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隊——曾承載了他的靈魂和過往的歲月——此刻就近在眼前。
加百列走進大門。沒有人跟他說話,也沒有人跟他打招呼,所有人都躲著他。他站在走廊上,看著窗外。一切都沒有變:空氣裡的味道、吱吱作響的油氈、半開放的滑雪場(那裡的雪鞋、滑雪杖和登山包彷彿在等待第一場雪的降臨)。加百列繼續往裡走,在更衣室的儲物櫃標籤上尋找著自己的名字,直到意識到自己的愚蠢,才關上房門,回到走廊上。
坐在索倫娜,佩爾蒂埃辦公桌前的是個陌生人。加百列在曾經的辦公室門口停留了兩秒鐘。透過百葉窗,他辨認出露易絲的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當那張臉轉過來時,他的心猛地一跳,是科琳娜……那個瞬間變成前妻的妻子。
時光同樣沒有放過她——寬闊的前額、高高的顴骨、冰川般的眼睛,都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科琳娜也看到了他。她把手帕舉到唇邊,眼神中充滿敵意,僵在原地盯著他。保羅一定跟她說過他回來了,但是怎麼說的呢?漸漸平復的科琳娜低下頭。她應該已經知道昨天發現屍體的事了,是來這裡等結果的嗎?確定那是不是自己孩子?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嗎?
加百列的心情很沉重,不敢進去面對她。無論如何……怎麼說呢?他已經不再愛她。保羅是對的,他們只是倖存者。
他可以想象科琳娜在保羅被他毆打那晚所經歷的地獄,她不想再見到他,他們已經離婚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繼續往前走,途中遇到了本傑明·馬丁尼——這位副手還一直抱著成為正隊長的夢想嗎?再往前,一臺新式影印機,一臺飲水機,然後是保羅的辦公室。他沒敲門就直接走了進去:辦公傢俱和記憶中一模一樣,只是多了些磨損的痕跡;垂下的百葉窗拉繩依然亂成一團麻。在加百列看來,這裡只有電腦才算得上現代辦公用品。
保羅的辦公椅後面立著一塊白板,上面吸著幾塊磁鐵,旁邊是可以俯瞰法醫實驗室的窗戶。加百列注意到了一沓躺在白板溝槽裡的照片,正面朝下:應該是剛剛從白板上取下來的。他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辦公桌上。
保羅上身穿著深藍色套頭制服毛衣,肩章上的條紋異常晃眼。此刻,他摘下眼鏡,讓加百列想到一位疲憊不堪的官僚;那個曾經眼睛裡閃著光的老刑警已經不復存在了。
「今天早上,我和你的神經科醫生談過了,」保羅開口道,「所以這不是胡鬧,我是說你的記憶,簡直聞所未聞。好吧,除了死鳥雨,你這種型別的失憶還算是幸運。」
「你竟然去醫院調查我?信任才最重要……」
「要知道,我們兩個都無法再信任對方了,所以我必須弄清楚你到底在受什麼苦。心因性失憶症?真是太令人驚歎了。」
「沒錯,令人驚歎。說說吧,你對旺達·格什維茨有什麼看法?」
保羅起身去倒水,詢問加百列是否需要。加百列拒絕了。保羅坐回到椅子上,開啟一小瓶維生素d,倒進水杯。
「旺達·格什維茨……看來你整晚都在看那些舊檔案。我還以為把它們交給你,你會帶著什麼新問題出現呢,那都是老皇曆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加百列傾身向前,靠在桌子邊緣。白板上方的時鐘顯示下午2點。
「那就讓我來喚醒你的記憶吧。」
「這可不像失憶症患者說的話…
「2008年4月9日深夜,我去懸崖旅館確認3月5日至9日入住的客人資訊。名單上有一個女人,名叫旺達·格什維茨,從2月24日開房,一直住到我女兒被綁架的當天,也就是3月8日。她竟然在那個老鼠洞裡待了整整十五天,而且是現金結算……」
保羅把嘴唇浸在濃郁的橘色水裡,被眼前這個忘記了一切的男人深深打動。
「六個多月之後,由於缺少線索,我們決定分析我筆記本上的調查記錄,逐一排查朱莉失蹤時來過薩加斯的旅客身份,確認他們是否有案底,希望能看到一絲光亮……最後,我們鎖定了旺達·格什維茨,這個女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存在,一個虛假的身份。」
保羅把檔案推回給加百列:
「但沒有任何結果,我相信你內心深處也清楚這一點。旅館老闆並不記得這個女人,時間過去了這麼久,旅館並不只招待她一個人。旺達·格什維茨沒有年齡,沒有面孔,只是眾多使用假名的房客之一,這在這類場所十分常見,總會有人出於各種原因不想留下真實身份。」
加百列開啟檔案袋,拿出灰色福特車的照片。
「好的,那我們繼續。3月8日下午2點48分,一輛掛著假車牌的灰色福特車出現在里昂高速公路收費站,僅僅三個小時之後,它又從相反方向原路返回。我女兒就在車裡。」
「這只是假設,我們一直無法確認……」
「我知道,我們後來排查了前後兩個月薩加斯收費站的所有通行記錄,整整兩個月的監控影片,沒有查到這輛車的任何蹤跡。所以,車主是怎麼知道那個圓形停車場的?朱莉幾周前才開始在那裡訓練,綁匪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阿爾比恩的斜坡,並在通往停車場的小路上撞到她?難道他事先就知道確切的地點和時間?光天化日之下沒有比在那裡行兇更好的地方了,綁匪甚至比我更瞭解朱莉的習慣。他們之前一定碰過面,保羅。」