——以此來彌合你從2008年4月至今的記憶裂縫。」
「語義?」
「就是指來自外部世界的資訊記憶。比如你會記得薩科齊,但不會記得馬克龍;切爾諾貝利對你來說印象深刻,但你並不知道日本的核洩露;你也不會記得邁克爾·傑克遜和惠特尼·休斯頓都已經去世……」
神經科醫生的每句話都是一記耳光。加百列一動不動,似乎看不見深淵的盡頭。
「……換句話說,你一直被困在2008年4月9日至10日晚上的旅館房間。你始終都是那段時間的囚徒。」
「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會發生在我身上?」
「你的症狀表現讓我相信,你應該是患上了醫學界所說的非典型心因性失憶症。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病症,就像一場死鳥雨,但它確實發生了。這種病會直擊以上我提到的兩種記憶模式。與大多數失憶症一樣,它只會保留你的程式性記憶,即機制記憶:比如你曾在過去十二年裡學會騎腳踏車或游泳,那麼這些技能你是不會忘的。我也從未在臨床病例中遇到過這種驚人的失憶症,但你這樣的患者確實存在。」
醫生從口袋裡掏出幾張摺好的紙,遞給他。
「這是我從網上找到的幾篇文章。」
「網上?」
「網際網路。哦,對不起。2008年的網際網路的確還不是世界的中心,但今天,一切都要通過網路實現,一切都是互聯的:手機、電腦、電視……如果你看到有人在大街上白言自語,那是因為他戴著與手機相連的耳機。這麼說吧,整個宇宙都可以被歸結為四個字母:gafa。谷歌、蘋果、facebook和亞馬遜。」
亞馬遜……這對加百列來說倒不陌生。
他粗略地看了看那幾張紙。醫生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